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人心

1

一大清早,阿環在樓梯拐角那兒看見了我,馬上發出一聲響亮的尖叫。她手提一把暖水瓶,驚訝之後就笑嘻嘻地站在那兒。她穿了一件風衣,米黃色的高領毛衣,挺著高高的胸脯,顯得熱情洋溢。幾天不見,她的臉似乎比過去大了一倍,竟然像金星集團那個小白秘書一樣,也長出了一副雙下巴。她突然說了一句:「一看就知道你飽經滄桑……」小姑娘沒有多少文化,隨著成熟也多少學了一些詞兒,但用起來還是略顯生硬。她說了聲「回頭見」,「噔噔噔」就跑下了樓梯——下樓時兩腿一甩一甩,讓人覺得多少有些可愛。

環視一下辦公室,一個人都沒有。阿環原來是第一個來到。我把背囊摘下,放在辦公桌上。桌上已經堆積了一摞子函件,對面婁萌的桌子倒收拾得乾乾淨淨,各種各樣的資料都碼在一邊。我這時驚訝地發現,我的桌上蒙了一層灰塵——過去,無論我在不在,婁萌都會一塊兒擦一下。這一層灰塵說明了許多——對方的拒絕和厭煩。

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我希望是婁萌。上來的還是阿環。她有氣無力地提著水瓶,說:「接一下呀,大哥。」只要婁萌來辦公室,阿環就要去開啟水,因為婁萌從來不喝飲水機裡的水。

她以前從來不跟我叫大哥。這姑娘的確長大了,被馬光調教得不錯。馬光最大的本事就是不失時機地找一些女孩子、為雜誌搞一筆不大不小的錢……我問她編輯部裡最近發生了什麼事情沒有,阿環笑嘻嘻說:「有什麼事?吃飽了就過來蹭,下班了,各自拿著自己的包就走了。我還是打我的字。」

這提醒了我什麼。我端著茶杯到她那兒看了看:也許我想發現一點什麼秘密,比如檔案信函之類。我問:「那個金仲常與這兒聯絡嗎?」我知道信件或電話一般都由快手快腳的阿環去接。

「好像有點聯絡吧……」

正這時候外面喊了:「誰呀?誰把這個又髒又臭的大包放這兒了?」

我一轉臉就從門縫看見了婁萌,特別是那雙又大又亮、貓似的眼睛;還有她的鼻子,粉粉的,這也讓我想起一隻大貓。我跨出門去。

婁萌端起的杯子「砰」一下放到了寫字檯上。

我說:「您好!」

她冷冷的臉上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絲冷笑。她大仰著臉兒,這就使我看到了兩個多少大了一點、有點不太相稱的鼻孔。她的嘴唇一大早就搽了口紅。

「你幹得不錯呀!」

「一般。」

她給自己的茶杯又注了熱騰騰的水,在屋裡踱步子。她想盡量做得雅緻一點,作出四十出頭的女人所追求的那種優雅勁兒。可惜水被濺出一點,她就慌不迭地重新把杯子放下。她乜斜著我:「看看你這狼狽樣兒,在泥巴里打過幾個滾嗎?」

我幸災樂禍地看著她。

「我還以為你不回了呢。」

「怎麼會呢?我一直想念咱這兒……」

她鼻子裡哼一聲。如果是往日,她一定會遞來一個滿意的目光,可這回她真的給傷害了。她一時不願說話,站在那兒,看看阿環黑洞洞的門,又看看樓梯。我想她也許在等馬光和那個老編輯,等人湊齊的時候再正經收拾我吧。我想還不如讓她儘快把那股怒氣釋放出來,這樣更好。我於是直通通地說:「金仲罵你了,我因為保護你,把他給得罪了。誰罵我們領導也不行!」

她一愣:「他罵我?怎麼罵?」

「他說你……」我遲疑著,「是個見錢眼開的女人,特別狡猾,這次想把他金仲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掙來的錢扒去一半兒;還說你貪心不足,自己幹社長主編,只讓他幹‘名譽社長’,拿個空銜兒騙他……」我忍住了,用力板著臉,「那個醜八怪不尊重你啊,主編!」

婁萌終於聽明白了,拍了一下桌子。

我明白:惡作劇該結束了。

「你到底是什麼用心?」婁萌也不傻,她單刀直入了。

「什麼用心?還能什麼用心?」我儘可能地鎮靜了一下。

「是呀,還能什麼用心?你無非想把我們苦心經營的這個刊物給搞垮。我懷疑這就是你的用心。但是你沒有想過這件事情的後果。我已經告訴了你的岳父。我很尊重老首長。我本來不願讓他上火焦急,可是出於對事業負責,我還是把你的行為告訴了他。」

我料定她會那樣做,不過這也沒什麼。我歪頭看著她:「我到底做了什麼呀?」我只想借此來探聽她與金仲的事情,以及事態發展到了什麼程度。

樓梯又響起來,馬光戴著那頂長舌藍帽一晃一晃走上來。他其實在樓梯那兒就把我們的爭吵聽得清清楚楚,一上來卻笑吟吟的,扳住我的肩膀,說我們的「騎士」回來了!他瞥瞥我又髒又爛的衣服、旁邊的大背囊,說「真夠新潮的」。

