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我已經改掉了每天必須洗澡的毛病,可以帶著一身泥汗睡覺,第二天照舊生氣勃勃趕路。可是像眼下這樣實在受不住,即便夜裡能夠睡熟,可一旦醒來身上就難受得再也合不上眼。天有點冷,不能用涼水沖洗,而且要洗就得到工棚外面,鑽到黑影裡找個沒人的地方。天太冷了,如果是夏天,一切也就簡單得多了。
我打聽有沒有洗澡的地方,旁邊人看著我,笑眯眯不搭茬兒。
後來他們見我問來問去,就說:「你自己找唄,晚上,煤場前邊,順著那條大路往南走再往東一拐,有賣東西的,賣零食的,剃頭的耍把戲的,什麼沒有……自己找去唄!」
「礦上那個大澡堂可不可以洗?」
他們搖頭:「那可不行,那是礦工專用,你身上沒有挖煤的牌兒,進得去嗎?」
晚飯之後我就順著公路往南走去。夜晚車輛少,反倒比白天熱鬧。一個個電燈就掛在路旁的榆樹上。沿路已經支起了飯攤兒,而且還有書攤,賣什麼的都有。油炸果子、烤羊肉串、冰糖葫蘆、爆米花、烤豬肉,我還看到了賣「肉盒」的,心裡立刻一熱:這是我出生地那兒有名的一種美食。我忍不住買了一個,一吃才知道上當了。它有點發酸,好像是用一種陌生的肉做成的。我問這是什麼肉做的?
「還能是什麼肉?不會是老鼠肉就是了!」他一頓搶白。我趕緊走開了。
前面的一個書攤吸引我蹲下來。賣書的是一個小姑娘,長得瘦瘦的,眼睛很大,穿得很時髦:緊繃繃的牛仔褲,上衣是一件紅色的麵包服。奇怪的是這些書跟城裡的讀物幾乎一模一樣。圍在書攤前的還有幾個人,他們大半是礦工或裝卸工,用粗黑的手指拈著極其粗劣的紙頁,嘴裡念念有聲。多半雜誌都畫了半裸或全裸的男女,在幾個人手裡傳來傳去。一本雜誌的封面上畫了一個裸女,又從她的肩膀那兒爬下了一條巨大的蟒蛇,蟒蛇的頭部又消失在私處……
往前走了一百多米,公路兩旁的情景大致相似。拐角的地方有人在開場子,那是一塊荒地,踩得平平的,站了幾十個人。原來那兒有一個外地來的雜耍藝人,領了一個小小的猴子,小猴子在他的皮鞭下驚慌失措地瞟著,不時做一個動作。小猴子旁邊還有個畸形女人,身個不到正常人的一半,看起來像一個大頭娃娃。如果只看背影還以為是五六歲的小姑娘,可是等她轉過臉來,馬上看到的是那雙成熟而悲哀的眼睛、眼睛四周密密的魚尾紋。她最少有三十多歲了。
「請看請看,各位看官,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人猴結婚,當場拜天地親嘴兒……各位看官,有錢幫個錢場,沒錢幫個人場,咱這就開始啦……」
藝人打著鑼,喊出一聲口令,抽響了鞭子。那個畸形女人發出一聲尖叫,用力挺起胸脯,伸長兩臂向那個更為瘦小的猴子深情注視,並一點點走過去。那小猴子四下看一看,一頭撲進了她的懷裡。接著他們就用力地擁抱。小猴子破敗不堪的屁股輕輕地顫抖,接著那個女人就吻起猴子來。我想這時的猴子如果不聽馴導,很容易就會把她的臉給撕壞……好在什麼意外也沒有發生,他們親吻了一會兒就一塊兒跪下,向著四周的人不停地磕頭。「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藝人打著鑼吆喝,不停地把鞭子揮響。
旁邊的人笑得亂跳,鼓掌。
「看官看官。」藝人提高了吆喝,接著把頭上的禮帽拋到空中,小猴子一躍把它抓住了。他打鑼,小猴子繞著圈子,捧著禮帽。我明白這是要錢。
「可憐可憐吧,可憐可憐這個孩子……」老者打著鑼喊著,「三歲死了爹媽,五歲嫁了個傻子,傻子冬天把她扔到冰窟窿裡凍,用腳踩,用木頭橛子捅她。我是她叔伯哥哥,救下她來……可憐可憐吧!還有這隻小猴子,花五百塊從南山買來……」
有人零零散散地往禮帽裡扔硬幣……
走開很遠,那猴子,那後背顯得過分寬大的畸形女人的模樣,都在我眼前閃動……在這個初春之夜,我走到了哪裡?我怎麼又是一個人在孤零零地趕路?噢,我現在出來是為了解決一個非常迫切的問題:洗去一身的骯髒。
「老鄉,有洗澡的地方嗎?」
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從嘴裡抽出一尺多長的煙鍋,往右擺了一下:「看見那個白灰牆了嗎?去吧,洗一洗能舒服死你。」
