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已經是半下午了,我知道必須離開了。試了試,儘管身上還有些難受,頭像要裂開,但還是坐了起來。鼓額說:
「不要走寧哥,你就睡在這間屋裡,我和爸媽擠在一塊兒就成。」
我堅持要走,告訴她四哥他們急壞了,他們正等我的訊息呢。「園子裡還有好多事情,你安心在家裡休養,好了以後我讓車子順路拉你回去。你不要擔心別的。」
她的眼睛閃了閃:「那我就跟你一起走,我們一塊兒走吧。」
「這不行,你要在家裡陪陪老人。你聽話好嗎?」
鼓額連連搖頭。我不顧她的反對,到西間屋裡去告別。
兩個老人聽了我們的談話,這會兒正商量著怎麼挽留我。我從兜裡掏出了隨身帶的一點兒錢。兩個老人像見到燒紅的鐵塊一樣躲閃、推辭,連連說:「天哩,了不得哩!」
我懇求他們收下、收下……老頭子連連嚷著:「使不得哩東家,使不得……俺不能接下這錢,不能啊。」
這筆錢太少了。它太微不足道了……我不知費了多少口舌才說服他們接受了。從這一刻起他們就再也沒法使自己安靜:說不盡的感激話,一次又一次挽留。我堅持要走,並讓老人替我在村裡僱一輛馬車——我知道醉酒嘔吐之後已經很難徒步趕路了。我的頭痛得厲害。
老人跑到街巷去,一會兒回來說馬車找到了,它就在前面的大槐樹下——「你帶上孩兒吧,她願意跟你走哩!」
我無法拒絕,點了點頭。我久久地握著兩個老人的手。這兩雙青筋凸起的老手啊,我沒法忘記它的模樣……走吧,鼓額,走吧——大槐樹底下有輛大車……鼓額的母親流出了眼淚,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們。
3
直到深夜我們才回到葡萄園。園子裡安靜得很,所有的人都在疲倦的等待中睡去了。我們讓馬車在離園子一華里左右的地方返回了,因為我們不想讓馬車把斑虎驚動起來,它會吵醒所有的人。
這個夜晚沒有月亮,到處漆黑一團。
鼓額走近了我們的葡萄園,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緊緊地貼在了我的身上。我們往園裡走去,可她不願馬上踏進那個茅屋,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棵老葡萄樹下。
「鼓額,我們回去吧。」
……她好像有什麼要緊的話要說。她這會兒也許想起了什麼……灰濛濛的園子裡什麼都看不清,四野沉寂,我能聽得見她急促的呼吸。我覺得她身上抖得厲害,就問:「你冷嗎?」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嗯。」我脫下外套給她披上。她伏在那兒,蜷曲著,小極了。我像自語又像勸慰,喃喃道:「不要害怕,不要……」她的頭抵緊在我的衣服上,抱緊了我的手臂。
黑影裡我感受著她溫熱的呼吸,當她仰起臉的時候,熱氣就撲到了我的臉上。一股濃烈的青草味兒。她已經精疲力竭,幾乎沒有了站的力氣。「走吧,我們到家了……」我扶她起來,碰到了硬硬的繭花和大大小小的疤痕。多少沉重的勞動強加在她單薄的身上。她還不足二十歲,而且發育不良。她再也不應該去掘土擔肥,只能去捆綁葡萄藤蔓,去摘葡萄……我今天親眼看到了一戶小村人家,看到了小屋內的生活。這種貧窮讓人憤怒和詛咒。
「我害怕有一天你……會離開這裡……」
「這是誰說的?」
「肖明子,他聽別人說的……」
我的心上一動:「不會的。我會一直在這兒,和你們一起……」
當我像悄語一樣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卻感到了一陣陣的膽怯。我伸手去扶她的時候,又碰到了那個凸出的額頭。微弱的光亮裡,我又一次看到了高高額頭下那一對黑亮黑亮的眼睛。
濃烈的青草氣味一陣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我一直扶住她,以免她倒在地上。就像牽著小寧的手,我小心翼翼地牽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