我說:「這本來是你的活兒,我替你幹了,差點累死也沒幹好——你聽頭兒正熊我呢!」

婁萌沒有接馬光的話茬。她為了保持那種始終如一的嚴肅性,只是直盯盯地看我,說:「你知道‘金星集團’實力有多麼雄厚,我們跟它的合作哪怕只有一兩年,刊物也就有了發展的空間。也就是說,無論形勢怎麼演化,我們都贏得了喘息的時間。現在怎麼辦?很好的一條出路給堵死了,我們喪失了多麼好的一個合作機會!你想讓我們去四處乞討、去化緣?這關係到我們每一個人的利益,關係到刊物的生死存亡。你想過沒有?我們的舉措是經過……」

我說:「可是……」

「可是你已經沒有什麼好談的了,這個事情你要負全部責任。」

「你不能只聽金仲的,那個‘腫材’是惱羞成怒。而且嚴格講,這是一種欺騙……」

「誰欺騙誰?」

「互相欺騙。」

婁萌的手都抖了。

我說:「當然是欺騙。我們利用了他的虛榮心,想讓他把那筆錢交出來。可是我們大夥兒都明白,」我看一眼馬光,「馬光你說呢?我們都明白,我們不可能信賴和依靠那個俗不可耐的傢伙,他基本上是個文盲、惡棍。我們這麼一份體面的雜誌,怎麼能借他的‘名譽’呢?他的‘名譽’到底怎麼樣你也該知道。你到那個地方打聽一下,他的名聲很壞!我們的雜誌卻要藉助一個流氓的名譽,豈不荒唐?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情況是,那裡真正說了算的,是‘嫪們兒’……」

婁萌還要插嘴,我一下提高了聲音,硬是把她給壓了下去:「從另一方面講,他們集團有大把的錢,他們不在乎這個。可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我親眼見過,那才是一些血汗錢!那裡有十幾歲的童工,他們在沒有起碼勞動保護的狀況下幹活,都是一些失業農民的後代——是他們苦苦掙來的一點錢。還有,把未成年的農村少女塞到黃色場所裡賣淫……好端端的一個地方就要被金仲這些傢伙糟蹋完了,那裡的河變臭了,飲用水裡有毒——你知道嗎?他們就是這樣搞來的錢!可是他們要用這樣的錢來城裡買個‘名譽社長’,還模仿城裡蓋起了一條‘橡樹路’……你不覺得這太殘忍、太噁心了嗎?他的一個電話,你們倆一拍板,幾十萬就扔進了水裡!」

婁萌被我這一番話弄蒙了。她一會兒說我「別有用心」,一會兒又說什麼「新時代的一顆金星」呀、「著名企業家」呀、「一個偉大時代的轉折」呀,等等。可惜她這些話比剛才的鋒頭差多了,全都有氣無力了。

2

我知道至少是在短時間內,婁萌被我給打敗了。不過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這會兒一切都不在乎。因為從跨進雜誌社的那一刻我就明白,我這次根本不想說服她。我知道又一次的告別遲早要來——我只不過想在這個時刻讓她留下一點記憶:我要讓她記住,在這個年頭還仍然有那麼一些人,他們會稍稍不同,還仍然有那麼一點點莽撞氣……

在這場談話的最後,婁萌已經變得有些喪氣了。她說:「你有意見、有看法可以提出來,可是我們已經決定的事情,你不能擅自更改啊,這是違背紀律啊。」

我說:「算了吧,我的年紀也不小了,我的胡碴也硬硬的了……」

馬光在旁邊發出了笑聲。我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笑。我接下去說:「你也該告訴我實話,我們具體做事情的人心裡也好有個數兒——你不該騙我吧?」

「我怎麼騙你了?」她的聲音又高起來。

「你心裡明白。你告訴我那個集團的總經理讓我們拿出一些版面來,到後來又說他提出發個‘專號’、登彩照;再後來對方的胃口越來越大,又提出聯辦、當‘名譽社長’——這是你講的吧?」

我注意到婁萌鼻子兩側白白的皮膚開始變紅。她說:「是這樣又怎麼了?」

「你說假話了。到了那裡我才知道,這完全是你先提出來的。是你越來越主動,吊起了人家的胃口。我作為這個雜誌社的一員,不能眼瞅著你引狼入室。」

婁萌氣得抖起來。馬光、阿環都收斂了剛才那一臉的揶揄,他們幾個一齊定定地看我。我面對他們兩個說:「這真的是引狼入室。那是怎樣一個惡棍,你們到金星集團那兒去看一下就知道了,那個醜陋的傢伙,一張臉就像河馬出水……」

