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 夜

沒有暖氣的夜晚才會知道這座城市的乾冷和嚴厲。我儘管蓋了厚厚的被子,還是凍得瑟瑟發抖。這個冬天非把人凍死不可。

這對我們、對許多人都是一個殘酷的冬天。這樣的冬天只有某一類人才有好日子過,他們這時候只在恆溫室裡蓋著鴨絨被子舒服。這樣的天氣最讓人擔心——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些人。

天亮了。鄰居告訴,昨天晚上立交橋下又凍死了兩個:一個老人,一個小孩。當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死了不知多久。

梅子瞪著眼睛,手一鬆,碗掉在地上跌碎了。

到底誰來管管他們——這個世界上的另一些人?

梅子好長時間不能平靜。我相信人人都應該有自己的一床被子,所有的打工者和流浪漢都能夠掙到這床被子。我說:「肯定是有人把他們的被子從身上揪掉了!」

梅子大驚:「誰揪掉了他們的被子?」

「說不準。可能是馬光他們那一夥吧!」

梅子唉聲嘆氣。她當然不信。

寒冷的夜晚我睡不著。想得很多,又想到了那片被毀的東部平原,想到了那撥朋友:凱平,慶連和荷荷,還有其他一些人。一個個面龐在眼前閃動。真想他們。我羨慕帆帆那樣的大玉米地,那是讓人垂涎的一片啊。我知道凱平心裡也有那樣一片田園,他的戰友已經先行一步去了高原,就因為那裡地廣人稀……一個人沒有了土地沒有了家園,只好從東方走到西方,從鄉村走到城市——哪兒都不屬於他,哪兒遲早都要趕開他——到了那一天再走向哪裡?梅子……我無法忍受,天太冷了。我終於附在梅子耳旁小聲說:

「我在這兒待不下去了,我快忍不住了……真的,這兒太冷了……」

梅子撫摸我臉上的胡碴:「你這樣的人,在哪兒都待不住……」

「不,很早以前……我那時就待得很好……」

梅子再不吭聲。她大概在想「很早以前」是什麼時候。黑影裡,停了半晌她吐出一句:「你在做夢……」

我明白她是什麼意思。我只想解釋「很早以前」是什麼時候。我在懷念很早以前……即便在夢境裡,我也懂得恐懼和仇恨與絕望是兩回事兒。梅子淡淡的一句話真是擊中了什麼。夢想,是的,夢寐以求。我真的不能懷念以前?沒了這樣的資格?那麼我是誰?我是什麼人?我這樣的人究竟屬於昨天還是今天?

這個夜晚我才發現,我哪兒也不屬於。梅子彷彿在這個寒夜裡提醒了我:我的赤腳奔波,我的那些煎熬,飽含血淚的掙扎——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竟然還要懷念以前懷念昨天!你懷念什麼?天哪,這樣一個人還在懷念,還在抱怨甚至詛咒今天……你在懷念悽風苦雨中,一家人圍在一塊兒,因恐懼而不停顫抖的沒有盡頭的長夜嗎?

你敢懷念那樣的夜晚——大李子樹下的小茅屋在狂風怒吼中打顫……不知有多少李子樹枝被折斷捲走,茅頂也快掀光。如果這時候下雨,我們的茅屋一定會漏下傾盆大雨。還好,只有沙子揚進來。屋後依然有吭吭咳嗽聲,這咳嗽聲使我們一家人一動不動。那是一些在寒夜裡站崗的人。他們在盯視這個茅屋,揹著槍。這些人個個都有高超的點菸本事,竟然能在這樣怒吼的狂風裡劃亮火柴把煙點著。他們穿了羊皮大衣,儘管凍得不停跺腳,或圍著屋子走來走去,但仍要忠於職守。他們的槍上插著生了鏽的刺刀。父親剛剛放回來不久,瘦骨嶙峋,皮包骨頭,臉色焦黃,眼看就活不久了。可是一到了白天他們還是把他牽出去,像牽一個動物那樣牽到工地上。到了晚上父親腳步踉蹌回到茅屋,一頭拱在炕上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就是在那樣的一個日子,有一次我在林邊玩——那兒有一些做活的人,他們大多不認識我。我聽他們一邊幹活一邊閒扯。有一個說:

