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捏著酒杯,輕輕地呷酒。柺子四哥酒喝多了,什麼都不顧了,一個勁兒唱下去。我發現他酣熱的胸脯上是一片棗紅色;他的褲子只是用一根布條胡亂繫著。他赤著腳,褲腳已經破爛不堪。誰能想出很久以前他是一個身背短槍的英俊少年?他有漆黑的濃髮,閃閃發亮的眸子,溫柔的女性最樂於伸手撫摸他的頭髮,感受著異樣的潤滑……當年那個幸福的少年如今就坐在我的對面,坐在鋪了半截葦蓆的土炕上,面對一盤炸煳了的蘿蔔絲激動不已。

柺子四哥正喝著,斑虎撞開門跑進來了。它對我十分友好,這時伸出像櫻桃一樣顏色的舌頭,哈哈喘氣,長久地注視著我。我心裡琢磨: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你也會喜歡那個地方。那裡可比小村街巷開闊多了。

萬蕙取一些炸蘿蔔條拋起來,斑虎很容易地在半空裡把它們接住,來不及咀嚼就嚥下肚裡了。我想到斑虎長這麼胖,顯然它的主人餵它很經心。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柺子四哥說萬蕙在冬夜裡就把這條狗喚上炕去,他們三個共同蓋著一條破舊的被子。斑虎很老實,夜間把胖胖的四蹄蹬在萬蕙的肚子上,讓她嘻嘻笑。該起床的時候斑虎就用長長的鼻子把萬蕙弄醒。萬蕙那時眯著眼睛。柺子四哥一到了早晨就高興得手舞足蹈,坐在炕上拍打著兩個膝蓋。他說萬蕙要讓斑虎碰過了臉才會懶洋洋地起來穿衣服,這時斑虎就隨著柺子四哥跳下炕去……

斑虎極為懂事,比如它這會兒知道主人正在宴請客人,於是並不躥上炕來,只乖乖地坐在下面。我發現它長得非常俊美,兩隻耳朵很神氣地聳著,眼睛上方正好有兩道黑色的花紋,就像男子長的那兩道昂揚的眉毛。它的眼睫毛是醬紅色,眼睛非常清明,那鼻樑給人十分堅硬的感覺,鼻頭鋥亮。栗黃色的皮毛上有著一朵朵黑灰色的斑點,這大概就是它名字的由來。這些斑點比底色要深得多,亮得多,簡直像漆過一樣。我想它正處在最健壯的年齡,沒有任何疾病,全身都充滿力量。它的四肢富有彈性,在原野上奔跑起來一定很壯觀。斑虎太使我滿意了,它會成為我的好夥伴。

天剛矇矇亮,我和四哥夫婦扛了槍,領著斑虎,帶了幾個大大小小的包袱走出屋來。我們要告別這個土屋了。對於四哥一家來說,這該是一件非常大的事情。可我見四哥出門後,只隨隨便便地抓過門扣,「叭」地一下把門鎖上。破敗的門板不堪一擊,如果有人要破門而入,那是很容易的。還有窗子上的幾根木條,都要腐朽了,壯漢只要伸手一推就會嘩啦啦地滾落下來。

我們頭也不回地朝前走。柺子四哥剛走了幾步就站住了,我和萬蕙也只得站住等他。

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停了一瞬,我看到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紅土,緊捏著走到土屋跟前,略一躊躇,就在門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子,然後拍拍手,一拐一拐地往前走了……

3

我們三個人,還有斑虎,一起住進了園子當心的破茅屋裡。這第一夜就起風了,一陣陣風沙猛烈地抽打屋子北牆,打在屋頂上,發出噗噗的聲音。野物在遠處嗥叫。它們在用力表達著什麼。我知道任何野物都不是貪婪的,我毫不厭惡它們的呼號。海浪在風裡發出怒吼。儘管這裡離大海還有六七里之遙,可這午夜的狂濤就像直接拍在了我們的屋頂上。它壓倒了所有聲息,使人擔心海浪或許隨時都能把一切吞沒。這個憂慮當然也並非毫無道理,因為我知道還有海嘯這回事兒。

我大睜著眼睛,一個人抵抗著失眠的痛苦。隔壁屋裡住著四哥一家,還有斑虎。那一間屋就相當於他們過去的那座土屋。我想他們大概可以睡得香甜,因為他們或許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我覺得這與我聽慣了的午夜裡汽車火車的轟鳴聲相去甚遠。可能是剛剛開始的緣故,這裡的午夜簡直有點兒讓人恐懼。我在這樣的夜晚睡不著,就想到了一個重要事情,那就是要趕緊在葡萄園邊栽上防風林帶。好在原來就有一片灌木,不過它被人不近情理地砍伐了,留下了很多茬子,它們在盛春抽出一些稚嫩的枝條。沙丘正悄悄地往南移動,用不了多久就會吞沒我們的葡萄園。我知道園子要想保住,必須在四周特別是西部和北部發展灌木和喬木。我們要趕緊買高大的喬木苗,讓它在這個春天裡就紮根生芽。

