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羈旅

呂擎很好奇。後來他就隨教師去見了那個人。

那人只比呂擎大一兩歲,叫「李萬吉」。他愛好詩文——這在當地算是多大的一個奇蹟啊。呂擎與之交談,發現他真的讀過不少書。呂擎怎麼也不明白這個人怎麼會閒置在這兒。當得知他判過刑之後,這才有點明白。他要借呂擎隨身帶的那本《拜倫詩集》,呂擎答應了。他把書接到手裡翻了翻,立刻一筆一劃地往一個本子上抄。他寫字很慢、很規整。

呂擎有點感動,就索性把書送給了他。他千恩萬謝,差點掉出眼淚。

呂擎打聽教師:那人為什麼被判刑?

回答簡約而生冷:「強姦婦女。」

原來李萬吉過去也在小學教書,教了一段時間不再安分,承包了一塊山地,種樹栽果。結果天大旱,賠了錢。他又到外地去買樹苗,回來時帶來幾條花花綠綠的頭巾。村裡女人沒見過,爭著戴。村頭的姑娘戴上頭巾,跑回家去照鏡子,一時沒回來,他就追上去……結果出事了。「你想一想,村頭家的姑娘也碰得嗎?人家報了官府,他手上就添了副‘鐲’子……」

呂擎一個星期之後就回到了寬場,想把陽子接到這兒。他認為該鎮是他們這個冬春裡最好的去處了,在這裡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他回寬場那一天正好是個早晨。他到處尋陽子。有人喊著:「天哩,石場出事了,陽子在那兒主持‘道場’。」

呂擎吃了一驚:陽子還會辦「道場」?匆匆趕去一看,石場的一個坡地上聚集了二十幾個人,有村頭,有石場的人。前邊擺了個小白木桌,後面搭了個棚子,棚子裡掛著前不久陽子給「騷老媽」畫的那幅肖像。小木桌上擺了幾個黑窩窩、幾顆紅棗。呂擎心裡猛地一沉。

村頭挪蹭到呂擎身邊,抹起了眼淚:「……採石場有一個地方開出了酥石棚,歇息時,騷老媽蹲在下面吸菸,只聽‘轟隆’一聲……大夥跑去時人給埋在裡面哩。大夥一個勁兒地扒,一個多鐘頭才把人掏出來,早就完了。」

村頭大口喘息著告訴呂擎:「這個人哪,一輩子都是個熱心腸,這麼大年紀了,還能一口氣吃兩碗瓜幹。要不是老天作孽,她還能活多久!作孽,作孽!」

他一邊說一邊哭。陽子過來了,一雙眼睛都哭紅了。

呂擎看著他們。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陽子這樣痛哭流涕。

兩天後,陽子要隨呂擎離去了。離去之前,他為「騷老媽」設計了圍著玫瑰花瓣的那種高大墓碑。

他們和村裡人一起把墓碑立在「騷老媽」墳前,這才告別了大家。

4

陽子閒下來就畫畫。街巷、石屋、山裡的人,還有陡峭的山谷、乾涸的河道以及遠遠近近的山……他畫了一摞又一摞。夜晚他把這些畫稿整理出來,編了號。從這些畫幅中可以看出他們怎樣進山,又大致經歷了哪些事情。呂擎發現陽子為「騷老媽」畫了好多幅素描。從這些畫上看,她倒是一個心慈面軟的老人。她的眉眼並不難看,不過她端著煙鍋的樣子還是多少讓人覺得彆扭。

呂擎深夜睡不著,就問起了離開這一段的事情,特別是「騷老媽」。陽子一聽到她的名字就兩眼溼潤,說:「她是多好的人啊!只要有一點好吃的東西就送給我。我畫她時,她就一動不動,說怕畫走了形兒。村頭暗裡警告我離遠些,我才不在乎呢。‘騷老媽’閒下來就講,說人哪,一輩子喜好什麼都是一定的,‘像俺,就是見不得男人為咱急三火四的。俗話說有錢幫個錢場,沒錢幫個人場,咱幫的是人場啊!再說咱也費不了多少工夫,他那兒呢,大歡喜哩!’還說:‘好孩兒一個人在外頭不易,有什麼難處只管跟大嬸說!’我那會兒嚇得頭也不敢抬……」

「你可得把持住自己。」呂擎嘆息著。

「想了哪去……她不過是摸摸我的頭髮,捏捏我的臉,說:‘真好娃兒,大嬸一解衣懷兒就把人揣了。’還說‘你看開山那些男娃多勇,都是咱調教的啊。誰調教就聽誰的,村頭管不了的,大嬸一發話他們都規規矩矩。’我發現她真的說話算數,小村裡的男人都多少聽她一點。那天開山遇上酥石層,有人害怕不肯幹,她就挽挽袖子上去了,年輕人一看也就隨上;一直幹了兩天,為了給人壯膽——也許是逞能吧,她歇息時還在洞裡抽菸,結果……」

