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首長離去後,警衛班開始尋找新的駐地。形勢吃緊,這可能是一年來最糟糕的一段時間。前方戰況十分不妙,縱隊裡不斷傳來最壞的訊息,不是重要的指揮員犧牲,就是某個支隊冒死突圍的慘烈。海邊荒原之大,竟然沒有了首腦機關的立足之地。最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河口附近的幾間頹屋,這是前些年的漁人留下的,現在已經塌了大部。警衛班苦苦收拾了半天,這才勉強讓沙等人住下。這個駐地可以得到較長時間的利用,因為這裡地處河海交叉地帶,大片的紅梢河柳長得茂盛極了,一旦有什麼情況,安全轉移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在新駐地這兒,沙一天到晚閱讀,好像忘記了其他一切危險,也忘記了前線的事情。班長前後幾次把電報交給他,他只有一二次草擬了回電。大約是半月之後的一天深夜,約莫凌晨一點左右,沙突然從屋裡走了出來。班長有些吃驚,剛要說什麼,只見沙示意他進屋。他趕緊跟了進去。沙從枕頭下抽出一張不大的紙頭,上面是幾行字,最下邊是一個簽名。他估計是沙的簽名。他不敢肯定,因為他不識字。沙按住這張紙頭兒一字一字念道:
「……儘速行使最後之決定權,解決某某及其同夥,果斷執行之,就地……並將結果密報……」
班長聽不明白。待沙向他解釋之後,他差不多嚇呆了。沙明確無誤地說:上級命令,立即逮捕並就地處決三個人,連帶他們下邊三位同夥,其計六位。這六位全是鑽到我們隊伍中的最陰險的敵人,由於情況萬分緊急,需要他行使最後決定權處治,不可有絲毫疏失。班長結結巴巴說:「可,可他們都是首長啊……」沙陰著臉說:「不,從現在開始,他們就是最兇惡的敵人了。你的任務是馬上執行——立即、趕快、迅速、鐵拳——集合警衛班,給他們來個措手不及……」
班長咬著嘴唇,咬出了血,一邊咬一邊點頭。
「你以駐地開會的名義,通知這六個人迅速前來。隨從人員到達後要立即下掉武器,並宣佈一個新的紀律。」
「可是,我,我怎麼讓警衛班全體人都、都執行這個命令?」
沙在桌子上重重一拍那張紙頭兒:「你讓識字的宣讀一下。」
「嗯,好……」他取起了紙頭兒。
沙又上前扳住他的肩膀,一字字嚴厲叮囑:「宣、布、一、個、紀、律——待命令傳達到全體警衛之後,你要隨即將這個密令燒燬,不可存留一絲一毫,切切!」
班長滿頭生出了豆大的汗粒,握緊槍桿大聲說道:「是,首長!」
出了這個門,他發現自己的衣服全都被汗水溼透了,頭有點兒發矇。他仰臉看了看了天空——一天的繁星在不停地閃爍,彎月就在那兒垂著。嗯,這裡一切如舊。冷風一吹,他打了個抖,也明白自己並沒有做什麼噩夢。
回到班裡,他按照沙的指示一一做過。眾人大睜驚目,他就伸手做了個砍頭的姿勢。再沒人吱聲。這是一個不眠之夜。所有人都在做著可怕的準備。給那六個人的會議通知已經設法送出,估計他們將在第二天上午前後抵達。這些人抵達後,隨行警衛人員將立即與之分開,他們將分別留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得外出。如果有人提出要見首長沙,就稱沙已經外出執行特別任務,需要天黑才能趕回——會議大約要推遲到午夜才能正式開始。
一切都如設計好的那樣,只是六位赴會者缺了一位,其餘都在第二天先後抵達。幾位首長萬分焦急地在自己的房間裡踱來踱去,幾次出門都被警衛們嚴厲制止,並被告知:形勢極為險惡,首長沙指示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直到他的歸來。五個人的隨行人員也分別待在了不同的地方,同樣不得隨便離開。
天黑下來。風起了。無邊的紅梢河柳在風中攪動。越來越猛的風把沙子揚起來,天空有點兒昏沉沉的。星月開始隱匿。一陣陣大風呼嘯聲夾雜了沙子的撲打,再摻著轟轟的海浪,讓關在黑屋裡的人頭髮梢都豎了起來。那五位趕赴會議的首長,還有隨從們,終於不安起來。其中有一位首長隔著窗戶向警衛們發令,命令他們開啟房門。令這位首長吃驚的是所有持槍者都充耳不聞,表情冷峻,連眼睛都不轉過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凌晨一點,先是警衛班長咚咚跑起來,接著所有持槍的人都呼一下圍住了房門。他們子彈上膛,嘩嘩拉響了槍栓,然後猛地把門推開。「你們要幹什麼?怎麼回事?」黑影裡有一位首長髮出了厲聲質問。沒有一聲回答。那位首長習慣地去腰上拔槍,摸了個空,這才記起武器在剛到駐地時就被警衛班代為保管了。所有反抗為時已晚,幾個人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喊出一句完整的話,一擁而上的警衛就扭住了他們,然後用手巾麻利地堵住了嘴巴。每個人都給倒剪雙手,五花大綁,然後一溜兒押出了駐地,一直向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深處走去。
在河口左側的一片寸草不生的淤泥上,五個人給推在了一塊兒。他們一開始拼命掙扎,用身體撞擊背槍的人,警衛們只得捆住他們的腿腳。這時又有人扛著兩把大砍刀從後面趕來——為了防止槍聲暴露目標,這次要使用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