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 秘

1

「我聽明白了,這就是毛玉和那片園子的由來……它原來藏了這麼多故事!」我忍不住驚歎,看著她。

羅玲卻停下來,欲言又止。這個故事才剛剛開始,更多的話還在後邊。她偏偏不再說下去,只回身看著葡萄園。這樣待了片刻,我發現她的胸脯又急劇起伏起來,眼睛裡再次淚花閃爍。一些小動物輕輕跑動,它們在她和我的腳邊嗅了嗅,然後又搖搖頭走開了。她的鼻中溝動了動,長長的眼睫一閃一閃,抬頭去看月亮。這樣待了一會兒,她低下頭,一隻腳輕輕踢著地面,像在下一個決心。她終於抬起頭,說道:

「前些天你問起了肖明子的事,我什麼都沒說。那時我不想告訴你,怕你失望……不過你肯定已經發現了什麼,他還小,根本不會裝樣子……反正早晚你都會知道,今天就讓我告訴你吧,告訴你我犯了一個多麼大的錯誤……」

我聽著。我似乎能夠猜到一點兒什麼。

「怎麼說呢,一切都怨我自己,我不想責備肖明子。你知道我一直像對待一個小弟弟一樣對待他,就像肖瀟一樣。可我沒有肖瀟那麼成熟,我太沖動而且……我也不知該給自己下一個什麼判定、什麼罪名。反正我喜歡這個孩子,只覺得他是個孩子。直到最後才知道這是自欺欺人,他已經長大了,正經是一個大小夥子了。我說過,自己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其他男性,也不在乎他們嘴裡說的愛呀恨的,聽了就丟在一邊。我不想在這裡待上一輩子,只想完成了母親的心願就走,回到應該去的地方。父親母親年紀大了,我得回到他們身邊去啊。有了這個打算,就不想在園藝場或周圍的什麼地方找男朋友了。不過也因為這樣,我一開始就太放鬆了,心想反正就是你園子裡僱來的一個短工嘛,我和他又會怎樣啊,再說他又這麼小。我承認自己喜歡他又輕看了他,不願正視他是個大小夥子這個事實,也更不願承認自己太寂寞了。我沒有這方面的朋友,沒有一個男朋友;我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情感。其實我也老大不小了,心裡也會有些想法——我對你沒忌諱沒遮攔地說出這些,是為了讓你明白我說的全是真話,你不會瞧不起我吧?我必須、我只能如實地說出來……」

「我不會的,我在聽,我能夠理解。你說的全是真話……」

「那就全說出來吧,然後你怎麼責備都行。開始是肖瀟和肖明子來往密切,你知道他們一直在一起,她還給他買了許多東西。我知道他們的關係挺純潔的,一點兒什麼別的都沒有。我說過,我還一直想肖瀟該找個什麼樣的男人呢,因為她和我不一樣,她是立志不回城裡的人,那就該在這裡安個家。不過她和我不一樣,她的心比我細比我遠,她到底想了什麼我一輩子都不會明白。她很善良,我是說她的心比我細比我遠,在男人這個方面……」

我覺得羅玲在說肖瀟的時候,眼睛一直觀察著我。她在這明亮的月光下盯住我,也許想看出我有什麼異樣的表情。是的,她一提到那個名字,我的心就在動。儘管我和肖瀟之間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但無論是柺子四哥還是眼前這個人,似乎都覺得我和那個姑娘有什麼特別的默契——或者是一點點秘密。我不動聲色地聽下去。