阿環笑了。馬光卻沒有笑。他把長舌帽摘下來。我發現他前面的頭髮好像稀疏了一點,這大概是讓錢和女人累的。

婁萌還想認真地吵下去。我說:「對不起,我已經累了,我要好好休息了。」

我說完就一下仰倒在沙發上,一邊聽著婁萌發誓——她在說「我們要追究」之類的話。追究吧。我倦了。這會兒我只是一聲不吭。

後來我終於不能容忍她在旁邊吵吵嚷嚷,就直接欠身對馬光、阿環和剛剛上來的老編輯咕噥了一句:「在那樣一個‘名譽社長’下面工作,咱大夥還不如死了好……」

馬光終於哈哈大笑了。他看看阿環,阿環兩手抄在漂亮的條絨褲兜裡,左邊的腿一顫一顫。我發現阿環的腿並不比金星集團那個小白的腿差到哪裡,只不過以前並未在意而已。「尤物滿地跑,看你找不找……」

馬光愣怔怔地看著我。

我又加上一句:「好端端的一個刊物可不能當妓女。」

這一句把婁萌給氣瘋了,她尖叫著,指著我,胸脯急劇起伏,差一點就要上來打我的嘴巴了。

她湊近了時,我趕緊站起來。這時我才發現她只到我胸口那麼高。我緊緊按著桌沿,我想當她把杯子裡的熱水往我身上撩潑的時候,我就要趕快轉身。我心裡想,有些庸俗而美麗的女人的確是可惡和可怕的。

馬光過來平息事態。他勸婁萌消消氣、坐下,然後又颳了一下我的鼻子,說:「來吧,你這個糟傢伙!」

他扯著我的手,把背囊提起來,拉我去了阿環那個小屋裡。他對阿環說:「走開走開走開,大叔要談點事兒。」阿環縮縮鼻子到外面去了。

他把門關上:「何苦呢老寧,你這是何苦!」

我高興不起來。我真想幹點什麼來解解氣,我不吱一聲。馬光皺皺眉頭。這個傢伙特別發達的毛髮這會兒讓我看著挺彆扭,像大猩猩。後來他自言自語起來:「沒有辦法,就是這麼個年頭,就該金仲那一類人發大財,我們沒有辦法啊,生氣沒用,痛心疾首也沒用。我們管不了那麼多,最後只能弄得自己垂頭喪氣。我也像你一樣認真過,後來也還是像你一樣敗下來了。」

我沒有打斷他的話,但我心裡覺得好笑,我在想:你什麼時候像我一樣過呢?你除了爭奪我這個編輯部主任認真過,什麼時候又認真過?你甚至連搞女人都不認真……

他繼續說下去:「其實呢,換一個角度想一想,事情也無非如此。世界上本來就是‘多元’的,本來就生出了各種各樣的動物植物,每一類生命都在千方百計地求得生存和發展。像金仲他們,就是要挖空心思地大把賺錢,能搞來錢就行;像我們,就是要千難萬難地把刊物辦下去,辦得越興旺越好。也只能這樣,我們管不了世界上那麼多事。我這樣一想,才算是諒解了一點點……」

我點點頭:「你說得好像都對。不過我想問問,你的‘心’呢?」

「什麼心?」

「人心。」

馬光抬起頭,直愣愣地看著,像不認識我。

也就在這時我才發現,與他在一起工作了這麼久,以前對這些還毫無察覺:他原來長了一雙不太嚴重的鬥雞眼!這會兒,當他凝起目光的時候,那對鬥雞眼也就暴露無疑了……他的那副傻呆呆的樣子把滿臉的精明驅趕得一乾二淨,那神態好像在問:怎麼?人還需要有「心」嗎?

是的,這是個非常古老又非常現實的問題。可惜這個極其精明的小夥子竟然將這樣一個簡單而基本的問題給忽略了。他太忙了,忙得不可開交,發稿、約稿、搞錢、各種各樣的關係,還有女人的誘惑、千方百計佔便宜、領導被領導、同事、住房,偶爾還要開一個「藝術沙龍」,炫耀自己的高雅和不同凡響……也許就是這些事情使他忙得忘掉了,忘掉了人還要有——「心」。

我說:「可是,我們有史以來遭遇的所有劫難,都是因為‘心’出了問題。」

馬光皺起眉頭,陷入了思索。他很快擺出一副哲學家的模樣,伸出手:「那麼請問,一個道德家能使社會繁榮嗎?」

「我不知道你的‘道德家’指哪一類人。」

馬光並未回答,只順著剛才的思路說下去:「你制約了惡,不允許它們釋放出來,可是你也會同時遏制了人的創造力。沒有了創造力這個社會就將停滯不前,就將萎縮。」

這樣的高論我聽得實在不少了。殘酷的是「創造力」總是與「惡」結成了一對孿生兄弟,而最後「惡」總是一陣瘋長,直到把「創造力」這個弱小的兄弟給不動聲色地一刀宰了——這怎麼辦呢?當鮮血滿地的時候,你還來得及去宣揚那個「惡與創造」的真理嗎?「惡」當然有力量,可是血緣的力量、倫常的力量、知性的力量——一句話:人的力量呢?

我還要問下去:人的生存的勇氣呢?這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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