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林子裡幾乎找不到一本像樣的書。兒子抓住的那本書其實是破爛的《農副產品收購手冊》,幾年前由岳父從一個代銷點拿回來的……他翻著這僅有的一本書,讓魚花難過。她說:「我去鎮上書店吧,你要看書,就像俺爹要喝酒一樣。」這個比喻真好。知己莫過妻啊,書癮如同酒癮。妻子說到就做,她讓媽媽照顧好孩子,紮上裹腿就要穿過林子出去找書。他阻止她,她卻嫌丈夫路生,非自己去一趟不可。沒有辦法,他就一口氣開列了許多書名——他想這些書大半是很難在這樣偏僻的地方買得到的,所以就很寬泛地開了一個書單。結果大出所料的是,她竟然一下買回了五六本簇新的、散發著墨香的書。
後來她又出過幾次林子。木頭房子裡有了十餘本書。
八年過去了。第九年上,他想回城裡看一看。妻子扯著孩子的手問:「書也帶上?」他搖頭:「不,那裡最不缺的就是這東西。」
離開的那天早晨,岳父把他引到一邊。可是兩個人並不說話。許艮從岳父的目光裡讀到了一句話:記住,你可是發過誓的人。
3
連許艮自己也想不到的是,這一走會這麼久。那個誓言像一條毒蛇一樣咬他纏他,讓他不敢回頭。他知道一回就再也找不到這座城市了。可是這條毒蛇一直咬著他,堅持不懈,直咬得他頭髮枯白、目光遲滯、只差兩個月就數滿七十歲的時候,終於把他的心咬出了一個口子。他那天痛得半夜裡低吼一聲,跳了起來,躥著,一直躥出了這座城市。他向著無邊之夜的中心跑去,它的名字就叫栗樹溝。他這一跑再也沒有歇腳。
仍舊是千里跋涉之苦,仍舊是林莽萋萋。可是這一次遠沒有幾十年前那樣周折。最後,他終於找到了鎮子西北方的一座尼姑庵,找到了已經五十歲的魚花。她的光頭被帽子遮住,一雙大眼依舊黑白閃亮。灰袍。他為她摘去帽子,大叫一聲。她盯住他,一聲不吭,只有那目光在重複著當年老父親的一句話:你可是發過誓的人啊!
是的,男人的誓言怎可輕如鴻毛。男人一諾千金,更不要說是誓言了。可是這次歸來,究竟是來踐諾,還是被那句拋在林中的誓言威嚇而來?他差一點跪下,就在此刻,就在她的面前。她卻來不及責備,來不及說更多的話,只盡快招待了他第一頓齋飯。原來這就是通往淨界的食物:粗米、鹹菜和乾菜。但他發現她和她們都安靜地、香甜地吃著,只一會兒吃得碗裡沒有一顆米粒。因為餓,許艮吃得很多,但他只覺得像嚥下了兩碗不需要咀嚼的、被佛法弄得柔軟了的河中沙粒。這樣的特殊營養會滋潤出一顆超凡脫俗的心?她真的不想回返俗世?那麼她為什麼還會給他寫那樣的一封信?