陽子哽住了。呂擎安慰他,拍拍他的頭。

這樣的夜晚他們睡不著,都在想死去的「騷老媽」。陽子後來又一次坐起來,倚在炕頭,像僵住了一般。呂擎搖晃他,他一直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呂擎輕輕說:「睡吧,別再想她了。」陽子搖頭:「這個人我會一輩子記住。她是最好的人,只不過有些毛病……可她是通情達理的人。她真的不是壞人。有一天夜裡我畫畫兒,手有些抖,發起燒來,她立刻摘了屋簷下的草藥熬水讓我喝,接著命令說:‘上炕!’我不聽,她三兩下把我推到炕上,然後掀開大棉被就把我罩住,自己也拱進去,死死地摟住了我。我拼命往外掙,她不吭一聲只摟緊了我,讓我沒法動彈。這樣一兩個鐘頭過去了,我渾身都溼透了,病也全好了!她這才放開我,吸著煙說:‘掙個什麼,我又不吃人……’」

呂擎說除了畫她,你該給她照張照片。陽子說他照了,還有很多山地照片,只是沒有沖洗出來。呂擎說官道崖這兒就有洗黑白照片的地方,你多照一些吧。陽子點頭:「這就是我進山的收穫。」呂擎說:「真正的收穫是看不見的。」

他們在寬場那兒已經掙了幾十元錢,就小心地把它放好。一路上有很多花錢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這是用汗水換來的。在他們眼裡,這幾十元中的每一分都沉甸甸的。兩個人都掛念餘澤和莉莉,不知那兒怎樣了。陽子說:「在大山裡通個音訊真費勁兒,連打個電話都沒地方,山裡人要傳遞訊息是多麼難!」

一天晚上,呂擎贈書的那個李萬吉來了,還帶來了兩三個男女。他們的目光比一般的山裡人熱烈,一進門就直盯盯地看著他們。那個手捏《拜倫詩集》的李萬吉分別向他們作了介紹——原來這幾個人都是官道崖最喜歡讀書的人:這幾天輪換著,已經把李萬吉手裡的這本書讀了好幾遍。

李萬吉說:「哎,咱這地方人窮見識短,也沒有多少識字的。前些年點了大桅燈傳達中央檔案,當唸到領導人‘日理萬機’的時候,村裡人就一齊轉頭尋我哩!一個個都死盯著我看,說:‘了不得哩,李萬吉又犯事兒了,看看都被寫進書裡了。’你看看,我的倒霉多少也與這名兒有關哩。」

呂擎和陽子剛剛聽明白,旁邊的幾個年輕人就大笑起來。李萬吉卻一臉的苦澀。

幾個人一塊兒邀請呂擎和陽子到他們的石屋去做客,兩人答應了。

這天晚上陽子有些興奮,心情也好了許多。他對呂擎說:等以後轉出這個鎮子,到了大一點的地方,一定買很多書給李萬吉他們寄回……

李萬吉的小石屋就是大山裡的文化沙龍,可惜太窄了,所以呂擎和陽子坐了一會兒,就被領到最寬敞的一家去了。那兒有一盞桅燈,整個石屋稍大,照得亮堂堂的。屋內坐了四五個人,有的坐在石頭上,有的坐在土坯上;中間是一張棕色木桌,這是屋裡惟一一件體面的器具。桌上還擺了一個黑泥茶壺,壺嘴冒著熱氣,旁邊是幾隻白瓷碗。李萬吉首先添了兩碗茶水,捧到陽子和呂擎跟前,然後不知從什麼地方抓來一把炒花生,說:

「兩位老師遠道來了,大夥都想見識見識。這是滿鎮裡最能讀書的幾個人,全來了。」

他指著一個穿了制服棉衣的姑娘說:「她會寫詩!」

姑娘站起來,又不好意思地坐下。她坐下時,脖子使勁一縮。有人在旁邊推擁她,她就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紙頭。

呂擎接過看了看,是很直白的幾句順口溜。但他仍然對其鼓勵一番。

李萬吉又指了指姑娘旁邊一個穿灰布褂子、頭髮蓬亂、眼睛賊亮的高顴骨男人說:「他會編戲文!」

那個人倒毫不羞澀,馬上從衣兜掏出厚厚的一沓紙,捧給呂擎,又捧給陽子。當陽子接住時,中年人又說:「老師,聽我讀讀吧。」

呂擎看了看,這一大摞子如果讀完,大概要讀到天明吧,就說:「還是讓我們帶回去看看吧。」

可對方熱情灼人,一個勁兒地堅持:「那不中,就讓我先讀第一幕吧。」然後不由分說從陽子手裡搶回了稿子。

他的手一捱上稿子就激動得亂抖,不停地眨眼,最後兩手緊緊地捏著那沓紙,站起又坐下,脖子上青筋凸起,朗聲念道:「大型革命現代京劇——《東方紅》……」

他雖然只說要讀第一幕,可是讀得實在太細,連「序曲響起」、「大幕徐徐拉開」,以及配上的鑼鼓都讀出,「毛澤東上場、亮相、唱‘二黃導板’:‘我叫毛澤東,俺是人民的大救星,推倒了(那個)三座大山,俺領導人民鬧革命……’」

