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 火

我們聚在最寬敞的那間屋裡。肖明子和鼓額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夜晚,搓著手掌,高興極了。羅玲自從那一次熟悉了肖明子之後,簡直比肖瀟還要喜歡這個小夥子。肖瀟已經完全像他的大姐姐,給他縫補衣服,甚至還給他理過發。肖瀟曾告訴我,她在這裡有了這麼一個小弟弟。她以為肖明子身心健康,就是識字太少。她從一年級的課程開始教他,為其準備了一套完備的課本。在她那兒,肖明子像一匹馴順的小馬。而羅玲只是逗肖明子玩,肖明子對羅玲的態度也完全不同——他不怕羅玲,只是更加頑皮。奇怪的是,他甚至跟對方過早地學會了調侃——每逢這時候肖瀟就有點兒不快,可羅玲一直鼓勵他這樣。

柺子四哥這個夜晚放開了酒量,還勸我喝一點兒。我覺得這個夜晚都不妨放開一點兒。我喊了一聲跟武早學來的那句話:「豪飲!豪飲!」柺子四哥一聽到這個字眼就激動起來,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又坐下,在酒桌四周走動。他被這兩個字喚起了什麼。當他坐下時,就一杯接一杯地飲起了瓜幹烈酒。一會兒他的臉就紅了,胸脯也變成了紫紅色。他說:「好哇,好哇,這一晚好哩!都來哩,小朋友們都來哩!」他這樣說著就唱起來。羅玲打著響指,還乘興為我們跳起舞來。她的舞姿竟是這樣優美!梅子也跟著鼓掌,可她停止鼓掌的時候,神色就稍嫌嚴肅了點兒。

飯後由羅玲和肖瀟提議,在屋前空地上點起了一堆篝火。斑虎一看見火光就激動起來,叫聲震人耳膜。肖瀟說:「它這是歡呼,是唱歌。」柺子四哥說:「那是當然了!」萬蕙招呼斑虎一聲,讓它到跟前去坐。她盤著腿坐在地上,暖烘烘地烤著火,摟著斑虎。斑虎終於安靜下來。這時候羅玲把音響放到最大音量,柺子四哥就在音樂的節奏裡一拐一拐地走,還掮著那杆土槍,大夥兒都笑了。斑虎一見柺子四哥這樣走動,就掙脫萬蕙撲上去。

柺子四哥扯著它的兩隻前爪跳起舞來。斑虎尾巴一顫一顫,大家樂不可支。萬蕙在一邊罵著:「這個死老頭子!笑死俺了,活活把俺笑死!」

羅玲終於忍不住了,拖著肖明子就在篝火邊跳起舞來。肖明子什麼也不會,可羅玲擺弄著他,結果跳得很好。肖瀟建議我和梅子跳舞,梅子同意了。我們跳得不像大家那麼熱烈,只一會兒就坐下來。

後來肖瀟邀請了我;再後來又是羅玲。羅玲翻出不少的花樣,一邊跳還一邊嚷:「多棒啊,多棒的篝火晚會!」

火苗漸漸低下來時,音樂正好也停止了。肖瀟和羅玲扯著梅子的手到一邊坐下了。從神色上能看出,梅子漸漸安定下來,並且也開始愉快起來。我與柺子四哥、小寧坐在一起,不時向那邊瞟上一眼。我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

這個夜晚我們一直玩到很久。四周變得越來越靜,星星越來越亮,海浪聲清晰極了……

3

這個夜晚,我們一家就睡在那間大辦公室。大炕被燒得熱乎乎的,我覺得舒服極了。可是梅子不習慣這種火炕,怎麼也睡不著,不停地翻動身子。小寧倒很快就睡著了。我問梅子:「怎麼樣,從坐上馬車到現在的感覺?」「我覺得這一天過得很鬧。」「我想你會滿意的——是吧?」梅子淡淡一笑:「我覺得這裡風風火火的,全是你喜歡的那股勁兒。你們在一塊兒火火爆爆的,倒也讓人高興。」我說:「他們都保持了自己的原色原味兒,他們本來就是那樣的人。他們從不掩飾自己……」

