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切理應裝在你的心上,因為你還是人;也因為我、你、我們大家、我們的後代,都還要繼續活下去,頑強地活下去——僅僅因為這些,這其實非常之簡單;就因為這些,你就得想法不讓自己迷失和瘋狂。我們所面臨的一切原來就是如此的簡單:或者是與這個世界一塊兒活下去,或者是一塊兒瘋狂下去,直到毀滅……
我一聲未吭。因為我覺得這些話對於馬光已無必要了。
在即將分手的時刻,語言有時真是多餘。
馬光嘆一聲:「我發現你們的主要毛病是活得不高興……」
「是的,高興不起來。」
「而有的人,」他一隻手拤在腰上,「為什麼總是那麼高興呢?」
我看著他。兩隻眼球有點脹。是的,真得好好想一想那都是一些什麼人、他們為什麼「總是那麼高興」。不過我敢肯定的是,這類人無一例外都是一些空心人,是染上同一種顏色的塵土與粉末。他們等於一些紙人,沒有重量,沒有聲音,也沒有真正的情感……
馬光拍拍頭說:「好像誰說過,我們這一代人主要是‘自己製造出憂傷,然後再回過頭來欣賞它’。」
「是的,那些賤坯子從來不會理解‘憂傷’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不必再討論下去了。
我走了。
3
好不容易一口氣將事情忙完。是的,手頭的這一切已經做得差不多了,該另起一個段落了。我決不願把那些晦氣和憤懣帶到家裡。只有當這些全做完了之後,我才感到一陣輕鬆,才要回到自己那個溫暖的小窩。
此時此刻,當我懷抱小寧,和梅子坐在一起的時候,才真正感到了一種生活的甜美、一種回家的幸福。小狗麗麗,還有那一對龍蝦,它們都安然無恙地迎接了我。麗麗的嘴巴永遠是溼漉漉的,它發瘋似的舔我、吻我,往我身上撲動。到後來它竟然和小寧爭奪起我的懷抱。我於是把麗麗也抱在懷裡——我覺得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兩個生命更可愛的了。
梅子看著我,眼角好像滲出了淚水,「你看你折騰成了什麼樣子!」
小寧的手按在我的胡碴上,「爸爸,你臉上怎麼了?」他的小手在揭我臉上的一塊皮屑。梅子阻止了他。
麗麗舔我,我不得不把它放到了地上。兩隻龍蝦在那兒揮舞著兩隻大螯,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它們用一陣打鬥迎接遠方歸來的人。
後來小寧就轉身與麗麗和龍蝦玩了。他們在角落裡不斷地發出哼唧聲。麗麗笨拙的身軀,小寧機靈的扭動,龍蝦在一旁咔咔嚓嚓的伴奏,都讓我感到一種久違的溫馨。任何東西都不能取代這裡的聲息和氣味。是的,梅子的手在拍去我衣服上的塵土,在我鬢角那兒停留了。我感到了她指尖上的溫熱。我發現她也瘦了。這是一個把自己的全部、把自己僅有一次的生命悉數交給一個男人的女人。一想到這兒,我的胸口就有點發緊。
就是這種感受常常使我舉步不前……我渴望、感激、留戀,並在這矛盾重重之間徘徊、徘徊一生……
「爸爸,爸爸!」小寧在外面喊我。
我趕緊奔到小寧跟前。小寧指著麗麗:「它咬我,它真咬我,你看。」
小寧的衣服上有溼溼的兩個杏子大的水印。麗麗傻乎乎、笑嘻嘻,看看我又看看小寧。我說:「麗麗,輕一點用力,懂嗎?」
它的尾巴搖動著,懂了。我讓他們繼續玩。
梅子說:「你走這麼久!你知道你走了多少天嗎?」
我算了算,只不過二十多天。我想起了什麼,問:「婁主編在爸爸那兒告過我的狀嗎?」
