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一個少女騙走了,然後給她吃下大劑量的鎮靜麻醉藥,將其囚到一個黃色場所——這是何等嚴重的罪行!罪不容誅!是的,我可以作證,還有更多的人可以作證——那個叫小華的人,那個被「大鳥」公司趕走的副領班,都脫不了干係……我一路想著怎麼措詞,一直向著大街上走去。我要找一個警察局,儘可能大一點的局子,越大越好。
一個氣宇軒昂的警察接待了我,這人是我挑選的——我見他坐在那裡,就主動走到了他的跟前。我儘可能簡明扼要地述說一遍,他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我強調說:「那個女的叫荷荷,是我的弟媳。」「親弟媳?」「嗯——」「那你弟為什麼不來?」「他氣病了。」「唔,填個表格。」
他問的所有話我都認為都無關緊要且文不對題。最讓我驚訝的是,如此重大的犯罪活動竟然沒有引起他的驚愕,更沒有義憤。但後來我還是有點釋然:他認真地看著我填的表格,並再次詢問更細的事項——如果這個電話找不到你,可有其他聯絡方式、最可靠的地址,等等。這讓我想到這個案件對於他們而言,只是一樁公事罷了——他們置身於這樣一座喧囂的城市,整天對付的就是這樣一些怪事、一些不法之徒。我要離開時還是極不放心,因為我害怕這樁案件擱到他們的流水線上,能否被忽略被耽擱。我擔心這種日常的工作銷蝕了他們起碼的憤慨,讓其變得麻木。我稍稍提高了聲音說:「今晚能不能解救出受害人啊?要知道有人度日如年,老母親在家裡哭壞了眼睛……」
他手裡的筆桿拍了拍那張紙:「聽著電話就成。你也要隨叫隨到——這有個配合的問題。」
「沒有比這個再明顯的了,證據確鑿——你們只要抓到那個副領班和小華,一切就都明白了……最急的是先把受害人救出來,你們一定要快啊!」
他揚揚手裡的那張紙,不再理我,而是轉臉喊起了一個人,說:「馬上馬上,這個這個……」
我站了一會兒,也只有走開。走出局子時,我的心裡惴惴的。
就這樣開始了等待。慶連看出我心裡有事,問了幾次,我並不回答。再一次去警察局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問:「你找他們?那有什麼用?他們不會幫我們找人的……」我說那又該找誰?再說這總是他們該管的啊。奇怪的是慶連直到最後仍舊不同意,而且非常害怕:「咱,咱可千萬別招惹局子啊,那可不是鬧著玩的啊!」他噝噝吸著冷氣,一臉的慌張。我讓他沉住氣,說再等一等吧,讓我來做做看。
兩次去局子,那個氣宇軒昂的警察都不在。我問他,另一個瘦子立刻說:「正辦理,要偵查呢,副處不在。電話找過你,你不接。」這當然是假話,我一直留心電話,不可能沒聽到。
這一次我知道了,原來那個氣宇軒昂的人是個副處長。
長長的夜啊,一溜溜車燈從窗前劃過。半夜了,遠處好像還在燃放爆竹。一陣陣人聲直到深夜還沒有消減……我和慶連都不能入睡。我們都和衣而臥,閉著眼睛。我的腦海裡一幅幅畫面交錯閃爍——一次次趕開那個「睡美人」的場景,又一次次湧入。我現在真的慶幸沒有將那天看到的一切告訴慶連,不然的話他會變瘋的,會不管不顧地衝入「卡啦娛樂城」……
又一天過去了。沒有一點訊息。
每二天,大約是凌晨兩點多鐘,我和慶連好不容易睡著,突然被一陣刺耳的救火車的聲音給驚醒。我們坐了一會兒,再躺下。睡不著。眼前又是那一片火紅的顏色……燒啊燒啊——耳在燃燒;聲音在燃燒……鼻在燃燒;香味在燃燒……舌在燃燒;百味在燃燒……肉體在燃燒;有觸角之一切在燃燒……思想在燃燒;意見在燃燒……思想的知覺在燃燒;思想所得之印象在燃燒……
究由何而燃燒?