最初的幾個夜晚我沒能睡好,但後來就是沉沉地入睡了。葡萄園裡的工作量大得驚人,我們三個人幾乎一刻也沒有停歇。我們都知道,必須儘快地把旋進園內的沙子清除,把死去的葡萄棵全部拔掉,然後再插上嶄新的枝條。我們做這一切的時候,四哥就嘟嘟囔囔:

「趕緊添置人手,趕快。」

於是後來只留下我和萬蕙在園裡勞動,他接連幾天跑出去僱工。我對這事兒多少捏著一把汗,因為我覺得我們還沒有這樣的力量,僱來的人手要花去很多使費。如果是遠處僱來的人,我們還要讓他住下,與他朝夕相處。不過這裡的活兒三個人可忙不過來,僱人是遲早的事兒,四哥是對的。我必須聽從這位兄長,我把一切都託付給他了。

園子裡只剩下我和萬蕙的時候,我們常常沉默。萬蕙也不願說話。我幾次想和她談點兒什麼,她總也不願搭話。萬蕙是一個奇怪的女人,她幾乎談不上溫柔,而且一點兒也不好看。她的臉像一個圓圓的大南瓜,胖大,還多少有點兒扁平。我曾經在強烈的陽光下稍微細緻地觀察過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微微呈現出一點兒灰藍色,還是相當好看的。可惜她的眉毛過分濃重了些,雖然那是很好的兩道眉毛。她的額頭太窄,這額頭不知怎麼與自己的男人有點兒相似:凸出,並且也在四周生出了稍稍發紅的毛髮。他們的結合我認為是一個謎。因為我知道關於四哥的很多故事,那些故事真真假假,只讓我覺得有趣極了。萬蕙也是這些故事的一個組成部分。

有人說,有一天柺子四哥又到很遠的地方去遊蕩了——他在二三十歲以前是不屑於在一個地方停留的。人人都說他心裡有一把火,就是這火燒得他日夜不能夠停息,只得不停地趕路。他遇到大海就折回來,遇到高山就翻過去。當河水變淺的時候,他就涉水而過。如果不是有人親眼見過,誰也不會相信他是一個十分出色的乞討者。無論對方是多麼吝嗇的人,他都會從這人手裡討出一份乾糧。可是沒有一個人說他是個懶漢,因為他們曾經見過他多麼捨得力氣做活兒。傳說他那次遊蕩到一條河邊,看到一個胖胖的姑娘在河邊上洗菜,那姑娘穿著花衣服,兩手浸在河水裡,浸得赤紅。四哥悄悄地接近了她,蹲在那兒看了足足有半個多鐘頭。他眼裡的這個姑娘肥胖可愛,腿粗,胳膊也粗,臉龐鮮亮逼人。當她洗滌東西的時候,兩隻肩膀一動,高高的胸部就顫顫地誘人。四哥在河邊上被迷住了。他悄悄地湊上去,從後背一下子抱住了她。他的兩隻冰涼的手按住了姑娘……好像這姑娘很久以來就在河邊上等這樣一個人似的,當時哼都沒哼一聲,只把身子往後一仰就偎進了四哥懷裡。兩個人做得一聲不響,很甜蜜地曬著春天的太陽。最後四哥還幫她洗好了一籃子菜,挽著她的手,一塊兒往家裡走去了。

她就是今天的大老婆萬蕙。人們對四哥能娶回這樣一個女人多少都有點兒費解,因為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儀表堂堂的人。儘管他的腿拐了,可他那種特殊的步態在許多人看來竟是十分瀟灑。沒人覺得他有什麼醜態,也沒人在乎他身上的殘疾。他的一雙眼睛非常好看。很多人都迷過他的眼睛。

4

關於他的眼睛有一些更離奇的傳說。比如人們說他站在街口上,如果有一群做活兒的青年從他身邊走過,如果當中有一個漂亮的姑娘,那麼他用這雙眼睛稍稍瞥上幾下,那個姑娘就像中了魔法一樣。她隨著人群繼續往前走,可那步子就邁得再也不起勁了。再後來,那個姑娘就要尋找機會取笑四哥,學他拐腿的樣子,一拐一拐地從他跟前走過。當然了,四哥這時就必定要氣憤地追趕她,那姑娘就必定會奔跑,直向著濃密的青紗帳跑去,跑得並不快。四哥差不多就要揪到她的辮子了。他們就這樣一追一趕。如果四哥累了坐下喘息,姑娘也坐下來;如果四哥恢復了力氣,那麼姑娘也就爬起來重新奔跑;四哥實在感到膩煩了準備折回去,那姑娘就一定要重新學他拐上幾下,於是四哥也就再次鼓起勇氣往前追去。他們就這樣,最終遠遠地消失在灌木叢裡。