「聽說北邊有一個縣,人家已經開始了!」

我留心他們的話,不敢喘氣聽著。

另一個問:「是嗎?」

「是的!開始了……」

我全都聽明白了。他們說的大意是:已經開始了,那個地方正把當地的壞人一個個拖出來「幹掉」,有時一天晚上就要打死好幾戶人家,要讓壞傢伙們全都「絕根」。有的是剛剛三四歲的娃娃,有的是八十多歲的老人……全都拖出來打死了。從此以後那裡就全是好人了……

說話的人當中有一個嚇得渾身哆嗦。另一個說:「反正都是些壞東西,留著也是浪費糧食,還不如這樣好些……大概咱這地方也快了!」

整整一天我都嚇得一動不動。我趴在一棵灌木下邊。我相信自己離死不會太遠了。傍黑時我設法溜回了家,大約是藉著一片灰暗。在家裡我不停地抖,牙齒都碰響了。媽媽問我,外祖母也問我。她們說:「孩子,孩子你怎麼了?你害病了嗎?你怎麼了?」

我怎麼也沒法把聽到的告訴她們。我只把這個秘密藏著,暗暗等待。我在等待那一天的到來……就是這狂風怒吼的夜晚,外邊的每一聲咳嗽,每一個弄出的響動,都會讓我全身發抖。

後來,大約就是在那樣的恐懼中,我被送到了南山,從此也就離開了這個茅屋。我相信父母在作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一定也像我一樣,聽到了那樣的傳言,只是沒有說出。我似乎這一生都能聽到他們兩人在暗影裡的小聲商量:「放孩子一條活路吧……」

我順著那條活路往南,向著朦朧的山影逃去。從此我就成了一個孤兒,只把小茅屋和大李子樹留在了心中。

3

很久之後,我在他人控訴和回憶當年的各種文字中,終於找到了佐證,證明樹林邊人們交談的內容並非虛妄。有關那一類事情的報道資料,多次證明了我當年聽到的議論一點不假。當時南南北北都發生過打殺「四類分子及其子弟」的事件——而我的父親剛剛從監獄裡放出,我們在當地人眼中屬於十惡不赦的人,當那種打殺的狂潮捲到南部和東部平原的時候,我們就一定沒有生存的希望。這蘸著鮮血和眼淚的關於當年惡性事件的報道,竟然在今天還會使我長時間地發抖。我一夜連一夜失眠。那種恐懼像在眼前,成了不能消失的噩夢。我躲閃著,迴避著。我覺得這個世界總有一個角落可以遠遠離開這個噩夢。

我的一生都在四處奔波,都在尋找一個安全的角落。我咀嚼恐懼之後存留的一絲輕鬆和甘美。深夜,當我偎在梅子身邊,嗅著她溫暖的氣息,總是一次次把熱淚咽在肚裡。

那時候我想:終於尋到了一個安全的住所,這是真的嗎?

我一遍又一遍在心裡感激她,感激她的一家。是他們給了我這種安慰和安全。可是他們並不知道我離這種恐懼多麼遙遠又多麼切近!出於一種特殊的敏感、羞澀和自卑,我一直沒有把心中裝著的那些恐懼、我聽到的那些議論以及後來所看到的報道,告訴我最親近的人。它們好像是關於我一生的不祥的咒語,我只把它作為訓誡,長存心中。

可是這一切又常常沒法逃過她那一雙眼睛。她的眼睛一度是那麼純潔無私,只要望著我,就把我心中的陰霾趕得無影無蹤。有時她就這麼定定地看我一會兒,問:

「你有什麼事情?你怎麼了?」

「哦……」我愣一下,趕緊調整思緒,說一句:「沒有……」

「又在想過去的女朋友吧?」

這揶揄來得可真不是時候。

你的手指揉動我的頭髮,從濃黑揉到銀白,從濃密揉到稀疏。世上只有一個人不討厭我深深的皺紋和乾枯的雙目。我是指母親消失之後,我的孩子的母親。為了報答你的寬容,我將夜行千里,為你採來谷地上的馬蘭和最後的一束桃花。我把這輕薄而潔淨的禮物插進晶瑩的水瓶,放在你的床頭。啊,我留意了你安睡的樣子,想起了羔羊和鴿子。那個時刻,我眼前卻是愈漲愈高的水浪,一層層湧起,將我和你覆蓋。我感激這溫柔的水,它在我胸中一直盪漾了四十年。

