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學校之後,她不斷思念這個園藝場,一次又一次回憶起老場長。她怎麼也想不到的是,當回家把這些告訴家裡人時,才知道老場長早就和母親熟悉。以前只知道母親經常到東部出差,到一個什麼地方一待就是許久。她那會兒甚至想歪了,以為母親偷偷愛上了什麼人——如果是這個老紅軍的話,那該是多麼離譜啊。
「告訴你吧,不怕你笑話,我當時覺得母親一談到老場長就不對勁兒。我覺得她這些年裡老跑那兒,一定是偷偷愛上了人家。我在心裡可憐父親了,但不敢說出來。後來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對母親譏諷了幾句。誰知她一點兒都沒有生氣,只輕輕嘆了一聲,說:‘問你爸去吧——’我就問了父親。他這才說出了母親與那個冤案的關係,還有老場長這個倖存者——原來他就是那個逃脫的‘六人團’成員……」羅玲搖搖頭,「真是想不到啊。當時只覺得那個老場長可愛、有趣,心想他一生做了多少大事,可是還不滿足,還要把這片園藝場搞成這樣。在他身邊工作有多來勁兒。母親和父親講了那些秘密以後,我突然覺得老場長再也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了,他比我看到的一切再複雜一千倍!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也像母親一樣,對當年那五個先烈的慘死一直記在心上!老人每天忙忙碌碌,抓生產訓練民兵,其實心裡壓了更重要的事情!我問過母親,那個老人是不是已經找到了什麼線索?母親搖搖頭說:‘太難太難了。’」
當羅玲說這些的時候,我的思緒又回到了那個小茅屋、那棵大李子樹。那是一種永遠不能忘懷的苦難歲月。我的外祖母、母親,都為父親的冤案受盡磨難。父親更是九死一生,他的後半生差不多沒有一刻安寧,從自己人的監獄放出來之後又是長長的苦役,是被民兵看押和監視的日子。最後的死讓人不敢去想……羅玲的臉有些紅,兩道秀美的眉毛微微上揚,顯出一股英氣。她說:「你會明白這兒的吸引力有多大。就這樣我來了……可是來到這裡才知道,僅僅幾年的工夫什麼都變了,老場長已經離開,全家人都遷走了。新換上的頭兒是個色鬼,愛喝酒,有病沒病都哼哼呀呀。不過我並不氣餒,因為那個老太太還在……」
「哪個老太太?」
「毛玉。你可能想不到,老場長來這兒就是為了她,最後也是因為這個才給趕走的……」
「還有這樣的事?」
「是啊。和我前腳後腳來到的還有一個人,他叫太史……」
我拍拍膝蓋:「我認識他,他正讓人幫我們運葡萄呢!」
「我想告訴你,這個人是突然趕來的,他以前在城裡機關工作……如今他正盯緊了那個老太太,如果沒有想錯,他也是為了她才趕到這裡的。」
「可是,可是這多少有點兒離奇……」
羅玲點頭:「你還記得那天晚上吧?你看到有人從老太太的院子裡翻出來——那個人就是太史……」
我吸了一口涼氣。是的,那個夜晚的情形如在眼前。我一聲不吭地聽下去,屏住了呼吸。
3
「沒有把握的事情我不想說,因為怕造成更大的誤解……我說的是那個老太太,就是那個毛玉——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看的,這個老太太也太怪了。她一個人過日子,村裡的人都要幫她。還有不少人,他們好像都多少有點兒怕她。她的經歷太複雜了,以前參加過隊伍,不過那是很早以前了,她早就脫隊了。我聽說以前的老場長總是偷偷地找她——我說‘偷偷’,就是說他們要在暗中接觸。他每次去她那裡都要瞞住別人,比如裝作打獵路過,進她的孤房子喝水等等。有一次他回家太晚,被老伴誤解了——老伴比他年輕得多,是個小心眼兒,她鬧起來別人才知道是因為這個老太太。這件事傳來傳去成了一件風流案,老場長就給調走了。要知道憑老人的資歷,一般人是不能對他發號施令的——老人想在這裡度過晚年,誰知上邊連這個也不允許,硬是把他支派到了很遠的地方。這個海邊的孤老太太真的那麼可怕嗎?我問母親,她告訴:那個老太太啊,可不是一般的人;上邊好像有人保護她,當地人誰都讓她三分……」
我忍不住打斷她的話:「就是那個毛玉?她除了滿口髒話,實在看不出有什麼……」
「是啊,我越發覺得這個老人有點兒神秘了。我試著去找過她。要知道她也是從戰爭年代過來的人啊,我問她當年隊伍上的事情,她就胡說一通,不出三句就跑了題……讓我不解的是,有幾次看到太史偷偷摸摸從她屋裡走出,我問她,她馬上否認說:‘我不認識什麼艾奇,哪有這個人?’她眯著眼說:‘咱不知道什麼艾奇。反正來串門的人多了去了,咱不知道什麼艾奇……’最後我才明白,她是故意迴避這事兒。
「不久前太史見了我,一見面就談那個小屋的老人,沉著臉嚇唬我說:‘你可得小心著點兒,她可不是一般的人!’說完故意不再多講,留一個懸念。我偏要刨根問底,他就磕著牙說:‘那老太太全身都是毒,那毒太大了,至少能毒死三頭牛!’我說:‘那你為什麼還敢找她啊?’他哼著不做正面回答,只說:‘告訴你吧,這個女人從年輕時候就有邪術,會施蠱——蠱這東西啊,聽說過嗎?你若中了蠱,就會不明不白地慢慢死去,死的時候頭髮全脫牙齒掉光,連公安局都沒法為你破案……’他說得太恐怖了,那是想嚇住我。
「這個太史不停地追我,什麼辦法都想盡了,要死要活的。可我一眼就看穿了,他只是想纏住我、接近我。他有獸性,可我明白他還有別的目的。終於,有一次他露出了馬腳,一下談到了我的母親——這就引起了我的警惕。我心裡有個強烈的訊號響起來,就是提防他!他從哪兒知道了我的母親?他說漏了嘴,竟然提到我是母親再婚生的——他竟然知道母親前夫的事情!還有,他其實一直在盯著那個孤老太太,阻止我們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