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竟然領回了萬蕙,在土屋裡安安分分過起了自己的日子。人們眼裡這土屋就像一隻土鍋子,慢慢焐熟了一對甘甜的紅薯。據說有好幾個姑娘在當年因為萬蕙的到來而羞憤,哭紅了眼睛,狠狠地跺腳,詛咒著。

柺子四哥有了萬蕙之後像換了一個人,遊蕩的時間也變少了。他差不多在好長一段時間裡成了一個安分人。再沒有任何人發現他的荒唐。他成了一個沒有劣跡的好人。可是這種狀況維持了沒有很久,有人又發現他一拐一拐地在河邊、在原野上奔走了。他領著那隻心愛的狗,打著婉轉的口哨。他有時清早出門,直到天黑才回來——究竟這一天裡這個人做了什麼,那就不得而知了。

柺子四哥在漸漸衰老。他的臉變得粗糙,變得黑紅,頭髮也不那麼油亮了。只有那對黑色的眼睛還依然如故。有人說他的全身都破舊不堪了,如果將其比喻為一架機器,那麼所有的零部件都磨損得不成樣子,惟有那雙眼睛還是嶄新嶄新的——它還能使用好幾輩子。

萬蕙也慢慢褪去了鮮亮的顏色,只是肥胖如初。她把花衣裳脫去了,長年穿著青灰色的衣服,上面沾滿塵土。她渾身有勁,腕力很好,可以一個人按倒一頭健壯的牛犢。四哥曾指著她告訴我:

「你看,這傢伙可真有些力氣。她可以打敗所有男人。誰想欺侮她,那他就活該倒霉了。我等於是找了個警衛員——我這個人也該有個警衛員了,因為我從小給別人當警衛員,這會兒咱也有了不是。」

柺子四哥的話讓萬蕙聽了很舒服,她長久地仰臉看著自己的男人,一副受用的樣子。她大概對「警衛員」的理解有些特別,以為就是「貼心人」的意思。她聽從男人的每一句話,好像她活著就是為了他。男人不高興的時候她也不高興,有時還無聲地流淚。她似乎沒有自己的主意,只有用不完的溫順和善良。她偶爾也引起男人的厭煩,那是因為她太順從了。當他厭煩她的時候,就用手掌推開她,讓她離得遠一些。可是萬蕙全然不知這一切。她什麼也不明白。她不明白男人有時候為什麼要把她推開。她一直不能忘懷的是這個男人第一次對她的擁抱。回憶起那一次,她就毫不掩飾地對別人說:

「那回真好哩。」

在葡萄園裡,她一個人做的活兒比得上我好幾倍。鐵鍬在她手裡用得熟練極了。她只是三兩下就把深深的葡萄根掘出來,把死去的葡萄秧鏟開老遠。她把旋進來的沙土往外揚著,一甩就是十幾米,而且並不氣喘,臉上笑吟吟的。我看出這種勞動對於她成了一件快事。我知道她和柺子四哥把葡萄園當成了自己的。再也沒有什麼能比這一點更給人鼓舞、給人力量和信心的了。在此之前,我常常想到的只是梅子和小寧;來到園子裡之後,我想得更多的是這裡剛剛開始的、讓人費心流汗卻又無比欣悅的一切。每天差不多都要忙到深夜才吃晚飯,爬到炕上時已經是半夜了。全身痠疼,骨節像被拆卸過一樣。有時我不得不躺在那兒哼叫幾聲。

閒下來我就想:這是多麼奇怪的一個迴圈啊,我如今竟然再次與柺子四哥走到了一起。好像幾十年的時光白白走過,毫無所得地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來的起點上,回到了童年時代,重新接續了我們共同的遊蕩。

勞動間隙裡,萬蕙一拍手掌就喚來了斑虎。斑虎在茅屋門口獨自呆坐,十分寂寞。在主人的吆喝聲中,它幾乎是歡跳著衝過來的。萬蕙這時也像換了一個人,身子往前傾斜,伸開兩手往前跑去,兩條腿好像一下子輕快了許多,還令人發笑地邊跑邊蹦。我發現這時候她和斑虎跑動的姿勢幾乎完全相同。

萬蕙差不多和斑虎撞到了一塊兒。斑虎呼地一下立起,只用兩條後腿立地。萬蕙與它緊緊地摟到了一塊兒。斑虎的兩隻前爪伸長了,使勁地抱著萬蕙。萬蕙的兩手也插在它的腋下。斑虎長長的嘴巴在一張胖胖的臉上探來探去,印上一個個杏子大小的溼印。我忍不住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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