陽子忍不住笑起來。

呂擎問:「主人公說自己是‘大救星’不妥,最好改改。」

中年人立刻不高興了,把本子收起:「怎麼不妥?你這個人!不都是這樣講嗎?」

「可是……再說……」呂擎覺得很難跟他說個明白,後來只說一定帶回去好好研讀。但對方仍不甘心,還是固執地、一字一板地念完了第一幕——收場時寫到幾個人在黑影裡、在陰森森的藍光下「密謀」,其中一人突然抬起胳膊大呼:「走啊——,咱們篡黨奪權去呀——」

陽子又一次笑出來。

待他讀完,另一個寫詩的站起來,這樣自我介紹:「我與萬吉同道。」

呂擎倒很想看看李萬吉的詩。李萬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掏出來。原來他寫的是「七律」,並且明顯帶有模仿的痕跡,並無新意。但無論如何他還是這幾個人當中水平最高的一個。更其難得的是,就因為有了他,大山深處就有了這樣一個暖融融的夜晚,有了大家聚在一起的那種熱烈和感動。這種感動與平時完全不同,而且是進山以來從未經歷過的。

5

第二天呂擎從教室出來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因為他發現在教室外面有一個穿戴齊整的人,目光銳利地盯住他看。他覺得這個人的穿戴在大山裡不多見。他沒有理睬,只往前走。當他走到搭了地鋪的小宿舍時,就見陽子站在旁邊,屋內惟一的一個小桌旁坐了一個穿制服的人。

外面一直站著的那個人也進來了,站在門邊,像怕他們跑掉似的。他拤腰時,衣襟牽動了一下,這使呂擎看見他的腰上露出了一隻盒子槍。呂擎心中一沉。

陽子看看呂擎,剛要講什麼,桌旁那個人伸手輕輕磕磕桌子:「喂,繼續講。」

陽子說:「我們只是出來轉轉;我們是一些從事藝術的人……當然了,也不是每個人都做藝術工作;我們想出來見識一下,走走看看,打打工。」

那人冷笑一聲:「算了吧,你們都是城裡有工資的人,怎麼還要出來打工呢?」

陽子說:「為了……」

門邊站著的那個人打斷他:「為了什麼?說呀!」

呂擎明白了,坐在地鋪上。他想盡量打消他們的疑慮,就耐心地解釋說:「我們出生在城裡,對外面的事情很不瞭解,想利用寒假出來,更多地瞭解社會,這對於我們是很有意義的……」他想盡量說得讓人能夠接受。實際上這些話他一句也不想說。他只覺得喉嚨那兒發澀。

旁邊那人說:「寒假早過了,你們也該回了,為什麼還待在這兒?你們一共幾個?到底從哪裡來?」

呂擎不得不嚴肅起來。他要到背囊裡去找自己的證件。

陽子說:「不用找了,都給他們看過。」

那人從衣兜裡掏了出來,晃了晃說:「就是這些嗎?」

「你既然看到了我們的證件,為什麼還要問呢?」

那個人冷笑:「城裡人作假的辦法多啦,搗鼓張條子還不容易?」

呂擎氣得說不出話。

「你們昨天晚上和李萬吉那幾個人接頭了吧?」

陽子說:「那有什麼?他們喜歡藝術,我們不過隨便交談而已;再說晚上大家都沒事幹,都很寂寞嘛。」

站在門邊的那個人從衣兜裡掏出《拜倫詩集》,朝呂擎晃了兩下:「這是什麼?」

「一本詩集。」

「詩集?為什麼把它送給他們?這裡面有什麼?」

呂擎哭笑不得。有什麼?有詩,可惜這對他們沒法解釋。

那個人仔細翻著,翻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又試著讀出幾個字。原來他也不怎麼識字。桌旁那個人拿過去,結結巴巴唸了幾句,說:「這是什麼屁東西?什麼叫‘拜倫兒’?」

詩人名字後面加了「兒」化音,讓人聽了非常刺耳。呂擎和陽子於是一句也不想說了。

「那好,不是不講嗎?我們早晚也會弄明白的。從今以後,你們就不要出這個屋子了。」

陽子站起來:「你們沒有權力拘留我們,你們憑什麼?我們又沒犯法!」

穿制服的兩人一塊兒冷笑:「拘留?這還是輕的。放心吧,餓不死你們。用不著跑,什麼事兒咱都會搞明白的。」

呂擎只想把那本詩集要回來,別的一概不想講了。

「對不起,這個可不能還你們,這個‘密電碼’還要帶回去,好好研究研究哩,咱得看看它是個什麼稀奇物件兒。」

沒有辦法。只得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書拿走。

有人把門上了鎖。呂擎那麼渴望出去。平常他在這石屋子裡待一天都不會那麼焦急,可是這一次是被人毫無道理地鎖起來的。大約過了一個星期,餘澤和莉莉也給押到了。他們被推擁在同一間小屋裡。餘澤比過去瘦多了,顴骨更高,眼窩下陷,簡直像個外國人。他的頭髮胡亂披散,上面沾了許多草屑。莉莉也比過去瘦多了,她一進門就哭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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