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說什麼才好。我真不希望她說到那些事情——而且,我並不認為她這樣年輕的一個女孩子,會理解我們這樣的一個家族。羅玲在我沉默的一會兒也許洞悉了什麼,趕緊解釋道:
「……我想告訴您,那天見您時沒有說得太細——其實我在您來到葡萄園之後,就已經瞭解了很多。再加上母親說的,我知道得已經夠多了。特別是知道您的父親當年也是那個縱隊裡的人、也受了冤案的牽連,就立刻覺得我們是在一起的——我的這個想法或許有點兒幼稚,不過您會理解我當時的心情,我在這兒沒有一個幫手。」
我看著她美麗的面龐,一動一動的鼻翼和長長的眼睫,覺得真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她那麼執拗、剛強,還有些幼稚。在她這樣的年齡,幼稚是難免的——問題是這個世界上年紀輕輕就老謀深算、像鬼一樣機靈的人太多了。我沒有再次責備,只是憐惜和喜歡這個年輕女孩。不過我還是告訴她:「我父親當年只在縱隊裡幹了不久,後來很快就轉到了另一個系統——因為他的叔伯爺爺是另一邊身居高位的人,所以組織上認為他更有利於做地下工作……還有,他受的牽連主要是另一件冤案,從時間上看要晚一些,開始只因為同情‘六人團’……」
她抿著嘴,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父親主要是因為解放海港小城前後的事情,他與縱隊接管城市的首長還有其他一些戰友、與地方上的同志發生了許多矛盾和誤解。有些歷史舊賬糾纏起來就很麻煩,雖然講不清,也沒有任何證據,還是把他逮捕了。從此父親一生的苦日子也就開始了。好在這畢竟是接近取得政權或更以後的事了,形勢還沒有那麼險惡——如果在更早的時候,我父親就是有十條命也保不住的!這都是母親在世時說過的,她說你父親活下來了,總算不幸中的萬幸……」
3
我和羅玲來到了一片小果園裡。這兒現在也成為了園藝場的一個組成部分,儘管與其隔開了一道沙嶺、一片高高低低的沙丘,但仍然算是它的屬地。原來的老樹還有,可見樹比人的壽命長得多。但的確有不少新的樹木移栽過來了。現在的樹木栽得更密了,所以沒有一棵能夠長成昨天那麼大。現在是新的矮化品種,據說它們身個兒矮小,卻能夠更早地結果收穫,並且因為需要的生存空間更小,所以按每畝產量來計還要合算得多呢。可是我仍然懷念那些威風凜凜的大樹。我一想起那棵茅屋旁的大李子樹心裡就感動不已。那是我童年的依傍,我昨天的象徵。我在大樹原址徘徊時,羅玲問:
「就是這裡嗎?」
「是的,這兒是大李子樹,它的南邊一點兒就是那口磚井,我的外祖母常常在這裡洗衣服。再往東南邊大約十幾米遠處,就是我們的茅屋了。」
羅玲四下看著,大口地呼吸。她喃喃著:「當年這裡會多麼美啊,真正的田園風光……可惜啊!」
她沒有說出的話就是:再好的田園一旦與人間苦難纏在了一起,立刻就喪失了全部的美——它還存在著,只是生活在其中的苦命人只有掙扎,已經無暇顧及了。
我在一個地方佇立——這裡開著一朵多麼美麗的小薊花,它多刺的葉子中間挺起一簇粉紅色的絲狀花瓣。它好像是昨天的回應,是安慰和微笑。我蹲下來看著。
羅玲問:「你還能找到當年的牆基嗎?」
我說當然。我用步子丈量著,大致確定了小屋的準確位置。羅玲立刻說:「啊,它多麼小。」
是的,昨天所有的東西在今天看起來都小得吃驚。可也就在這看似窄小的空間裡,著實發生了一些驚天動地的事情。「它當年的樣子有點兒像你們園藝場西邊——毛玉老太太的海草屋。不過它沒有那麼白的屋頂,這可能是因為離海邊還有一段距離吧。就是這麼個小屋,那會兒庇護了我們一家。說起來它的歷史更遠了,因為它並不是我們家裡人動手蓋的,而是外祖父家裡一個僕人的小屋,是他留給我們的。算了,這話說起來就更長了,留待以後吧……」
就在這兒,就是腳下,有一段時間,幾乎每個晚上都有一個持槍的人站著,他在暗中監視我們。他們在四周巡邏,抽菸,最後就站在這個地方,聽屋裡人的鼾聲。我記憶中父親能夠打鼾,能夠熟睡,這真是了不起的一個本領。他大概太疲勞了,吃的是最粗糙的食物,卻每天被押到一個地方出牛馬一樣的苦力。
「您經常來這裡看看嗎?」羅玲問。
我搖搖頭。真的如此,我很少來這裡。我心疼。但我常常向這裡行注目禮。
這是一個太過沉重的地方。我每次走到這裡雙腳都會沉得拖不動,離開後也要有幾天不能安靜。這大概是置身事外的人不能體味的。在我眼裡,這裡仍然響著一片呵斥,還有母親的嘆息,外祖母洗衣槌的聲音,父親的噴氣聲,父親奮力一腳踢碎一件器具的聲音……總之這裡全是忍受和煎熬的聲音,是活著和等待的聲音。我要離開它一點兒,但不能太遠——我經過了四十餘年的輾轉,再次來到離它十餘里之處,只為了能夠隱隱約約聽到這一切……是的,不要太近,也不要太遠。我必須能夠隨時聽到嗅到摸到,就像現在。這裡的每一寸泥土都是灼熱燙人的,我不能過於挨近,可是我要按時尋來。
羅玲眼睛望向南方:「那位老人也知道這個小茅屋,知道一點兒這裡的故事。不過他不認識您的父親……他是在園藝場的時候聽說的,而且還來這個地方看過。他聽了我的話就說:‘哦,記得,那是在場子南邊,一處很小的果園。’他的記憶力很好。」
我一聲不吭地聽下去。
「老人的心一直放不下。他見到我就想起了母親,想起被自己人殺害的那五個人,他說那是歷史上最悲慘的事件,是悲劇中的悲劇!有人希望這段歷史被時間淹沒,但很難。老人告訴我,一切都是從前幾年開始的:一份內部資料突然披露了有關這個冤案的回憶錄,作者是一個老人,他去世前留下了這份極有價值的回憶。可惜有關這個冤案的部分並沒有說得太清。但這畢竟是第一次啊!老紅軍當時把這份資料看了不知多少遍,他說那個老人大概也只能說那麼多了——一方面仍然時機不到,另一方面極有可能也就知道那麼多——真正的知情人肯定還有,我們所要做的就是趕緊,因為這個人即便活著,年紀一定也很大了,我們是在與時間賽跑啊!這個冤案一天解不開,老人,還有我的母親,到最後都閉不上眼睛。老人在那幾天裡對我講了五個人遇害的前前後後,我一邊聽一邊流淚……怪不得這片園子長得這麼茂盛啊,原來這裡被那麼多人的血澆灌過!怪不得大風要把沙子吹來搬去,堆成一座座大墳似的沙丘,那是因為死不瞑目的冤魂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