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羈旅

1

呂擎和陽子在這個二十多戶的小村裡落了腳。小村的名字讓他們覺得很奇怪——「寬場」。它就坐落在濟河分出的一條小河汊旁、一個山包下,整個小村擁擠在很仄逼的谷地裡,怎麼能叫「寬場」?大概這是反其意而用之吧。

寬場的人都很傲氣。因為這個小村是整個陵山一帶最富庶的,起碼他們自己這樣認為。那個石場開了很多年,但不賣一般的石料,只賣一些刻石製品——墓碑。山區裡所有的墳前都要立一個體面的墓碑,這也是山裡人最後的奢侈。這裡總算不缺石頭,人們也最願在石頭上下工夫、表現自己的才智和心事。村裡識字的人少,負責往墓碑上寫字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兒,以前在外村做教師。實際上他只識千把個字,毛筆字寫得也不好,所以這兒做出的墓碑仍然顯得粗糙。

呂擎不失時機地向石場推薦了陽子。陽子給他們寫了幾個美術字,並且毫不費力地幫助改進了墓碑的邊緣修飾花紋。他們立刻用另一種眼光看這兩個人了。那個寫字的老人紅著臉,連聲咳嗽。但那個頭兒、頭兒手下所有的人,都齊聲驚歎起來。老人壓住了自己的不快,說:「我磨墨吧。」他真的為陽子挽起衣袖磨起墨來。

陽子開始負責設計墓碑周圍的花紋,而且搞出了大小不同規格的三四種碑石,裝飾的花紋由簡單到複雜,漸漸讓人眼花繚亂。有的很古雅,有的又有點現代氣息。最高階的墓碑選擇了上等石料,而且在四周雕刻了玫瑰花瓣,那圖案在山裡人看來簡直精美絕倫。這樣的墓碑可以賣普通墓碑十倍的價錢。

常常有外村人到這裡擔墓碑。他們用一根扁擔,兩個筐籃,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這兒的主食仍然是瓜幹,不過伙食要比在山前那個大村裡好得多,因為這裡還可以吃上玉米等雜糧。儘管一個月只吃兩三次,但他們已經很滿足了。

呂擎和陽子沒有住在村裡,就在採石場那兒搭了個帳篷。這帳篷引來好多山民,他們用手捏捏,拍打一會兒,又鑽進去坐一坐,都說這是天底下最好的一個「大帳子」。

新來的兩個人除了得到口糧之外,採石場的頭兒還講定,可以從每個月的總收入裡分成。雖然分成比例少得可憐,但他們每人每月還可以得到五塊錢。山裡的錢很頂事,從購買力上看差不多可以頂上城裡的三倍。有時手捏一張十元的票子到集市上去買東西,很令那些生意人作難,都嚷:「票子太大了,找不開,找不開!」

呂擎除了幫陽子設計墓碑,還要到採石場裡做活。他和他們一塊兒使鋼釺、掄錘子,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村裡人滿手都是老繭,石頭碴濺上去都沒事,可呂擎的手輕輕一碰就要流血。山裡人笑笑說:「嫩苗一掐就流水。」

石場那些女人看見呂擎和陽子就咂嘴,說:「雪白蔥嫩——咱好幾年沒見山外的娃兒了。」呂擎覺得有趣:她們把成年人也叫成了「娃兒」。

有一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太太,吸著煙鍋,長時間不轉睛地盯著陽子。她包裹煙鍋的嘴唇烏紫,臉上的皺紋密密麻麻。有一次她看著看著忍不住了,上前捏了捏陽子的胳膊說:「娃兒怪巧,身上有藝哩。能給大嬸畫個像不?」陽子同意了,她又咕噥:「大嬸活一年沒一年了,留下個相片,也好給孫子、重孫子望一望。」

她特意把陽子請了家去。

陽子覺得她那個小石屋簡直是個地窨子,裡面暗無天日。老太太大白天點上了煤油燈,然後進了裡屋;她出來時,竟然穿上了一件單薄的大花褂子,臉上搽了粉,頭上還戴了一朵乾花。陽子忍不住要笑。她手拿一支長杆煙鍋,擺出一個姿勢。陽子用炭筆把她畫了下來。

