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車就停在園藝場的一個角落裡,這時候他招呼一聲,讓我上了車。我們一起往葡萄園裡去了。路上我的腦子裡閃過了類似的念頭:我是一個被神靈暗暗相助的人,它總是在最困難的時候,給我送來最需要的什麼援助。眼下的太史又是一例。他手下的人會駕駛飛速的鐵馬為我把葡萄運走,還可以把其他的東西運進運出——這都是使我傷透腦筋的事情。
太史車開得相當快,而且從坐姿到動作都有幾分帥氣,那神情很像一個得意的馬背上的騎手。我想這人倒有一副俠義心腸,為人也十分痛快……我在一邊端量他,發現他除了鼻樑尖得有點兒過分之外,整個臉上的線條都很有力量。不過這人偶爾閃過的神色裡有一絲冷冷的東西,讓人有點兒懼怕、一種深深的陌生感。他說話時面帶微笑,一閉上嘴巴就是一副冷麵。
車停在我們園子門口,馬達聲使所有人都跑出來了。萬蕙手上沾著麵粉;她身後是肖明子和鼓額。又停了一會兒,柺子四哥掮著槍領著斑虎出現了。斑虎沒命地往前撲著,幸虧四哥緊緊揪住了它脖子上的鎖鏈。太史向它打個口哨,還撐開了兩根手指,做了個勝利的手勢……
我覺得他的這個動作對斑虎來講肯定好極了——我發現斑虎在慢慢平息自己的怒氣。當然這也與四哥的勸解分不開,他撫摸它的脖子,把它聳起的毛髮按下去,輕輕地說著什麼。斑虎態度有點兒通融了,太史這才跟我們往園子裡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看著旁邊的肖明子和鼓額。他把鼓額當成了比實際年齡更小的姑娘,故意引逗她,還做了個嚇唬她的手勢。我想鼓額一定會被逗笑,誰知她抬頭看了一眼,馬上害怕地往後縮去。太史大笑起來,說:「你們這個葡萄園哪,夠勁兒。」
他沒有進茅屋,而是跟我和四哥在園子裡轉了一圈。他拤著腰,四處裡看著、評論著,每一句話都十分得體。我想這人見多識廣,不愧是個走了很多地方的人,不是那種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粗人。他似乎懂得很多。我那會兒想,這個人如果像武早一樣,真的參與了我們葡萄園的工作,那對於我們可能算是又一次意外的收穫吧。我說:「讓我們今後好好合作吧,歡迎你常來這裡。」
四哥聽到我的話,略有不安地瞥來一眼。我知道他的每一個眼神。我想他以後會理解我的意思。我當時抑制不住那種興奮,話說得有點兒多。我往前走著,手不知怎麼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認識你太好了。你如果覺得這還值得,咱們就合作吧。」
「我是主動投進來的。我喜歡嘛。我除了開車之外也許還可以乾點兒別的,也跟你學學。咱們也可以一塊兒談談城裡,談談書什麼的。」
最後一句讓我有點兒驚訝。可他接上真的談起了書。他原來也算個讀書人,而且口味不低。我滿以為他會談一些供旅途上消愁解悶的讀物,想不到他提到了幾本不算通俗的著作——當然我並不期望他理解有多麼深,可也不能說他對這些一竅不通。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從哪兒知道了這些書?誰給他提供了這份書單?
我感到驚異的同時,也有了更深的期待。
當我與他談到了葡萄園所遭受的一些騷擾之後,他很嚴肅地看著南邊的村落,看著遠處的景物,狠狠地吐了菸蒂。他說:
「嗯。鬼東西,它們在一點兒一點兒包圍你——是吧?他們在包圍你!它們一絲一絲往前移動,你如果害怕了,它們就會呼啦一下爬起來,撲過來,最後把你啃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你得吼幾嗓子,架起火槍,瞄準它們打……」
我說:「還沒那麼嚴重……」
「你是太輕信太善良了!其實世上的事兒都是硬碰硬的,你跟他們逗著玩,他們就會來真的——到時候什麼都晚了,躲也來不及了……你以為別人不敢碰我,是因為我腰上有一根鐵鞭嗎?」
「我不知道。你說說看。」
他哼一聲:「再好的鐵鞭也擋不住一群狼。它們一齊抄過來,一根鐵鞭有什麼用?」
「那你依靠什麼?」
「我知道無論幹什麼,只要想贏,就得準備打一場惡仗——有了這個想法墊底,其餘的都好說了,比如說好好為人一團和氣啊,去拜訪一些什麼人啊。」
我盯了一下他那雙深凹的眼,又轉臉去看別處……我尋思著他的話,想說:「是啊,我也拜訪過一些人……」
他慢吞吞說下去:「每個地方都有‘三老’、有‘星宿’。你應該去拜訪‘三老’、拜訪‘星宿’。」
「就是老經叔那樣的人嗎?」
「他只是一個‘小星宿’,他其實算不了什麼……」
太史說到這兒,突然親親熱熱地扳上了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