「我不知道,反正我們今天晚飯到那裡吃,到時候就會知道的,現在別談這個了……」我們默默地靠在一起。小家太窄了,書架、床、沙發,什麼都擠在一塊兒,剩下的空地還擱了小寧的玩具,稍不注意就會把它們碰碎。我把它們撿起來,放在了寫字檯上。「我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來……」「怎麼會呢?」「會的。」梅子望著窗外那棵慘白的楊樹,一對杏眼一動不動,「你一齣差,我真擔心。」「人都是要出門的,人不會總待在一個地方。」「是啊,不能像我這樣——我們女人一輩子只能留下來守家……」「我們應該一塊兒走,可惜你不會那樣——女人難得跟上男人長途跋涉,除非是……」
「是什麼?」她看著我。
我嘆一聲:「除非是一些……‘殉道者’。」
梅子咬了咬嘴唇,不再說什麼。
這時我又想起了莉莉,有點替餘澤難過,「我見了餘澤他們,沒有告訴莉莉和埃諾德的事,我是怕他受不住。」
「你見到他們了?」
我點點頭。
梅子「啊」了一聲……我把他們的情況大致講了一遍,最後說:「他們正在那兒苦捱苦鬥,大約要過了這個冬天才能回來。」
「到那時餘澤什麼都晚了。也許莉莉真的會讓埃諾德搞走的。」
「搞走算了。」
梅子難過地搖頭。
「她原本就不值得餘澤去愛,餘澤愛上她,完全是人性中的一種弱點佔了上風。」
「什麼弱點?」
「不知道。反正人有時很難抵禦女人的那股浪勁兒。」
「你真覺得莉莉美嗎?」
我看看梅子,不相信這是她的發問。這好像並不需要辨析。我說:「怎麼,你認為她不美嗎?」
「你們男人的眼光和女人不同。我覺得她很醜。」
沒法跟她解釋和爭辯。我說:「噢,那她就是很醜了。」
我不願再談這個話題。因為我想起的是另一個趣事——岳父與老範頭對「老年書法家協會主席」一職的競選。我問這事兒進行得怎樣了。
我發覺在問這句話時,我心裡竟然也在盼著岳父獲勝。這很滑稽。
「爸爸比老範頭多上五六票——不是五票就是六票。你看競爭多麼激烈!」
我心裡想:謝天謝地。我知道這是岳父的「最後一搏」了。他如果不當上那個鬼也搞不清的所謂「主席」,也許會一下子垮掉的。這一下他該如願以償了。我說:「那我們該好好給老人慶賀一下了,不過這回那個老範頭該哭鼻子了。」
「不像你想的那麼嚴重吧?」
「你錯了,這回你真的錯了。也許這事兒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嚴重。」
我催促梅子準備一點東西,晚飯到岳父家一塊兒吃,這也算是我們的祝賀。接著我又問了岳母的身體、小鹿的情況。梅子沉著臉說:「儘管有喜事兒,可也有不好的方面……」
我愣了一下。
她接著一講我才明白:岳父因為選舉緊張了好長時間,後來人突然一放鬆,險些垮掉。他病了好幾天,新接手的一些活動——也就是說那個老年書法家協會的一些工作,也就沒法幹。好多人來找他商量事情、請示工作,他都要勉強拖著身子爬起來,跟人家一談就是半天……
我笑了。人哪,說到底是一種奇怪的動物。這種動物在上帝的眼裡也許是最為奇怪的,他們除了豐足的食物之外,還有那麼多莫名的飢渴。上帝要滿足他們所有的飢渴,簡直要絞盡腦汁……我又問了吳敏、小涓和呂擎母親的一些情況,梅子說她們都很掛念路上的人,「你如果有時間,可要跟他們仔細講一下啊,不過……你不要講那麼苦,她們會受不住的。」
4
