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痛別

1

「大宅主人這幾天就要搬來了,我得走了,向您告別一聲……」小白突然打來一個電話,聲音有些傷感。我握著話筒「啊啊」應答著,半天才反應過來。我明白對方已經結束了在那個大院裡的工作,就要回集團去了。我說:「我要找機會去你們那兒……去看‘嫪們兒’。」小白「嗯嗯」著,像在猶豫。我說:「我去大宅一次吧,您有時間嗎?」對方說「好」。我這會兒想的是:當新的主人進住之後,我大概不可能踏進那個地方了。可它會讓我心上發疼……

在這個蕭瑟的季節裡,橡樹路上仍有可觀的景緻。通向那個宅院的斜巷異常乾淨,路旁的冬青樹綠得可愛,蜀檜好像一直在努力攀高,已經抵達了楓樹的半腰。有一兩個穿杏紅色制服的保潔工,他們見了來人就閃到路旁。前面,那個閃著金色花飾的院門裡邊一點,小白正在等我。

我們沒怎麼寒暄,直接就往裡走去。她邊走邊說:這一兩天就要回去了,唉,總算圓滿完成了公司交給的任務。這活兒挺棘手的。好在主人已經派人來看了幾次,對一切還算滿意,他們對兩個留下繼續工作的女孩評價非常高。我想說的是:那兩個姑娘雖然長得漂亮,但走起路來實在太響了,一天到晚踏得地皮嗵嗵的……我看著晚秋的大院,覺得棕綠相間的草坪更為莊重,竹林則顯得無比旺盛;另一邊的玫瑰留下了焦乾的花朵,似乎可聞到一陣陣沉靜的香氣。兩個長腿姑娘正在稍遠一點的園角忙碌著。

進了主樓大廳,嚯,下午四點的陽光從大窗透過來,灑了一地。無論這裡經歷了什麼、還要經歷什麼,此刻陽光調劑出來的色調仍然無與倫比。一二百年來,多少人享受過這樣的時刻啊,這會兒坐在濃濃的香茶旁邊,真想嘆一句:夫復何求!她脖子上圍了一條淺綠帶紫色圖案的紗巾,是恰到好處的裝飾。我注意到她端杯子的手,白細纖長,沒戴戒指,指甲精心修過。在離我們三四米遠的一張茶几上,兩隻咖啡杯彷彿在等待又一對訪客。我呷著茶,說:「我們去閣樓看看吧……」

小白咬咬嘴唇,似乎有些為難。

她可能沒有更多的理由拒絕,只好站起來。她在前邊走,一路的香氣留下來。這是一種若有若無的、內斂的香氣。水紋大理石樓梯因為年代久遠,破損處雖被精心修復過,也還是留下刺眼的斑斑新痕。中間踏腳部分鋪了深紫色地毯,青銅壓條已經有了鏽色。樓梯拐角的小窗上是長長的絲絨簾子,一直垂到下方。光線有些暗,這幽幽的色調正好呼應著遙遠的過去。

我發現她一走進閣樓,踏入有簡易床的一間,神色就有點緊張。我坐在床邊,想安靜一會兒。她的呼吸正變得稍稍急促,鼻尖上滲出了微微的汗粒,坐在一米之外的一把薑黃色摺疊椅上,像在等待一場盼望已久的提問。我真的提問了,以此驅逐心中的悲哀:「你這一段沒有與小涓聯絡嗎?」

「沒有。其實我在這兒讀了好幾年書,熟人很多。都沒聯絡……」

「……」我正想說什麼,可是突然聽到隔壁有什麼響動——輕輕走路的聲音。我的目光轉向那邊。

她笑了:「這兒誰都沒有。」

「哦,不……」我站起來,開啟隔壁的門:裡面真的空空的。我心裡卻在嘀咕:我知道,他們都來找一個人,找凹眼姑娘……

她對我四下睃著的模樣感到好笑,仰著臉問:「您真的要去我們集團?要找‘嫪們兒’?」

「當然。我要請他為我算一卦,這事全靠你了。」

她一臉的抱歉:「我倒願意,可總裁,他不允許任何人去看‘嫪們兒’的——而我,真想幫你……」

一句話還未結束,我就聽到了隔壁傳來的嚌嚌聲。這次是十分真切的。我又開啟了隔壁的門。還是空空的。我把半掩的窗簾拉開,去看院子:兩個姑娘仍然在園子東南角彎腰幹著什麼。小白走到窗前,口氣有些憐惜:「別看了,閣樓上什麼都沒有……」

我卻再也待不下去了。我說咱們下樓吧,下樓吧。起身離開的一刻,我的眼前好像有一張蒼白的面孔飛快閃了一下……我走在前邊,小白跟在後面,她似乎有些倦怠。

我們重新坐在了大廳裡。原來的茶還放在那兒,已經涼了。因為下樓太急,我有些喘息。小白不時瞥我一眼,像是要看出一點奧秘。我輕聲吟哦:「……願來世降生在……那個貧瘠的高原。」她看著我,目光裡又有了在閣樓時的那種憐惜。一會兒,她好像想起了什麼,說一句「請等一下」,飛快地走出了屋子。她回那個邊廂去了。很快東西就取來了:一幅還沒有鑲框的油畫,畫了這個大宅——黃昏時刻,飽經滄桑的院落,樓房,若有若無的人影。「這是我在城裡畫的惟一的一張……我想送給您。」我內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激。只好一再感謝,感謝。與此同時,我的眼前飄過一股濃濃的糖果味、一股煙味……