「不過我知道肖瀟喜歡肖明子,也不僅是因為同情他。可能她像我一樣,第一眼就覺得這個小夥子有一股特別的神氣,那是很少見過的一個大男孩——頭髮又細又密,眼睛又深又大,黑亮亮地盯人……這是隻有野地裡、海邊上的大太陽底下才能長出來的人。我承認第一眼印象深極了,差不多一下就被他吸引了。後來逗他玩,和他開開玩笑,摸摸他的頭髮,高興這樣。他找肖瀟的次數少多了,一有時間就到我這兒,我們一起吃東西,聽音樂,在一塊兒消磨時間。我們夏天去海邊河邊游泳,燒烤東西,喝酒,一天下來真是愉快。我和他在一起除了因為喜歡,還總覺得對方是個孩子——他發育得比較晚,其實年齡沒有看上去那麼小,我也知道。說到底這不過是欺騙自己麻痺自己,至少有那麼一點點……就這樣,我們越來越依賴,越來越多地在一起了……」

羅玲說到這裡咬著嘴唇,輕輕搖頭:

「我們在一起過了兩夜……」

我似乎從這句話中聽出了痛苦和歡悅的交織。夜露滴在了臉上。我抬頭看北方的七顆星星,發現它們的下部已經被秋野遮住了。

「那兩夜我讓他睡長沙發,我睡在床上。半夜裡他說冷,就拱到了床上。開始我沒敢動他一下,可是再也睡不著。後半夜他睡得沉沉的,可能是做夢了吧,咕咕噥噥偎到我懷裡,我怕驚醒他,就一動不動。這一夜好不容易過去了。我那天想,再也不能讓他在這兒過夜了,天再晚都得趕他回園子裡去。我害怕別人說什麼——如果園藝場的人看到他一大早從我宿舍裡鑽出來,那就糟了。我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滿不在乎,我怕其他人誤解……」

2

「那天天亮了,吃過早飯他要離開,我告訴他:你以後別來了。他有些蒙,問怎麼了?我說沒怎麼,還是我去你們葡萄園吧。這孩子眼睛睜得大大的,讓我又痛又愛。那會兒我真想扳過來親親他。我的心軟了,不過我還是說:我會經常去你們園子玩的,這比你來這兒方便。他什麼都不理解,或者說乾脆就是裝的,愣怔怔地看著我,直看得我臉都紅了。他後來有點兒賭氣的樣子,說‘就不’。是啊,我已經管不住他了,他說‘就不’呢,幾天後真的沒聽我的話,還是到這兒來了。一切都像過去一樣,只是沒有在這裡過夜。不過到了中午他就蜷在那條長沙發上,小小年紀還打呼嚕呢,像小貓一樣。我這時就坐在一邊看他,那張漫長臉兒上長睫毛高鼻樑,就像在哪兒見過的一個精緻的藝術品。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他就醒了——一醒就伸手抱住了我的脖子,像個孩子一樣拱我,貼在我的胸前……我知道他從小就沒了母親,怪可憐的。我當時慌得不知怎麼才好。我一下下摸著他那一頭細茸茸,只不說話。他就伏在我的胸口上、肩上,像是又睡著了。其實他根本就沒睡,狡猾著呢。這也讓我喜歡。

