第十七章

第二年的春天,它終於沒有發出嫩葉。大山楂樹死去了。

我告訴了外祖母。外祖母說:「這棵樹太老了。」

她只是說了那麼一句,口氣同樣是淡淡的。我卻不能忘懷,夜裡哭了一場。因為我這是第一次看到一棵粗壯茂盛的樹怎樣在視野裡一點點變化、直到最後的完全消失……當年春天就有人把它挖掉了,園裡落下一個大沙坑。沙坑不久就被填平,不久又補栽了另一棵小小的山楂樹。這棵小山楂樹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長得像原來那棵樹一樣粗大?你要有耐性,你要看著它一點點長起來,長起來……有一個人——那個人是個獵人——他每次到雜樹林子打獵都要路過我們的小茅屋。長了,他跟外祖母、媽媽,還有我,都成了朋友。我記得剛認識他時,他是個最愉快最有趣的人,給我講各種各樣的林中奇聞逸事,講的時候還做出鬼臉嚇人。只有他的那杆土槍絕對不讓我碰。我走近了,他就趕緊收到懷裡。我到現在還能記得,他的土槍筒子上堵了一朵白棉花,所以到後來我一想到槍,就能想到一朵白白的棉花。他到我們家來,外祖母就端水給他,摘果子給他。他是一個很和氣的老人。

就是這樣的一位好老人,有一天突然讓我想起:他好久沒有到我們家裡來了——我們全家好像都把他給遺忘了。我這樣突然想起了他,馬上問外祖母。外祖母說:

「他不在了。」

「怎麼不在了?」

「他死了。」

我嚇了一跳:「你是說——老獵人——死——了?」

外祖母點點頭:「沒兒沒女的孤老頭子,死了有好多天了。」

「為什麼?」

外祖母抬起頭看我一眼:「他老了,他活得年紀可不少了。」

我再沒吱聲。使我不解的是,外祖母和媽媽後來再也沒有提起那個獵人。要知道那個獵人來我們這個茅屋裡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他給我們帶來了那麼多嶄新的訊息,有趣的故事;總之他給我們增添了無數的歡樂。他的每次到來,對我來說都像一個節日。有一段日子我還真想跟他到林子裡去,那是因為媽媽的阻攔才沒有去成。可是如今他再也沒有了——這能讓人接受嗎?更奇怪的是大家誰也沒有感到有什麼突兀,就是我,也竟然在很長的時間裡把這個老人給忘記了——如果是因為我不知道他的死訊,這種冷漠還可以原諒的話,那麼外祖母和媽媽呢?她們明明知道一個人從此在世上消失了,怎麼就沒有表現出一點點異樣?怎麼每天還像過去一樣做活、洗衣服、逗著我玩,給我講一些故事呢?她們為什麼還笑?總之,她們為什麼還像那個老人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呢?

我覺得這太可怕了,這太不應該了。多麼好的外祖母,多麼好的媽媽,她們到底怎麼了?這又是為什麼?難道她們覺得那個老人死去這件事情本身不是最巨大、最可怕,最令人怵目驚心,永遠難忘的嗎?

3

這個想法一直纏著我,憋在我的心裡。

那時我得出一個結論,認為這是大人們的事情,我長大了之後自然也會慢慢弄懂……直到今天,我腦海中還是不斷閃過外祖母銀色李子花一樣的頭髮,看到她的銀髮上落滿的各種各樣的蜂蝶,聽著它們嗡嗡的叫聲。外祖母的微笑如在眼前。我覺得那些蜂蝶在她耳邊喃喃敘說,句句叮嚀。我想,一定是它們稚嫩的見解使外祖母發笑。我甚至覺得外祖母就是那棵大李子樹,她們到處都一樣。

從很小的時候起,我就懂得了黑夜要比白天漫長,黑夜才在一個人的生命中佔據了最重要的一頁。我睡不著時就大睜著眼睛,外祖母也不知道我在她身邊就這樣迎來了黎明。白天,我為了一人獨處,就躲開家裡人跑到雜樹林子裡——腳下踢飛了橡子和松塔,驚起一個個小螞蚱。一些活蹦亂跳的小動物在四周嬉鬧,它們聽到了響動就屏息靜氣。野兔卷著那個像絨球似的尾巴在前邊一顛一顛、不緊不慢地跑,後來一歪頭看到了我,就箭一般射向遠方。我在樹隙沙土上仰躺著,陽光穿過枝葉,刺得我雙眼淚水橫流。嘩嘩的淚水把臉龐都澆溼了。我覺得這僅僅是陽光在使我流淚……那會兒我並沒有去想那棵死去的山楂樹,也沒有想那個死去的老獵人啊,沒有什麼讓我痛心的事情。

