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一支歌吧。」
四哥一條腿伸得很長,一條腿蜷著,看著密不透風的黑黢黢的葡萄園,終於唱了。與過去不同,他的歌就像沒有牙齒的人唱出的一樣,低沉而含混,就像用鼻子發出的哼呀聲。在這種聲音裡,我和萬蕙都一聲不吭,屏住了呼吸。我相信,久而久之,萬蕙早已能夠聽懂男人的歌了。我一直認為他的歌是唱給我們這片平原的,唱給叢林,唱給無邊無際的海灘,唱給曲曲折折永遠走不到盡頭的海岸,唱給各種各樣的野物,唱給這裡黑漆漆的夜晚的……他的歌能把這裡的露水弄得更加濃重,把暮霧壓低。我在這歌聲裡看到玉米怎樣一絲絲抽出紅纓,花生怎樣展開黃花,西瓜在沙土上打滾,葡萄藤一寸寸攀上架子。有什麼東西在叢林裡急急行走,它們追逐撕咬,發出吱吱的叫喚……四哥的歌沒有開頭兒也沒有結尾。他從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唱起來。後來他閉了嘴巴,伸手去摸身邊的槍。這槍離火太近了,他把它移開,用蓑衣角包起來。他打了一聲口哨,遠處的斑虎開始往這兒奔跑了。一陣刷刷的聲音,它氣喘吁吁地趕來了,舔著鋥亮的鼻頭,聞一聞鍋子的氣味,貼著四哥的腿坐下,又轉頭在萬蕙的臉上嗅一下。萬蕙像服侍一個孩子似的給它拍掉毛上的灰塵,擦去身上的露水,還抹了抹它的嘴巴。
一會兒斑虎昂起頭來,長長的鼻樑指向一個方向。它一動不動,又抿了抿舌頭。我四下裡看看,什麼也沒有發現。再後來我們都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喘息聲。萬蕙咕噥了一句。四哥用腿碰了她一下。我躡手躡腳走開,剛繞過一個架子就看到了鼓額。她蹲在黑影裡,手裡捏弄著一片葡萄葉。我小聲問:
「睡不著嗎?」
她點點頭。
我把身上的蓑衣脫下來給她披上。一個瘦小的姑娘披著這麼大的蓑衣有些可笑。她說:「我看見你今夜走出去、又回來了。」
我心裡一動。原來這個小傢伙在留意我的一舉一動。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個苦命的孩子,不知該怎樣迎視這對純稚的目光。我想起了她的一家。我確信,從根兒上講我也屬於這個族裡的人,屬於千千萬萬這樣的家庭。我懂得他們,他們也懂得我。我跟這樣的家庭有著真正的血緣關係。鼓額甚至不識什麼字,可是她讀得懂我。她是這片平原上的草,血管裡奔流著和我同樣顏色、同樣濃稠的液體……
3
和羅玲有過那場交談之後,我一直想找一次肖瀟。心裡淤積的東西太多了。我想告訴她自己的迷惑和默想、我眼裡的這個冰涼的秋天……我猶豫不決,最後還是去了。
誰知一見面她就對我說:「……好多天了,我一直想跟你講。現在不用了,因為羅玲說跟你談過了……」
我馬上明白她全都知道了,點點頭。
「那是一個非常困難的話題。真的。不過她已經狠狠責備了自己——她為這事兒難過得要命,有一天實在受不了,就來找我商量。她把心裡話一股腦兒全說出來,比我磊落也比我勇敢。她說自己早晚會找到你,把全部經過都講出來……她沒有食言。」
我聽著。肖瀟又說:「羅玲是一個從不掩飾自己的人。」
我想這一點她錯了。她並不知道這個女友心裡裝了更大的隱秘,因為對方正以明快爽朗以至於稍稍輕浮的外表,掩護著更大的心機和使命。
「剛開始的時候,她與肖明子還只是大姐姐和小弟弟的關係。她領他看電影,到河裡海里游泳。肖明子可以隨便進出她的宿舍。她喜歡這個大男孩兒,沒法抵擋那份誘惑。她說有時要不停地在心裡喊著,讓一個人原諒。這個人是誰她也講不清。她只是讓那個人原諒、原諒——那個人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是講不清的一個人……」
當肖瀟述說這些的時候,我漸漸平靜下來。我只是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結束。是的,它們既然來臨了,我們就得悉數接受下來。
我們一前一後走著,一直走到了一棵大李子樹跟前。我倚在樹上,在這兒耽擱了一會兒。我想起了幾年前的一個夜晚,那時候我和她剛剛認識:暮色把李子花映照得紅紅的,我和肖瀟就沿著蘆青河邊走去,最後又折回來,找到了櫻桃樹、山楂樹,最後來到了這棵碩大無比、開滿銀色花朵的李子樹下……它還認識我們嗎?幾年過去了,我和她之間仍舊像許多年前一樣,溫暖,矜持。是的,大致如此。我撫摸著它粗糙的皮膚,久久凝望。大李子樹默默不語……我緊緊地貼在了它的身上。今夜,我突然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惶惑、一種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