「橡樹路」啊,久違的「橡樹路」!你歷盡滄桑,披掛了那麼多的榮耀和屈辱……又一次走進了那個小院,特別是一眼望到了那棵高大的橡子樹,心裡馬上有一陣高興。岳母仍然那麼胖,溫溫軟軟的手摸著我的胳膊、頭髮。在這個小院裡,這是真正疼惜我的人。我覺得梅子所有的美好特質都來自母親——只有偶爾呈現的那種內向和執拗、不願妥協的勁兒,才來自那個瘦乾乾硬邦邦的岳父。
岳父真的躺在床上,見了我欠欠身子。還好,看來婁萌並沒有把他怎樣,一切正常。只是他的臉太黃了。這就是婁萌口裡的那位「老首長」梁裡,卻很少讓我想到當年的那個「鐵來」。
「我們是來給您慶祝的。」
「那有什麼。」他淡淡一句。可我明白那是一種虛偽。不過他的事兒真的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穿上拖鞋,趿趿拉拉地往辦公室走去。我跟進去。
他讓我坐在沙發上。我發現這裡新添的書法作品並不多。看來他寫了那麼多東西,裝裱後參加展覽,就為了這最後一搏。我說:「那個老範頭……」
岳父眯眯眼睛,用食指輕輕敲擊一下桌子:「同志嘛,還算個好同志;可惜就是不好好鑽研業務,太能跑上層了……」
我聽了覺得那麼可笑。
「到最後,他又去找以前的……還好,呂南老對他是不太感興趣的。」
我知道整個文化大權一直是掌在呂南老手裡的。我想那個老範頭失敗的原因是不言自明的了。我發現在岳父背後的牆上,僅有的幾幅新作中,有好幾個斗大的「虎」字。這些「虎」有不同的寫法,它們竟是那樣粗大狂放。其中的一種寫法我不敢恭維,而且一看就忍不住要笑——那個字很像一個「屌」字。
岳父見我在端量那個字,就笑著指點:「這個字呀,另一幅掛在賓館裡,有人要出一千元買走呢。」
我忍不住笑了。岳父也笑了。
外面吵吵嚷嚷,我一聽就知道是小鹿來了。他在外面叫著。
我趕緊撇下老頭子奔出去。
小鹿這傢伙虎氣生生,可能是由於常常游泳的緣故,皮膚有點兒黑。他穿的衣服比所有人都單薄,這就是運動員的特徵。他剛熱情了幾句就回身喊著什麼——原來門外花園裡還有一個,他的朋友。他一喊那人出現了:一個小姑娘!她揹著一個網籃,網籃裡裝著一些拖鞋、肥皂亂七八糟的,好像剛剛從外面洗澡回來,腳上也穿著拖鞋,趿趿拉拉走進來。也是一個黑姑娘,黑得讓小鹿心花怒放。她的眼睛很大,而且眼角往上吊得厲害;鼻子矮得很,到了尖端那兒才猛地聳起,讓人忍俊不禁。小鹿忙著向我介紹她,她並沒有把臉轉向別人,看來對屋裡的其他人早就熟悉了。小鹿說這是他們那個體工隊的同事,叫「小阿苔」。
「這個名字真不錯。」我說。
小阿苔看著我,天真無邪地、搖頭擺腦地笑著。她說話甕聲甕氣的:「大哥呀,我老想見你,這回見著了!」
「我這回也見著了。」
小鹿扯扯小阿苔,他們到花園裡玩去了。小鹿誇張的叫聲,還有小阿苔沙啞的笑聲,一陣陣傳進來。
這時候我想:她怎麼笑得那麼難聽?這簡直不像是她笑的。梅子在一旁,我問:「他們就是那種關係嗎?」「什麼關係?」「戀愛嗎?」「看你說的,」梅子一撇嘴,「他們那麼小,怎麼能……」
「你也太小看了別人,不信你悄悄到花園看一下,他們在橡樹後面親嘴呢!」
梅子不高興了,盯了我一眼。岳父從裡屋走出來,慢吞吞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咕噥,像是自語又像是告訴我:「我這一段時間就想改畫呀,書畫不分家呀……」
岳母在一旁抄著手說:「你爸畫了一個大牡丹,那瓣兒呀,水靈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