突然,我感到了後背有一雙男性的目光。我馬上轉身——一旁的茶几旁坐了一個人,是蒼白青年,他正一手撫在茶几上,淡淡地望向我……我「啊」了一聲。

隨著這聲喊叫,茶几旁的身影立刻不見了。

我的嘴巴久久不能合攏,一直看著那裡。茶几上的兩隻咖啡杯,其中的一隻開始慢慢移動——很慢很慢,漸漸加快起來,還沒等我喊出來,它就跌在了地板上,摔成了幾片……我呆住了。

「是他,他最後一次來這兒,來告別這幢老宅……」我盯著茶几,心裡再明白不過:這真的是蒼白青年,他就要廝守在「那個貧瘠的高原」了,這會兒是來最後看一眼這個大宅,這個使他丟失了青春和生命的地方。這是一次真正的痛別。

小白臉色紅紅的,沒有注意我的自語,而是解釋跌碎的杯子:「它是滑下來的,茶几上只要有一點點水,只要有一點點傾角,杯子就會滑動……」

我盯著那裡:「這是一次真正的……痛別……」

「只要有一點點水,只要有一點點傾角……」

2

從大宅走出,天色已經很晚了。出門後我突然有一種非常急迫的感覺——心上湧過一陣極少見的焦灼。我不知這是不是恐懼造成的,好像有什麼在呼喚……我匆匆趕路,後來竟不知往哪裡走才好。仰頭看了看星空,垂下的目光落在一排繁茂雪松上。哦,這是橡樹路,再拐一個彎就是梅子一家了。

我的腳步有些踉蹌,像被誰推擁了一把。

我抄著近道走出橡樹路,沒有打車。當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走進破破亂亂的街道,大汗淋漓地從立交橋下走過時,許多人都投來驚詫的目光……

今夜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剛剛走近我們的小窩,就聽到梅子和小寧的呼喊——這奇怪的聲音立刻讓我心上一緊,心臟怦怦亂跳。我馬上意識到真的發生了什麼,然後差不多是撲進了屋子。

梅子從裡屋跑出,神色十分緊張:「你看,你快看這是怎麼了——它是怎麼了?」

我兩耳嗡嗡作響。

「你看,你看哪!」

我看到小寧趴在地上,臉都白了,嘴唇發青。

原來他蜷在那兒,身體擋住了口吐白沫、不斷抽動的小狗麗麗。麗麗嘴上拉了很長的涎水,旁邊吐出了許多東西。我一下明白了:它肯定吃了什麼有毒的東西……我俯下身子呼喚,它看看我,尾巴動一動,灰藍色的眼睛一會兒就合上了。

它痛苦極了,眼神有一點即將熄滅的火星。

梅子問:「它一定吃了什麼——你在家時它出去過嗎?」

我用力地想,想不起來。中午我伏在寫字檯上,它和我玩;後來我大概睡了一會兒……不過它是從來不吃外面的東西的,它可能是咬過或含過什麼,再不就是不小心舔了外面的毒餌,因為我知道全市都要統一下幾次毒餌滅鼠……麗麗有太強的好奇心,它遇到陌生的什麼總要聞一聞、舔一舔——現在的一些老鼠藥都是劇毒,只要沾上一點也就完了。我來不及細想,說了聲「快」,抱起麗麗就衝出門去。

梅子和小寧緊跟在後面。一家三口往前飛跑,對一路上的行人投來的目光不理不睬。我們向著一個離得最近的門診部跑去。梅子氣喘吁吁地問:「怎麼辦?打急救針嗎?」

「趕緊給它洗胃,大概這是惟一的辦法了……」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發緊。我把它鬆鬆地抱在懷裡,怕勒疼了它。它在我懷中絞扭著,有一陣像是要咬住什麼,我立刻把手遞過去。它像在吻我的手,只用溼漉漉的嘴巴碰了碰。後來它咬住了我的衣袖,緊緊地咬住。「麗麗,挺住吧,我們很快就要到了,很快就要到了!」

我聽到了咯咯的聲音,它在咬我的衣袖。它在用力挺住。

但只一會兒我就聽不到聲音了:麗麗正抬頭看我,然後側臉伏在了我的胳膊上。

它的嘴巴輕輕一動,然後就像平常睡覺一樣,頭顱往旁歪過去,緊緊閉上了眼睛……

「麗麗!麗麗!」

怎麼呼喊它都不再睜眼了。小寧跌坐在地上。

梅子哭了。我蹲在那兒,淚水只在眼眶裡旋了一下,沒有流出來。我用手試了試它的鼻息,真的完了。一切都結束了。但這樣待了片刻,我重新抱著它站起來。我們仍然往門診部跑去。

等待我們的是一個冷漠的值班大夫。他年紀輕輕,只有二十多歲,對我急急的敲門聲煩得不能再煩,當弄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時,馬上厭惡地「哼」了一聲。他馬上就要關門。我說:「對不起,影響您休息了——請您給它聽一聽,看看還有沒有救過來的可能……」

他盯了我一眼,大概看到我乞求的目光中含有極其生硬的什麼——就在那一刻,我相信我的眼神里有一股殺氣。我真害怕當時他如果不答應,我會做出什麼危險的舉動。

一種莫名的仇恨燒得我兩手發抖。

麗麗被擺在了一個小木案上,下面墊了一塊消過毒的粗毛巾。

他這兒按按,那兒聽聽,還提起它的尾巴看了一下性別。

他到水池上洗手,說:「它已經死了,心臟不跳了,不可能救活了。」

小寧這一刻突然不哭了。

我看了一眼妻子,聲音哽在嗓子裡:「走吧……」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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