他忍不住提出這個問題。她淡淡的:因為一時犯傻;還有,就是想讓他與兒子好好談一次——這個世界上將來你還需要個照應的後代,說不定什麼時候你會需要他的,你們得認識一下,免得將來形同路人。這些話聽者都想流淚,可是魚花的語氣卻那麼平靜和緩。老天,這個世界上真是佛法無邊,她才皈依了這麼短的時間,就已經大異於俗世常心。他暗暗吃驚,吸了一口涼氣。他忍住了問:「我從哪裡見到他呢?」她告訴:兒子現在三十一歲了,在離這裡不算太遠的一座小城當大夫,早年畢業於一所醫科大學。許艮聽著,淚水流在心裡。他還是無法忍得住另一件心事,問:「兩位老人呢?」她告訴:相繼辭世了,如今那座木屋空著。
許艮與兒子的見面遠比想象的還要艱難。這個外科醫生長了兩撇小鬍子,面色白皙,乍一看絕不像自己的兒子。可是待了一會兒,不僅是覺得模樣像,就連說話的聲音都像。這個不無傲氣的大夫可能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認下這個無情無義的父親。但並沒有親情外溢位來,只是就事論事般說出一個計劃:「我一直想把母親從庵裡接出來,因為別人知道了母親當尼姑我無法做人;再就是,我很孝順。她認了死理堅決不出來,我也就不再理她了。可是半夜睡不著,決定還得接她出來。我要求你的只有一件事:幫我說服她。她會聽你的。」許艮像對待生活中常常遇到的那些年輕領導人一樣,不無恭敬地說:「好的,請相信我會盡力的;不過,不過她已經是個出家之人了……」
回到庵裡,他費盡口舌。要設法讓她從庵裡出來,父子兩人的心願竟如此一致!可她一聲不吭。說了多半夜,她終於開口了:「這不是急著說的事兒;艮哪,你不想好好聽聽我的爹媽最後那幾年的事兒?不想聽聽他們最後的囑咐?」許艮一下被噎住了,急忙點頭說:「想、想,你快些給我說說吧……」魚花像怕冷一樣戴上了帽子,又把窗子開啟,咕噥說:「這裡的氣有些憋悶。」她盤腿坐上一個蒲團,抄著手說下去:「爹比媽早走只兩個月。怪就怪在媽的身子很結實,她說你爹去了,我得早些跟去,他這個人身邊沒了我哪行。這樣說誰也沒當話聽,誰知她不久真的去了。臨走時跟爹說的話一樣,就是讓我去城裡投你,說女人就得跟上男人,你和我不能分幫兒,你是發了誓的人。我答應她,就像當年答應爹一樣。他們到了最後的時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和孩子。可是我答應他們,心裡明白那不是我去的地方。哪裡才是我去的地方?我早就想好了,有一天我要到尼姑庵裡去。我偷著去看了好幾次,認定那是我的地方。就這麼著,我只等兒子畢了業成了家,就去了……」
許艮淚水最終沒有忍住。但他背過身擦掉了。
魚花眼望窗子:「爹媽都說,人要落葉歸根。我們這些落葉啊,就剩下最後的這句話,你可千萬要聽啊!我一遍遍說聽、聽,他們還是一遍遍囑咐。後來我才明白,沒有比父母更懂得兒女心事的了,他們明白我是用話支應著,壓根兒就不想去城裡……我不是十八九歲那時候了,那時一股心思跟上你,哪管你藏了什麼。現在我知道你在城裡有家有口,在林子裡躲過了一難,也就回去了,哪裡還能回來?所以我早就死了這個心,把它收回了最好的地方,收到了尼姑庵裡……」
許艮看得見黑影裡她那雙眼睛的亮光。他真想抱住她孱弱的身體。可他就像幾十年前剛見到她一樣,一動也不敢動。他在心底一遍遍想著兩位老人——兩片落葉最後的時刻;回味著他們的話——兩片落葉最後的聲音……他的淚水又糊住了眼睛。這次他顧不得擦去了,悶聲說道:「魚花,咱們回家吧。」
她的身子似乎搖動了一下。但她還是沒有回應。
「咱們回家吧。」
「我十八歲時被你騙了;如今我五十歲了,再不能被你騙了。」
「我七十歲了,也成了一片落葉。我的話也是落葉的聲音,這不會有假的。」
她摘下了帽子,放在手裡搓著:「艮哪,我的年紀比你小得多,可總覺得一輩子也過到了最後。我的話也是落葉的聲音,你聽好了,我要走出這座尼姑庵,除非是兩條:一是咱們不再分開;二是要回那座老木頭房子,不去兒子那裡……」
許艮緊緊抱住了她,對著她的耳廓說:「魚花,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