而此刻,我卻要感激你的提醒。多麼重要的提醒,只是我仍要懷念。我是懷念那一束紫色的馬蘭花,還有大李子樹鋪天蓋地的藥香味兒……

這寒冷的夜晚哪,我們多麼孤寂。孩子睡去了,他輕輕的呼吸多少給人以安慰。梅子怕他被凍醒,又加了一床被子。記得不久以前,彷彿就在昨天,我們的屋裡還有一對日夜吵鬧打架的龍蝦,有一個小狗麗麗。麗麗通紅的鼻孔,像絨線做成的一個玩具似的跳跳躍躍。純潔的雙目,金色的眼睫毛。一個精靈,憨厚的不曉世事的娃娃。它給人無限想象。注視著它的眼睛,先要設法忍住什麼。好好看一看,看看怎樣才能對得住這個小小的生靈……現在它是沒有了,它被這個不值得留戀的世界給絞殺了。麗麗的死,與我很早以前那個狂風怒吼的夜晚恐懼的因由竟是同一個,那就是:殺戮。

一個三歲的娃娃,一個八十歲的老人,被一幫不問青紅皂白的人在寒夜裡拖出,生生殺掉……

我相信那種殘暴的力量像脫韁野馬,一會兒竄到世界的這一端,一會兒又竄到世界的那一端,並從昨天竄到今天。不過它們有時也會改變面目。在今天,就是同一種殘暴的力量在毀壞這個世界,在使這個午夜變得如此寒冷。寒冷的冬夜呀,還有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寒冷的冬夜……

我慶幸自己在這個時刻的辨析和歸結。

時間一天天流逝。梅子照例忙著上班,小寧揹著他的雙揹帶大書包來往於學校和小窩之間。好像只有我一個人無所事事。這個世界把我撇開了,我也不敢走進這個世界。我好像仍舊是一個人在荒原上,無邊地遊蕩,從肉體到靈魂。「在大浪滔滔的既往與未來合流之中/在永恆的現在之中/我總看到一個‘我’像奇蹟似的/孤苦伶丁四下巡行」……

我眼見得變得越來越焦躁,雙目焦乾。每天一到了中午我就望著窗外,盼著響起寧子歡快的腳步聲,還有梅子那熟悉的腳步聲。

梅子一再說:「你總得找點事情做。人的心不能太大太遠——無論怎麼還是得解決眼前的事兒——先求‘生存’,再圖發展。現在是好好‘生存’……」

「我們也有權談‘生存’嗎?」

梅子用怪異的眼神盯住我,好像在問:「怎麼沒有?誰妨礙我們了?」

「是的,」我在心裡回答,「我已經失去了這種權利;不僅是我,還有你,很多很多人都失去了這個權利……」

奇怪的是,正是我們這些人生出了眼障,竟然對那一切視而不見。當你看見像河水一樣湧進城裡的打工者、流浪漢,看到在橋洞下生生凍死的人;還有,東部平原上、山區褶縫裡那些掙扎者,你能說自己還有權利奢談「生存」嗎?沒有,在他們面前我們大概失去了這種權利。我不認為我們大家投入的這場遊戲是道德的,我們也沒有談論「生存」的權利。也許我的下半截命運已經不允許自己再去選擇其他了,我的命運已然規定。

人天生就是不同的,人就是分成了很多類,而我自知自己屬於另一些人。總之我將以個人的某種方式,加入他們的行列。沒有人明確地告訴我必須這樣做,但卻是我四十餘年的感悟。它是冥冥中的一道命令,它已不容更改,只讓我忘記一切去服從吧。梅子說那件事已經過去,不,我在心裡說:在這個世界上,我永遠都被追逐著……「我在這裡活不好,我再也不能在這座城市轉來轉去的了。我還是得離開……」

這句話讓她害怕起來。

「這兒不屬於我,這兒直到最後也不會收留我。」

「那是你自己太倔……」梅子聲音低低,「你知道有人歡迎你回去工作!安下心做吧,大家都在忙……」

是的,都在忙……這其中有不少人是在忙著做一個真正的壞蛋,一個喪盡天良的「成功者」。多少人試過要做一個「誠實」和「道德」的富翁,可是幾乎沒有人能夠如願以償。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也就是在同一個星球上,前不久我還參加了那樣一個葬禮——一個老人的葬禮。一想到那個場景我心裡就有一陣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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