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太難說話了,我不想再講什麼,只由她嘮叨下去:
「……我媽考察過幾個國家的園藝,後來老老實實待在自己國家裡,因為那時候不讓她到處去了,只得待在家裡。不講這些了。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可不是一般的園藝師。在專業方面,我聰明過人——你肯定沒有遇到過我這樣的人。」
我點點頭:「沒有遇到。」
「就是啊,你遇到的都是一般的、一些庸常人物,他們不會像你和我這樣優秀。我是一個優秀的人物。」
我語調刻板地回應:「對,一個優秀的人物,讓我們尊敬。」
羅玲哈哈笑了:「完了,你在說假話,你根本不尊敬我,只把我看成一個大言不慚的人罷了,覺得我蠻有觀賞價值……你錯了,你慢慢就會發現你是犯了一個錯誤——我最突出的還是使用價值。比如說我可以用出色的技術來幫助你,讓你大吃一驚!」
但願如此。我儘量讓自己嚴肅起來。
「我不敢說在其他方面就比別人優秀,像肖瀟,她在很多方面就比我優秀——我很喜歡她。不過她是另一種味兒的,像一種很好的老酒,很耐品嚐——你們倆很好,是不是?」
我不知該怎樣回答她。我點了點頭。
「你看,是這樣吧?哈,我什麼都知道。我見過你跟在她後面走——不要不好意思——我也跟在她後面走過。不過那時我就想: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了,這麼服服帖帖地跟在一個大姑娘後面走,太有意思了,太好笑了。我也很佩服你——」
「佩服我什麼?」
「佩服你這個人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像肖瀟一樣。你知道那些園藝工人在後面怎麼挖苦你嗎?他們說得很難聽。」
我似乎也想得出來。
羅玲說:「不過我聽他們罵你,覺得很好玩。那說來說去還是一種嫉妒,他們就沒法像你這樣接近肖瀟。他們也不敢像你那樣,只是‘悶頭色’。肖瀟可以征服所有的人,各種不同型別的人對她都要服帖。那些對她有非分之想的人,最後也會慢慢打消那些念頭。我有時睡不著覺,老要想肖瀟、想她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就是最後她會有一個什麼結局——像她這麼成熟、這麼好的一個姑娘,該找個什麼樣的男人才好?想來想去想不出。我有時在心裡自作主張把她許給一個什麼人,後來又覺得那人還是配不上她。有時候我想她該嫁給一個遠洋貨輪上的老船長……」
我笑了。
「真的,把她嫁給一個穿船長服的傢伙,那張給風暴弄得又黑又糙的臉會嚇住她。一般人可不行,一般人鬥不了她,也管不住她。」
我覺得有趣。羅玲說下去:「如果找不到老船長也不要緊,那就嫁給一個流浪漢得了。但要是真正的流浪漢!絕不能是那些冒牌貨,你知道現在這種人太多了,動不動就嚷‘我們民間……’,其實都是大尾巴狼,膽小鬼。不過我擔心真正的流浪漢最後也要被我們的肖瀟給軟化掉——變成一隻溫和的‘老貓’。」
「老貓」這個詞讓我笑了。
她說到這兒好像泛上了什麼心事,鼻頭蹙起來:「那個老頭兒背了杆土槍,他別火了照我放一槍就成——不過到時候槍口千萬抬高一點兒啊。」
「你放心吧,我們決不會那樣對待自己的客人。那是用來對付壞人的……」
羅玲的手抬起來:「你看我不像壞人嗎?我身上有刀子!」說著噌地一下從身後抽出了一把雪亮亮的匕首。她熟練地在手裡玩了一個花樣,撩動一下說:「說不定我會使用它。告訴你吧,我已經用它逼走了好幾個傢伙——他們都害怕這東西,你摸摸,冰涼冰涼。」
我真的伸手捏了捏刀尖。驀地,那個月夜身帶短刀的女子又一次在我眼前閃過……「涼不涼?」她說著又把匕首撩了一下,利落地掖進自己的皮袋。她得意地笑著,又像剛才那樣搖晃起身子往前走:「告訴你吧,別害怕,我不過是嚇唬你。我這把刀子是工作用刀——用它取樣化驗,刮刮樹皮什麼的,是一把工具。」
她說這些的時候,突然四下裡看了看,見四周的人都離我們很遠了,這才湊近一步,聲音低低地說:「能找一個說話的地方嗎?我就是為這個才來的……」
我吃了一驚,不認識似的看著她。
「不是玩笑。其他人不能聽——隔牆有耳,這兒不行。你得找個地方,我真的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