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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情突然就鄭重起來。我不得不讓她再次進入茅屋,並且讓四哥為我們瞭望著。這種神神秘秘的樣子弄不好就是一種滑稽。但屋裡只剩下了我們兩人時,氣氛一下就變了。我很快明白,這次是真的了,真的有什麼就要發生了。我甚至想面前這個女人剛才的一番咋咋呼呼,起碼有一多半是為了遮人耳目。她這會兒的神色是那麼肅穆,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她再次開口時嗓子也不像在屋外那樣脆亮了,而是略帶沙音的一種低沉:
「怎麼說呢?我這樣做還是太突兀了,不過我不想再拖下去了……還是從自己母親說起吧。這話說來太長了,我只能揀主要的講一下,以後有時間才能說得細發一些,只是你千萬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訴任何人,就連肖瀟也不能說……」
我想到了什麼,馬上打斷她的話:「慢著,有個謎我得解開才行,我想問問,很早以前的一個月亮天裡,我在毛玉的小屋南邊遇到一個帶刀的姑娘,她就是你吧?」
她將那把工具刀放到桌上:「這就是這把刀吧。」
「可是你為什麼……」
她點點頭:「我會說的,還是從母親說起吧……她以前就來過這兒,以考察的名義待過很長時間——當然是因為別的事情,更重要的事情。她其實是來找一位老人的,找這裡的老場長。那人是個老紅軍,是她前夫的戰友。母親前夫是從國外回來的人,是縱隊的創始人。他後來被自己人殺害了,屬於被秘密處死的‘六人團’成員。這就是歷史上那件有名的冤案……」
「‘六人團’!你在說……」我脫口喊了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她愣怔怔地盯我一眼,接著說下去:「這六個人當中有三個是從國外回來的,連同另外的兩個,就這麼死了。老場長當年要不是跑得快也得死,他也是六人之一……母親就是為了丈夫的事才來這裡的。那個老場長年紀一大把,身上又有傷,卻主動來這片荒灘上建一個園藝場……」
我一句句聽得仔細,心絃被強烈地撥動著。我在想父親,想岳父的那次得意的談話。我覺得心絃繃斷處又開始滲血……她說到這裡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聲音更低了:「我知道你為什麼來這裡,我一直要找你……」
我站起來:「這是我的老家……」
「我知道。這也是母親告訴我的,她說在園藝場南邊不遠有一座小茅屋,當年裡面住了一家從城裡趕出來的人,男主人也牽在一樁冤案裡,他也是縱隊的人……那個人就是你父親!」
我的一顆心嗵嗵跳起來。
「想想看,你在城裡過得好好的,有老婆孩子,如果不是因為什麼事情,絕不會來這裡種葡萄的。我只想聽一句真話——我想了好久,在園子邊上來回走了多少次……我們千萬不要悶在心裡……」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看得出,她有些按捺不住了。我壓抑著心底的激動,看著她。面前的姑娘快言快語,卻想不到暗懷一個如此重大的使命。令我羞愧的是,自己雖然對家族的命運耿耿於懷,卻害怕糾纏而怯於行動。我經營這片園子的目的是單純的——我搖搖頭:「我只是厭煩了過去的生活;還有,我日夜都想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來定居。至於父親的冤案,它拖的年頭太久了,從我母親在世時就已經不抱希望了……」
羅玲認真聽著,後來搖了搖頭。她走到窗前,倚在那兒拂了拂頭髮,取下衣領處的紗巾,團一團塞在口袋裡。她的聲音仍像剛才一樣低沉,只是變得更加緩慢了:「我來這兒是為了母親,她太可憐了。父親支援我這樣做,同意我留在這兒。他知道母親心裡的那個疙瘩有多大,她只要活一天,就要為那個冤案奔波。她年紀大了……我看過母親拿出的前夫照片:他有二十歲左右,西裝革履的,是在國外學習時候照的。母親說拍過這張照片的第二年他被派回來。兩個人結婚不久他就犧牲了。照片上的人一頭濃髮,一雙大眼睛看得人心疼。母親說,沒有他就沒有縱隊的創立……誰也想不到的是,後來形勢險惡起來,他竟然被自己人殺害了!那個下達暗殺令的人已經是個高官,他直到今天還躲在暗處,將這樁罪行推到已經死去的人身上……」
我聽著,覺得四周像冬天一樣寒冷。我雙臂抱緊了自己。「六人團」,這在岳父嘴裡同樣是諱莫如深的一個字眼。
2
羅玲又從頭談起來這裡的始末:在大學讀書的時候,她曾和幾個同學結伴到遠處去旅行。他們只帶了一個綠色的挎包,就像當年的紅衛兵串聯似的。她覺得當年的紅衛兵除去一點兒膚淺的熱情,除去一點兒其他的東西,比如說那些無知和盲從、極端和偏執,還有對於文明的惡剿之外,有許多地方倒也可愛。比如說他們的遠行精神——竟然能像紅軍一樣長征遠方。他們身上的浪漫和純潔,連同他們的小黃帽子、軍用皮帶,今天看也沒什麼可非議的。總之他們那次旅行像流浪者,一口氣走了很多地方。他們利用那個假期考察了幾處園藝場,看到了各種各樣的果園。他們到過原始森林、到過東北的長白山,還到過漠河。那一次遠行最後苦極了,多少有點兒可怕。另一個假期他們又到了南方,到過中原,後來在黃河下游以東的平原上發現了這個園藝場。當時的園藝場絕不像現在,那時它紀律嚴明,有很好的領導——場長就是那個老紅軍,這人很有意思,蓄著大鬍子。他的孩子們都被他管教得規規矩矩,安心在場裡勞動。園藝場當時很熱衷於搞民兵工作,這也許是因為有個老場長的緣故吧。因為這裡地處海濱,他們所進行的都是一些準軍事活動,令行禁止,跑步訓練等。女職工也就是女民兵,她們一個個都很神氣。她自己當時很羨慕這裡的一切,當即起了個念頭,畢業後要到這裡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