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泣哭

1

一個人在心緒紛亂的時候可以遺漏許多,卻不會忽略那個悄悄走近的預感。不安的春天逝去了,接上是汗水淋漓的夏天。漸漸,一個顯赫的季節在逼近。風涼了。萬蕙最早發現了什麼,不止一次對我耳語:「肖明子這孩兒也許出事了。」我開始並沒怎麼在意,弄不懂她在說什麼。有一天她終於急火火地找到我:

「快去看看吧,那孩兒哭哩!」

肖明子在哭?這可是大事。我隨著她到西間屋裡一看,見肖明子一個人坐在那兒,果然用手抹眼睛。他聽到腳步聲,趕緊站起來。

「你怎麼了明子?」

「沒怎麼呀。」他語氣挺輕鬆。

我端量了一會兒,覺得這個孩子的氣色有點不對勁兒:面色蠟黃,皮膚也有點兒糙。「你病了嗎?」「沒有。」「想家了嗎?」「沒有。」

是的,他不會想家,因為他比鼓額回家的次數多得多。那麼就是病了。

「你覺得哪裡難受?」

「寧哥,我真的沒病。你相信我好了。我要去做活兒了。」說著飛快地走出了屋子。

萬蕙走過來,搓著手:「這孩子飯量也少哩。過去他吃一大碗飯,昨個只吃了半個窩窩、捏著半個走哩。我跟到屋裡一看,那半個他用紙包好,掖在被子下。」

我掀開被角,真的看到一塊乾硬的窩窩。

我去問鼓額,她捏弄著手指說:「這一段明子老愛出神。他過去老逗我玩,再不就和斑虎鬧。現在什麼也不願做了。在園裡做活兒也不勤快,盯著葡萄樹,一待就是半天。有時我叫他也聽不見……」

我想起了什麼。我發現他已經許多天不到園藝場去了。我突然記起,有一天羅玲來葡萄園裡,我跟她講話,她只是搪塞著;原來她是要找肖明子。她和他在園子深處談了很久。那天他們好像在爭執什麼,後來就沒有聲音了。當時我覺得有點兒奇怪,後來事情忙亂起來,就把這些拋到腦後去了。

我想這裡面會有什麼奇怪的事情。我想去問一下肖瀟,因為我知道她對明子就像對一位親弟弟那樣無微不至:給他織毛衣,為他買嶄新的鞋子。我覺得明子算是掉到福窩裡去了,除了肖瀟之外,這裡還有萬蕙和柺子四哥照料他。肖明子的事情又讓我聯想到了鼓額。自從發生了那場事故之後,我和柺子四哥都分外上心。我們一直想追尋那個對她施暴的人,可她什麼也說不清。四哥為這個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起了一個人。我在夢中直接把他當成了那個傢伙。那天醒來後我一直出神,甚至想:就看看夢境是不是真的靈驗吧!我沒有把夢中的情景告訴四哥,我還沒有那麼離譜。但我真的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因為那個人也許久不來園子了,我甚至認為這是因為他的膽怯——即便鼓額在那一刻無法記憶和分辨,那麼斑虎也會認出他來。也就是說這個人當然有充分的理由躲開這裡。可惜我還沒有其他證據。

可肖明子又是怎麼回事?不過我心裡越來越清楚的是:他們真的都不是孩子了,早就不是了。他們都將擁有自己的故事,這是肯定的。我擔心的不過是其他。我不願讓羅玲成為這個故事中的角色,雖然這種可能是少而又少的、荒唐的。不過出於一種隱隱的關切和好奇,我還是找一個機會去問了羅玲。

令我驚訝的是,她一接觸肖明子這個話題就不太自然,躲躲閃閃的語氣,還有臉上的紅潤,都讓我心生疑竇。一個如此機警和心懷執拗的姑娘,從城裡到園藝場這一路經歷了多少事、見識了多少男人,她該不會出這樣的岔子吧?如果是真的,那簡直不可思議。她不再說下去,我也不便多問。

2

有一天斑虎在園子裡突然大聲吼叫,嚇了我一跳。跑出去一看,見太史的汽車正停在離園子不遠的地方。我喊他,迎著汽車走過去——也許他根本就沒有聽到我的喊聲,也許駕駛室裡坐的根本不是他,反正在我距離十幾米遠的時候,汽車就呼的一聲開走了。

我當時站在那兒好長時間,看著汽車騰起的煙塵……這個奇怪的年輕人來去都有點兒突然,他第一次出現在我們的葡萄園裡時,就曾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我不信他會就此消失。我預感到他在我們的生活中還將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

我後來試著問鼓額:「出事的那一天、還有前後的幾天,你見過太史嗎?」

她的眼中很快溢滿了淚水,搖頭:「不,沒有,不是他,我覺得不是他……」

我的語氣不由得有些急躁:「鼓額,你可千萬不要瞞著我啊。你如實告訴我,也讓我有個提防。你該把什麼都告訴我,包括心裡的疑慮,我就會根據這些作出判斷……」

「嗯哪,俺一定告訴,可俺黑影裡認不出那個人啊。我會告訴你哩!」

作者「張煒」的其他小說

柏慧》《古船》《唯一的紅軍》《九月寓言》《我的原野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