「我沒有守住諾言,幾天後還是讓他在這裡過夜了。我想起他偎在床上的樣子就忍不住。我還想聽他小貓一樣的呼嚕。天晚了,我並不催他回去,好像故意要等等看。他留下來了。我心裡也多少明白,明白自己有多衝動,想冒險,也有些害怕。我不會讓他看出我在害怕,只裝著什麼事也沒有,輕輕鬆鬆的,像過去一樣彈他的腦殼,說說俏皮話什麼的。我如果有一點兒害怕的樣子,他的膽子會更大,那樣更麻煩。我們聽音樂喝咖啡,一兩個小時就過去了。他已經習慣了這樣,一直到夜裡很晚還不想睡——他說已經告訴了四哥,今天要回家,所以明天可以起得很晚。我明白了他有多麼大的心計,原來這之前他在這裡過夜時,都說要回家去的,這樣你們就不會為他焦急了。不過我倒也放心了。玩到凌晨他真的困了,蜷到那張沙發上了,它不夠長,他只好蜷上一夜。我覺得實在委屈了他。這一次是我主動把他喊到床上來的……「到了床上他就再也睡不著了,翻過來轉過去,說熱。他本來穿了襯衣和背心什麼的,這會兒脫得只剩了一隻短褲。渾身上下都是銅一樣的顏色,那是曬的。他自己一個被窩,睡著睡著就拱到我這邊來了。我的手一碰他,覺得真是滑啊。我命令他快睡,自己也假裝睡著了,心跳聲自己都聽得見。我知道這是危險的一夜,明白這是一個坎兒。睡不著,就摸了他一下。這一摸不要緊,他像個小馬駒一樣跳起來了。我問:你想幹什麼?怎麼呼一下亂跳起來?他說著就亂跳起來!說著一下抱住了我。我做夢也想不到他的力氣會那麼大。沒有辦法,我渾身都抖。我哀求說讓我再想想再想想——他什麼也不聽了。我壓根兒就沒反抗,我對你該說真話的……整整後半夜我們都沒有再睡。不知是幸福還是難過,那真的是我第一次。天亮時我一直哭著,這讓他害怕了。他安慰我,我還是哭。後來我又安慰他。我在心裡說:對不起你們葡萄園,還有,也對不起母親和父親——他們讓我來這裡是做一件大事情的,可我就這麼懈怠、放縱了自己。我在天亮時把什麼都想過了,然後對他說:‘就這樣吧,反正錯誤犯過了,可是別再犯下去了。’他問那怎麼辦?語氣顫顫的,也有點兒害怕了。我告訴他:‘就是快停,再別這樣了!’他看看我的眼神,知道事情很大,也下了決心,點點頭。他說:‘你以前不瞭解,我其實是很壞的人’。他這樣一說我反倒覺得他可愛了。我告訴他:‘我其實比你還壞。你別這樣說了吧。’

「事情本來就該停在這裡,可是後來才知道根本不可能。我盡力壓抑自己,一直不到葡萄園裡去,肖明子來了我也躲開。他安靜了半個多月,以後就找起來,再也沒停過。我總是躲、躲,最後園藝場都發現了這個小夥子在找人,在我門前轉悠。我明白這樣不行,因為他陷進去了,已經不能擺脫……我這一次真的害怕了。其實我比他還要難過。這種滋味就像下地獄。我要和他好好談一次,想出一個辦法——我們只做最好的朋友,不再越過那個界限,這是自欺欺人嗎?就算是吧,可我們必須這樣。我去了園子,他咬著牙關聽我說,根本就不回答。最後他才勉強點了點頭。我離開時他突然又追上,附在我耳邊說:‘最後在一起一夜,只一夜,然後再像你說那樣,這總可以了吧?’

「我還能怎麼辦?只好答應。他那會兒的眼神誰看了都得答應啊。可是我知道這次犯下的錯誤更大。我不知該怎麼辦了,老寧!我現在最為難的就是這個,我想你能諒解我、幫助我——你能嗎?」

羅玲的淚水又流了下來。我很少——不,我從來沒有看到她哭成這樣。因為她是一個心懷使命的姑娘,她很頑強,她不同於任何一個人。可是現在我終於明白了,使命感並不能抵消和緩解其他東西,這壓根兒就是不同的兩碼事。她對自己太苛刻了,或者說,她真的犯了錯誤……不過我實在看不出她有什麼過分內疚的理由——她真誠地愛他、喜歡他——儘管這種愛暫時還沒有與婚姻聯絡在一起,但我又有什麼理由去指責她呢?作為一個過來人,我知道異性的力量意味著什麼。我只能如實地說出自己此刻的感受——我是說,我最後只能表達深深的理解和同情。但我惟獨沒有鼓勵他們一直往前,沒有明確表示讓其繼續走下去。原因多少有些複雜,也許因為自己內心深處潛隱的嫉妒和其他,也許因為不能迴避的另一些理由——他畢竟比她小了許多;還有,他們兩個人最終怎麼辦?

最後這兩個問題當然是多餘的,而且也是虛偽的。我心裡想到的是:我如果遇到了同一類問題,又會怎麼解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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