我不在意他的惡口,一直地走過去。小路順著公路一側的下坡滑下去,一直到下陷廢棄的莊稼地裡才打住;莊稼地原是水窪,蒲葦長得旺盛,這會兒硬是用一些煤矸石給填上了。這樣白灰房子就像蓋在一個小島上似的。小小的房子外面有一個很大的鐵爐子燒水,冒出的爐煙和小房子縫隙裡噴出的蒸汽攪到了一塊兒。這兒的確有一個浴室:小房子很窄,但是很長,進去只有一個門,靠門是一個小櫃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坐在櫃檯後面,穿金戴銀,抹了口紅,耳朵上還戴了翡翠綠耳環。旁邊是兩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一律留了小鬍子,燙髮,揣著手站在那兒。
女人腕上的鐲子噹啷啷響,叫著:「來客了來客了,」把拴了麻繩、一頭紅一頭藍的竹牌在手上繞來繞去,端量著我問:
「洗大澡還是洗小澡?」
她見我聽不明白,就解釋:「洗大澡就是去公用大池子裡洗,洗小澡就是在小間裡自己洗。你一個人來,我琢磨是……」
「有淋浴嗎?」我想還是淋浴衛生一些。
「木(沒)有。」
我說:「那就洗大澡吧……」一句出口又有點後悔,因為我擔心這樣簡陋的澡堂裡,池水恐怕不會按時更換。於是我趕忙更正:「不,我洗‘小澡’吧!」
「那才好。」她收了三塊錢。
我領了竹牌,跨進第二道門裡。那兒有一個濃妝豔抹的二十多歲的姑娘,穿的衣服極其單薄。她走路使勁扭動,開口酸溜溜的,京腔裡還摻進了外地土語。開始我怎麼也聽不懂,後來才明白她讓我脫下衣服,要把衣服存在這兒;還問我有沒有貴重東西,她這裡都可以代存。我堅持要到洗澡間脫衣服,她就不無嚴厲地說:
「你還是把這套脫了吧!」
結果我只穿著一個短褲和汗衫,走到了被指定的小間裡去。這兒透風漏氣,簡陋得不能再簡陋,頂多只有五六平方米,除了一個木製的大澡盆之外,旁邊硬是塞下了一張窄窄的小床。木盆旁邊放著兩個大桶,一桶涼一桶熱。那桶熱水蒸汽噗噗湧出,瀰漫了整個屋子。如果蹲在那個熱水桶旁邊,不一會兒就出一身熱汗,倒也讓人愜意。
我脫了短褲,這才發現那個小門沒法從裡面插上。小間是用秫秸抹了泥巴隔開的,隔壁卻沒有聲音。看來「洗小澡」的人不多。我開始把涼水和熱水摻得正好,然後搓洗起來。只一會兒木盆裡的水就像墨汁染過一樣。真舒坦哪!洗了頭髮,一點點讓身上的煤屑全部脫落。我嫌這水還有點涼,又加了一瓢熱水,最後才戀戀不捨地把那盆黑水倒掉。
我正舒服地坐在木盆裡,突然小門被砰一下開啟了。
那個姑娘神情木木地走進來,看看那兩個水桶:「噢,熱水還有。沒了你喊。」
她四下端量著,好像很不滿意地走出去。我把小門重重地關上。
4
我正想草草地洗一下離開,誰知還沒容爬出木盆,門又開啟了。又是那個姑娘。這次她把臉從門縫裡探進,盯著我問:「不要搓澡的嗎?」
我憤憤甩下一句:「不要!」
門關上後,我趕忙揩乾了身子,然後穿上了僅有的一點衣服。正要出門,那個姑娘索性推門進來了:「喲,穿好了嗎?」
我沒有理她,徑自往外走去,那姑娘卻擋住了門:「這就走了?還沒按摩呢!」
「我不需要,我洗過了就行……」
「那可不行,」她嘻著臉,「我們這兒都是一整套的,要‘洗小澡’就得按摩。我要不給你按舒服,就得給老闆辭退了,砸了飯碗。你還是讓俺吃碗囫圇飯吧。躺!」
我側身到小門旁推了一下,竟然打不開了。活見鬼。
我踢了幾下門,叫外邊的人開門。這樣折騰了一刻,門終於砰一聲開啟。
我在櫃檯旁看到的那兩個年輕人出現了。那個姑娘一見他們就扭動起來,擦鼻子抹眼的,做出一副無比羞澀的樣子。兩個年輕人抱著肩膀走過去,問她:
「又遇到不地道的傢伙了嗎?」
「嗯,咱給摸了……」她吞吞吐吐。
兩個男人哈哈笑,推搡著把我弄到櫃檯那兒。後面那個姑娘把我脫下來的衣服緊緊摟在胸前,跟過來。
披金戴銀的那個女人問我:「公了還是私了?」
這一套把戲太拙劣了。我冷笑著,沒有理她。
女人看看兩個男人:「把他扔到水泡子裡去吧。」
兩個男人應聲就把我往外拖去。這時候那個姑娘在後面替我求情:「媽,算了吧,都是吃五穀雜糧的,誰能沒有這些毛病?我看叫他賠咱幾個得了……」
「要是錢不夠呢?」一個男人問。
姑娘大聲說:「夠了,我數過,有一百二十多塊哩!」
她說著把搜到的髒裡髒氣的幾張紙幣緊握手中,然後把衣服摔給了我……
外邊的風好清好冷,我貪婪地吸了一口。我不願再從這條窄窄的公路走回工棚,就下了馬路,斜穿過那片下陷地。一叢一叢的蒲葦和灌木太難走了,一路磕磕絆絆地往前……天真黑啊,野物們被驚嚇起來,嘎嘎叫著躥跑。一百多米外就是馬路拐彎處,那裡閃著燈火,一片嘈雜。鑼聲還在敲打,一個粗嗓門男人正一聲聲叫喊:「一拜天地!二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