梅子瞥了我一眼。夜色裡我覺得那目光非常犀利。我問了句:「那兩個姑娘,你喜歡她們嗎?」

「你喜歡我就喜歡——你喜歡嗎?」

「我喜歡。」

梅子不吭聲了。這樣停了一會兒,她突然說:「我知道你捨不得這片葡萄園,就像我捨不得自己的家。我想問問你,這兒離了你不行嗎?」這次還沒等我回答,她就說:

「我看,柺子四哥才是這裡的主角,他和萬蕙他們完全能把葡萄園弄好。我們如果把園子託付給他們,讓他們打理,有什麼不好呢?」

「很好,這主意很好。不過這主意只能是那種人才想得出來。」我的語氣漸漸變得粗了。

「什麼人?」

「老式莊園主。」

我覺得梅子身上動了一下。

我不客氣地指出:「你這是莊園主的思想,你想找一個‘大管家’,我們自己在城裡坐享其成,高興了就來一趟——你是這個主意吧?」

梅子一下坐起來。她給寧子整了整被子,氣呼呼的:「你又要一片土地,又反對做‘莊園主’。我的意思你別誤會。我是想讓你有個葡萄園,又能有自己的家庭。」

「不!我實際上二者都有!你為什麼非要在葡萄園和家庭之間難為我?難道你非得讓我從中選擇一個嗎?這裡有這麼一大幫子人,就不能容下你嗎?在這兒過日子有什麼不好?」

「你讓我來種葡萄嗎?」

「你可以不像大家那樣動鍬動鎬,不用動剪子,不用綁葡萄蔓、灑藥水,不用扛葡萄籠子。可你完全可以去做其他工作,你願意的話就調到園藝場來,到場部機關裡去,再不就和肖瀟一樣,到園藝場子弟小學裡去……」

梅子不做聲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也好長時間沒有說話。也許我太沖動了。我沒有再去勸說她。我一個人安靜地想了一會兒。我想這樣也許對梅子要求得太過分了。可我至今也沒要求她像我一樣辭職啊。我只是要求她能夠稍稍地容忍我。我多麼需要她的支援。如果她實在做不到,我只能像一個在外地工作的兩地分居的丈夫那樣,在這長長的鐵路線上來回奔波。我可以苦我自己,這沒有什麼——要害是他們母子太孤寂了……梅子不停地翻動著身子。這樣過了許久她又說:「寧伽,也許我剛才的話有點兒過,退一步說吧——你可以比過去更多地回到城裡,回家時就讓四哥照料園子,這樣可以吧?」

「我也這樣想過。只是我們的葡萄園還剛剛起步,我不能離開太長。最主要的,我是有點兒怕——你知道,我是咬著牙關才在這裡紮下根來。我害怕回到那個城市——它有一萬條看不見的觸角,一沾上就會縛住我,使我再也不能脫身,分泌出的液汁會把我一點點溶化、分解,使我最後變成街角上的一撮臭泥!我是害怕這個……」

「真能誇張!神經質!可是大家在城裡都過得很好,誰都沒有怎麼樣……」

「好吧,就算它一切全都正常,那也要容許我挪挪窩兒——我可以嗎?」

梅子喘著粗氣,不做聲了。

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這個夜晚激烈地衝撞。我知道我心裡的那一切——全部的憂傷以至於憤怒,是無法向她表述的。我盯著黑夜,只想像它一樣沉默。這一刻我總算明白了:我們彼此都難以挽留,梅子還會走的。可是她該明白自己的丈夫,哪怕只明白一點點:他的留居之地不是別處,而是他的出生地;這個葡萄園離他飽受苦難的那座茅屋舊址,也只有十幾華里啊!

但我擔心這一次分別會引起更長久的分離。我直盯盯地看著墨黑的夜。秋蟲叫得如此紛亂。我一個人安靜地忍受,一聲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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