為情慾之火,為憤恨之火,為色情之火;為投生,暮年,死亡,憂愁,哀傷,痛苦,鬱悶,絕望而燃燒。
見識至此,僧眾啊,有識有膽之信徒,厭惡眼,厭惡形體,厭惡眼的知覺,厭惡眼所得之印象;所有一切官感,無論快感或並非快感或尋常,其起源皆賴眼所得之印象。亦皆厭惡。厭惡耳,厭惡聲音……厭惡鼻,厭惡香味……厭惡舌,厭惡百味……厭惡肉體,厭惡有觸角之一切……
我無法抵禦這長長的吟誦之聲,捂上雙耳,在夜色裡深深地沉下去,沉下去。我記起小時候的一次海上歷險:一個人在烏黑一片的海中差一點溺水……那是深深的沉落,沒有浪,沒有風,我在無聲無邊無光的海里沉下去,沉下去。我發出的最後一聲呼號是「母親」,最後一次遠望是尋找我們小小的茅屋,那棵大李子樹。媽媽,媽媽,再也看不到你花白的頭髮,你的眼睛,你的身影。我想最後一次伏在你的胸前泣哭。媽媽……
燒啊燒啊燒啊……
背囊裡那把刀子發出了吱吱尖叫,這是在陽光下閃亮鋒快的刀刃發出的聲音,是乾渴和絕望發出的聲音——我有時真的會聽到這把刀子在背囊裡鳴叫。這是一把從小茅屋裡帶出的刀子,是我第一次遠行時收拾在背囊裡的,一直沒有派上用場。它於是就常常在午夜,在黎明時分,發出這種吱吱的叫聲。這聲音催促我一刻不敢停留,只要聽到它的聲音就立刻爬起趕路——如果一直待在一個地方就肯定要出事。
眼下它又在吱吱叫喚。我甚至沒有跟旁邊的慶連道一聲別,就起身衝出門去。
滿天星斗劇烈搖晃,大地也在顫抖。後邊的人叫著我,聲音裡充滿了恐懼。「等等我,等等我!黑燈瞎火不能落下我一個……」那聲音,那踉踉蹌蹌的腳步聲追逐著我。我一刻不停地往前。我只聽見背囊裡那把刀的絕望嘶叫。我在小聲呼喚,我是那麼牽掛——我突然明白自己在這兒滯留有多麼可笑……是的,我必須馬上行動。
一想到那個紅色光影下潔白的軀體,我的心就揪緊了。在這兇險四伏無遮無攔的黑夜裡,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啊。我似乎看見有一些陰冷的眼睛從四處逼近了。
你已經做好了準備,你能夠一躍而起嗎?
我彷彿看到那紅色光影下的臉龐:它已經沒有多少羞澀,它如今都是恨了。恨是一種重金屬,很沉很沉的。
恨和愛都是好東西。有人把愛冶煉成金子,把恨冶煉成鑽石。是的,鑽石和金子是最貴重的東西,現在的人都為它們瘋狂。
你領我走開吧,走得越遠越好。
去哪裡?