他畫得很快,實際上只是一幅素描。

老太太接到手裡看了看說:「畫得眉眼怪好,不過嘴畫壞了。」

陽子委婉地向她解釋,因為她的嘴就是這個樣子。

她把畫卷起來,小心地放到牆上的一個鏡框後面,嘻嘻笑著:「俺娃兒也有你這麼大。」

陽子問她的孩子哪去了。她說到濟河旁那個大鎮子去了,在那裡的一個鐵匠鋪做工。原來她家裡沒了男人,平時只有她自己。屋裡到處都亂七八糟。她吸了口煙說:「我這個人哪,就是喜歡乾淨,也喜歡生人,你不嫌棄,搬到大嬸這兒住咋樣?」陽子搖頭。

「哎喲娃兒,大嬸的炕大哩!」

陽子還是搖頭。他要走了。她伸手到陽子下巴那兒摸了一下,說:「娃兒怪讓人親哩。」

陽子的臉有些紅,慌慌地跑掉了。

他把這事告訴了呂擎。石場的頭瞅著陽子一個勁地笑,笑過了問:「你到‘騷老媽’家去了嗎?」陽子沒搭腔,石場頭說:「你可得離她遠些,完了她要你錢。」

陽子覺得一陣噁心。

後來他們才知道,「騷老媽」在山裡山外都有名。她年輕時,土匪搶了山裡的東西,村裡人都是抬上「騷老媽」去換。年輕時她有幾分姿色,凡事都不在乎。成立了農業合作社後,駐村幹部,還有後來經過此地的山外人,她都如數接進家裡。她對人說:「有人打撲克、賭錢、下棋,有人做別的,原本是一人一個喜好嘛。我這也算一個喜好。」兒子長大了,漸漸懂事,就被她氣跑了。「騷老媽」會治病,能針灸、按摩,還會接生,是小村裡的一個寶貝。

呂擎提出在村裡辦一個學校,村頭不同意。後來「騷老媽」知道了,就罵村頭說:「日你媽的狗蛋!」這一罵村頭立刻同意了。

村裡閒置的房子空出來,村頭讓那個在採石場混不下去的老私塾先生當了教師。

呂擎和陽子閒下來也去上課。只要呂擎和陽子去,「騷老媽」就坐在那兒聽課,不停地吸菸,高興時還哈哈大笑。最可怕的是她閒下來總到他們的帳篷裡來。當她知道呂擎和陽子是一路從城裡走來的,就拍著膝蓋說:「事情還不是明擺著?年輕人老待在城裡憋得慌啊。」說著把手伸到懷裡問:「缺錢不?缺錢大嬸有錢!」一會兒真的掏出了兩塊錢。

呂擎和陽子趕緊謝絕了。

2

「騷老媽」頻頻造訪,這讓呂擎不安起來。後來呂擎讓陽子先待下去,他一個人到濟河旁的那個大鎮子去看看,說看情況再回來接他。

儘管陽子那一刻有些猶豫,呂擎還是走了。他沿著濟河一直往東南方走去。路途上他經過了兩個小村,都沒有停留,因為他只想快些趕到那個鎮子。

離開寬場已經有二十多公里了。一天傍晚,他正在一個小山包下準備搭起帳篷,突然遠處出現了一個黑影。那人向這邊眺望,後來就慢慢走過來。離得近了,呂擎看出是一位姑娘。她像那個小村裡的女人一樣,穿得破破爛爛,不過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衣服還算潔淨,雖然上面綴滿了補丁,但看著總還算和順。她眼神僵僵地瞅過來,眼睛很大很亮。

