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子乞求的目光看著母親。
梅子把他抱在了懷裡。我看到長長的葡萄架上垂掛著葡萄樹的肥碩的乳房,它們等待哺育。我看到寧子攀附在葡萄架上,貪婪地吸吮,葡萄樹的葉片像手掌那樣柔和地活動起來,撫摸著我的孩子的頭髮。他從這棵葡萄樹奔向了另一棵葡萄樹,用力地愜意地吸吮著。這麼多母親,她們的手掌都一樣地撫摸著孩子的頭頂。「寧子在園子裡就要被嬌慣壞了。」我聽見梅子這樣說。他跑到這棵葡萄樹下依偎一會兒,又跑到那棵葡萄樹下。他在這裡變成了真正的孩子。
梅子又想起了小涓和吳敏,抬起眼睛四處尋找。我告訴:
「她們都在那一次殘酷的跋涉中失散了,如今孤零零各處一方。」
「她們在哪裡呢?」
「不知道,我只見過陽子和呂擎,他們像我一樣去尋找過那棵李子樹。」
「什麼李子樹?」
「你見到就明白了,那是一棵非常非常大的樹,一棵巨樹。你從來沒有看到過。你如果見到它一定會……」
梅子立刻要去看那棵李子樹。我們重新坐上了馬車。
3
我們一齣葡萄園,立刻從秋天駛進了標界分明的春天。
在馬車的轆轆聲裡,終於出現了一片綠色的原野。原野上有兩道深深的轍痕。梅子讓馬車快些賓士,車伕於是揚起了手中的鞭子。轆轆聲響個不停,綠色的原野往後閃躍。前進的車痕越來越深,越來越深。我告訴梅子——這說明有很多馬車曾經從這條路上駛過。
「它們都是奔向李子樹的嗎?」
「是的。」
這才是真正的春天。原野上,色彩斑斕的花在風中搖動。各種各樣的花讓人叫不出名字。我告訴梅子:只有一個人可以辨認這麼多花,她就是肖瀟。
梅子說:「她,還有羅玲她們,都好嗎?」
我說:「你們分手很倉促,她們很想念你。她們把你看作真正的朋友——你跟她們分別的時候連一聲招呼都不打……」
梅子理了理頭髮,沒有做聲。她看看寧子說:
「不,是寧子不願再見到她們。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車子一會兒就把我們帶到了那片園林。一片片粉色蘋果花一層一層疊在一塊兒,仍在紛紛墜落……還離它很遠,寧子就站在馬車上,像個小男子漢那樣,把手一揮說:「你們看,爸爸,媽媽!」梅子沒有跟車伕打一聲招呼就跳下來。她突然變得這樣靈巧和敏捷。我們都看到她在往前飛跑,那束長長的頭髮在後背飄舞。
車伕喝停了牲口,我們一塊兒向前走去。
李子樹像以往一樣微笑。它的目光讓我們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它溫和地看著走來的這幾個人,雪白的鬚髮安然地垂著。有一個人——她是肖瀟,從花叢中探出頭來,向我擺了一下手。無數的蜂蝶落在她的手上。這時候羅玲、陽子、呂擎、還有小涓和吳敏,都出現了——他們不知什麼時候相聚在李子樹下。
大家緊緊擁抱。我看到李子樹的葉片比過去伸展得更長了,已經差不多有兩釐米長。柔嫩的葉片脈絡清晰,葉脈四周發出了油亮溼潤的光澤,讓人想起孩子的嘴唇和唇上細小的皺褶。葉片也像嘴唇那樣溼潤。我看見寧子抓住一片葉子吻了吻,他的小嘴正好貼在了葉片那粗長的、將整個葉片一分為二的葉梗兩邊。他再也不願離開李子樹了。
肖瀟在李子樹的搖籃床上招呼著寧子,寧子急切地攀上了大樹——他在這棵大樹上變成了一個蜂蝶那麼大小。他幾乎是撲進了搖籃床裡,躺下,再也不願活動了。他的四周都是密密的李子花,正把他團團簇擁。他和鮮花在一塊兒,僅僅成為這棵大樹的一個花瓣;還有肖瀟,她也僅僅只是一個花瓣——我想我們所有的人攀上大樹,都只會化為一個小小的骨朵。它會把我們全部溶解。我一遍又一遍叮嚀孩子:「你千萬不要碰掉李子花,千萬不要……」
寧子小心翼翼,他像蜷曲在母親懷裡那樣笑著,微眯著眼睛。我看到李子樹的女兒——肖瀟——把孩子抱住了。他們躺在搖籃床裡,一聲不吭。寧子擁在肖瀟懷裡,姑娘高高的胸部上印著一個可愛的頭顱。寧子不停地活動著,他的手在衣服上撫摸著。
肖瀟的臉紅了。可是,她沒有拒絕。
眾人都注視著巨大的李子樹,注視著那個搖籃上躺著的兩個人。孩子到底是孩子,他急切地尋找,不顧一切地擁抱著肖瀟。肖瀟的眼睛裡含著淚花,她的手按著寧子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撫摸。
寧子急切地尋找,終於找到了。他不顧一切地吸吮著。我看見梅子感激地望著巨大的李子樹。李子樹靜靜的,一動不動……肖瀟摟抱著寧子,輕輕地拍打著……寧子吸吮著、吸吮著,在這醉人的夢鄉里,彷彿要安然睡去。
我最後一眼,是透過李子花的縫隙,看到了肖瀟沾滿淚珠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