離開時,我總要在雜樹林子裡發現一些野果,摘下來帶回家去。有時野果長得很多很密,我乾脆就把它們連枝折下。我把它帶回家去,外祖母就說:「挺好的一棵果子樹,你為什麼把它折了?你不想一想,它要用好多年才能重新長出這些枝杈;它會疼的。」我的心上一動。我怎麼會把它們折掉呢?我想起了那隻漂亮的大鳥——又是那種攫取的慾望支配了我,我於是就對這棵野果子樹下手了。我沒有逮到飛動的、自由自在的鳥,卻能毀掉一棵靜靜生長的樹……外祖母沒有更多的責備,可我卻忘不了這次罪過。到後來我再也沒有無緣無故地折斷樹木枝條了。不過,當我在李子樹或是其他樹上攀援時,卻總要碰掉一些小小的枝杈——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我發現自己都在不斷地毀壞,毀壞了那麼多。一些挺好的植物被我不經意地、或者乾脆是因為我的惡劣的天性而毀掉了……就像在大李子樹上一樣,我有時會長久地待在一個地方一聲不吭。如果外祖母發覺她身邊沒有聲音,一轉臉看到我坐在那兒,就會問:「你的小腦瓜裡在想些什麼壞事?」我告訴她:我什麼也沒想,我只不過是盯住了樹上的一個甲蟲,它爬來爬去——我在那兒出神呢。外祖母就深深地瞥我一眼。我知道她不會相信。真的,我常常在這種時刻一個人想得很多、很遠,究竟想了些什麼,我都不記得了。可我知道從很早開始,腦子裡就會轉動一些奇怪的念頭。這些念頭我不願跟外祖母說,更不願跟媽媽說。它們是雜亂無章的,像一些彩色的圖片被撕碎了,最後又被拼接——撕掉——拼接——再撕掉,就這樣重複著無窮無盡的遊戲。我不知道該做點兒什麼才好,也不知道將來要做點兒什麼。我的一生會像外祖母和媽媽一樣嗎?我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麼不安分,多麼讓人牽掛。外祖母責備說:

「一轉眼你就把東西毀掉了。」

「我就沒做過什麼好事嗎?」

外祖母笑了:「你做過什麼好事?你會做什麼?那會兒你還不會走,只會爬,就把窗上的玻璃砸碎了。那是些彩色玻璃,花花綠綠的多好看,你就不會好好看它們?你用一個拂塵柄把它一下子敲碎了,還高興得哈哈笑。你媽板著臉嚇唬你,你也不害怕。後來你媽媽消氣了,問你怎麼把它弄成這樣?你就用拳頭比劃著……」

「我還毀壞過什麼?」

「一張挺好的圖畫,只要你的手能碰到,就會被你扯成幾瓣。你看看,你從小就是這麼願意毀壞東西。」

這些我都不記得了。外祖母說得不會錯。我現在覺得奇怪的是:在我不懂事的時候,也無所謂有什麼好的或壞的願望,怎麼能毀壞那麼多呢?僅僅是因為不會創造嗎?當然不是。挺好的一種東西,我偏要把它毀掉,這究竟是為什麼?外祖母還告訴,我有時候倒也表現出一種特別的耐心,也有點兒逞強好勝。她舉個例子,她曾經教我用柳條編一個很好看的蟈蟈籠,我學了很久,很耐心地跟她學,總算能夠編得又規整又好看。外祖母把它掛在茅屋裡最顯眼的地方,見了生人和熟人都要炫耀一番,說這是她的小外孫用多長時間編出來的一個蟈蟈籠……這些事情當然我也不記得了。外祖母誇獎說:「你的手一彎一彎,很快就把它編好了。開始你學不會,就氣得把柳條都折掉了。再後來你不服氣,重新編起來,編了拆,拆了編,後來就學成了;你有時一天能編好幾個。」

我神往地聽著。

「這有點兒像他——你的外祖父。他在最後的那些日子裡,就一天到晚編鳥籠……」

「他編鳥籠?為什麼?」

「因為有一天突然飛進來一隻大鳥,彩色的,一來就不走了。它得有個窩啊,你外祖父就自己動手編起了鳥籠。那是個很大的鳥籠,是費工費時的細發活兒。籠子編好以後,他還不想停。他一邊幹活兒一邊等人,等你父親。你父親是縱隊上的人,你外祖父最後的日子裡和他時常爭吵。不過我知道他們的心還在一起。你外祖父恨的是你父親身邊的那些朋友。到後來,不知是你父親的朋友,還是另一邊的人——那些人是縱隊的死對頭,害死了你外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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