呂擎覺得有點面熟,但想不起是誰。

「大哥認出我來了吧?」

呂擎搖搖頭。

「我就是山前那個村子裡的。你們四個隨著大夥兒往山上扛機器;還有你們辦學、興冬學,我都隨上哩。」

呂擎用力地想,這才想起那些人裡面似乎有這麼個姑娘。姑娘說:「賴賽!」

「你就是賴賽?」

她點點頭:「你忘了?一千塊錢外加十個毛皮筒……」

呂擎連連說:「知道,知道。」

「你和那個大哥走出來,我就追在後面,不過我沒敢上前呢。我告訴俺男人,我走俺姨家,其實是追你倆來的。我知道你是頭兒,四個人當中你說了算……」

呂擎覺得好笑。不過他明白了,賴賽已經在暗處觀察他們許久了。

「你莫怕,我跟上你倆是來討個真話兒的。」

「什麼真話?」

「我姨就在寬場住,我就睡在她家裡,你倆不知道哩。」

「你孃家在哪?」

「在狸子山南面一百多里,那裡更窮。一開始,就是我姨那裡的一個人給拉的線,把我賣到山前那個村子裡。」

「那些錢都給了你孃家嗎?」

「沒,我姨家認識的那個人拿多哩,俺爸只得了五百,還有五個毛皮筒。」

呂擎端量著這個姑娘,發現她長了一張大圓臉。他立刻想起了山前村的人說她「頭怪大」的話了。她紮了紅羊毛頭繩,屁股有點撅,胸脯高大。呂擎問:「你要討個什麼真話?」

她低了低頭,脖子立刻紅了,說:「呂哥,你能把俺帶出山去嗎?」

「你要去哪?」

「隨便到哪,反正能出山就行;聽說山外面城裡人要人管孩子,管一天五塊錢。」

呂擎脫口而出:「那是保姆。」

賴賽一個勁點頭,眼裡放出光來,「你要把俺帶出去,俺就給爹把那五百塊錢、五個毛皮筒都要來給你。俺就是……就是跟上你當一輩子使喚丫環也行。」

呂擎一陣難過。他不知怎樣安慰她才好,只得告訴:現在沒有「使喚丫環」了,再說你還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男人,出去不合適的……

「俺家不像個家,男人也不像個男人,他嘴饞,讓我把瓜幹磨成面,再烙餅給他吃。烙餅沒有油,他讓俺蒸花捲兒給他吃,還要摻上蔥花。他嫌餅苦,就來擰俺。剛開始那年,還往俺腳杆上拴石頭。」說著她挽起褲腳。

呂擎看到了一溜紫紫的疤痕,像蚯蚓。

她抽抽搭搭哭了。

天黑下來,呂擎忙著做飯。天色這麼晚,又在山裡,這令呂擎非常作難。但無論如何也得讓她吃飯。飯後她坐在篝火旁,身上烤得暖烘烘的,散發出一股奇怪的香味。呂擎說:「你回寬場吧,我送你一程,現在就走吧!」

賴賽不吭聲。

呂擎又勸,她仍然不吭聲。她把沙土整一整,然後就在火邊臥了。

這怎麼行?到了半夜火熄了,她非著涼不可。他把她喚醒,讓她到帳篷裡睡。

整整一夜呂擎就坐在篝火旁。為了打發時間,他掏出了一本書讀著。

天亮了,賴賽也醒了,去水灣那兒洗了臉。在霞光的照耀下,呂擎覺得這個女人還是相當好看的,破破爛爛的衣服也遮不去她的俊秀。他合上書。

賴賽忙著燒飯。當她蹲在那兒捅火時,呂擎覺得這個人無論如何也不該再逗留了。

他再三勸說,讓她先回到山前或寬場那裡,因為他和陽子還要回到那兒——一切要到了那裡再仔細商量。

賴賽一直哭著,直到最後擦擦眼淚站起來,看著呂擎揹著背囊離去……

3

濟河旁的那個大鎮子叫「官道崖」。從名字上看,這裡一定有大路;實際上只是在鎮子南端有一條窄窄的山路,它跨過濟河之後,又消失在山隙裡。在很早以前這兒肯定有一座河橋,現在乾涸的河道已不再需要了。

到了鎮子才知道,原來這是一個鄉的所在地。這兒只有五百戶左右,但已是陵山地區較大的村鎮了。街面上有一些小吃攤,比較熱鬧。鎮中還有一口淺淺的水塘。鎮子分成了兩個轄區,有兩個村頭,每人分管二百多戶。

呂擎找到鄉負責人,給他們看了自己的證件,講了來歷。他希望這個鎮子能給他和他的朋友們分派一點事情做。鄉里和村裡的頭兒端量一番,讓他寫寫字看。呂擎就在一張很大的白紙上寫了幾個字。他們傳閱著,都說「中」。又拿來算盤讓他撥弄了幾下,也說「中」。

一個人說:「你在這兒管賬行,教書也行。」

呂擎立刻說他願意教書。鄉里的頭兒說:「你比那些狗蛋玩藝兒強多了,乾脆就去教書吧。」

就這樣,呂擎被領到一個看上去十分破敗的小學校裡。在學校辦公室,他看到了兩三個「狗蛋玩藝兒」:一個男的,兩個女的,長得很怪,面色花花黧黧,好像都害著什麼奇怪的病。接觸下去更怪了:他們身為教師,卻識不了多少字。

呂擎有了自己的工作,也有了一個住的地方。那校舍實際上只是一些矮矮的小石屋子,三幢連在一塊兒。小石屋前面有一市畝大的石場,算是學校的操場。學生並不按時來上課,他們高興了就來,不高興就不來。

有一天晚上呂擎正讀書,一個教師走進來,看了看他的書說:「鎮子上有一個人有大學問。不過那人有些毛病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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