沒有人的地方。
去哪兒找這樣的地方呢?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我看見有一種玫瑰的顏色/像血一樣/玫瑰花瓣乾結了/也如同乾結的血/那油亮的葉片宛若青春的柔發/眼睛啊,你的眼睛/被長長睫毛覆蓋的眼睛/如同那黑色苞朵/時光做成的毒針/正在秋草的覆蓋下伸來/慢慢吸吮使你乾涸蒼白……
我們這就走嗎?去哪兒?問你又像問自己。我得好好想一想。這一次我可要說準。我看著你,看著你紫黑色苞朵一樣的眼睛——我要將這信賴的目光珍藏於心。
4
天亮了,我們都得到一個驚人的訊息:那個全城最大的「卡啦娛樂城」昨夜給一把大火燒了大半!如今半城的人都在那裡圍觀——聽說點火的嫌犯已經找到了,是一個大姑娘……
慶連瞪大眼睛喊:「聽見了嗎?起火了,燒了!那裡燒了……」
我怔著。慶連拉上我的手跑出去:「快,我們去那裡啊,走啊……」
正這時電話響了。是那個氣宇軒昂的人:「你嗎?速來一下!」
我讓慶連等我。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當我急匆匆趕到局子裡時,屋裡半空著。氣宇軒昂的人向我做個手勢,引我到一邊的小屋裡去了。
「你告訴我們的地址是不對的!我們去了,只有一個老人,她說你們就住在城裡……」
「是啊,我們等著救人……」
他掏出一根菸,狠狠地撞著桌子,點上,「這一下出大事了!損失上億……這個王八蛋!這次真夠人喝一壺的了……」
「怎麼回事?」
他咬著嘴唇,探究的目光盯住我看,許久,才慢慢說道:「你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知道什麼?我們只等著你們救人……」
「用不著救了,她已經完了,這會兒就在……」
我一下站起:「在哪?讓我去看看!」
「這恐怕不行。告訴你吧,那把大火就是她點上的——狡猾著呢!她一連幾天把藥藏起來,並沒有吃;就是說她假裝迷糊,等待時機作案;她暗中和一位司機嫖客串通著,弄來了汽油,就搞了這麼一傢伙……真夠歹毒!」
我一驚,不知隨口喊了一聲什麼!我一手握拳,狠狠擊了一下掌心。
「你還怪恣?告訴你吧,你的這個弟媳也沒能跑出來,她隨上大火一塊兒焚了——不焚,也得作為重大案犯給收押了。」
「燒啊!燒啊燒啊燒啊……」
「你說什麼?」
「燒啊燒啊燒啊……」
……我想起火光裡,那幽幽的紫黑色苞朵。它在微笑。它笑自己的重生,浴火重生。
多少次啊,我在星光的指引下急急行路。夜色裡我的嗅覺、聽覺和視覺總是變得格外敏銳,差不多能夠聽到千里之遙的呼號,能聽到潛伏遍野的嗷嗷之聲,那是萬物在誕生和死亡時的嘶鳴。生的痛苦比死的痛苦要大上千倍,你聽過世間萬物在誕生那一刻的嘶叫嗎?那才是絕望的聲音……那一天我正伏在一個山凹裡點起篝火,耐心地烤著剛剛捕到的一條魚,準備一個人的晚餐。可也就在篝火剛剛點起、食物移近的一瞬,我突然聽到了千里之遙的那種呼號。
它使我如此驚心,手裡的東西一下掉在地上。
我抬起頭遙望北方,平原的方向,小茅屋的方向。我聽得清清楚楚,那是媽媽在呼喚兒子,那是她臨近終點時的一聲聲呼叫。沒有錯,我聽得清清楚楚!
我一把抓起背囊,不歇氣蹽開大步向平原跑去。北斗指引著我,月亮伴隨著我,萬千野物都在身側同行。我和它們呼啦啦從山區跑到平原,再跑到海灘叢林。我一頭撲到了媽媽身邊。
媽媽的頭髮幾年不見全白了,它就那麼鋪散在枕頭上。媽媽的手伸出,我把臉貼在她的手上。她微微睜開眼睛,最後看著我。
媽媽媽媽,孩兒來遲了,我在千里之外聽到了您的呼喚。媽媽,您對兒子的牽掛太沉太沉了,您終於要把它卸下,準備安息了……從此我沒有了媽媽的牽掛,卻要牽掛遠遠近近那麼多的人。他們有的彎腰曲背在泥土裡打滾,土裡刨食,有的在天邊流浪。我無邊的牽掛啊,遲遲不能卸下的沉重啊,我為此而奔波而痛苦而歡樂。
媽媽,您的目光仍然在盯視我,您的牽掛無所不在。在這深夜裡,我知道媽媽是永遠不會安眠的,她為自己的兒女永遠大睜雙眼。
我終於回到了媽媽身邊。
「燒啊燒啊燒啊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