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迴轉的背影

我給陸阿果撥了一個電話。對方喜出望外,因為我還從來沒有主動找過她。她直接在電話上喊起來:「你可真沉得住氣啊!你可真行啊!天底下哪有你這樣沒心沒肺的人?」

我把電話掛掉,然後就去了阿蘊莊。

陸阿果今天容光煥發,彷彿正準備了空前的盛情,要向一個青年時代就結下了不解之緣的異性徹底傾訴一番似的,一見面就眼窩發溼。咦,這樣的人還會激動得淚水潸潸?我不信,可又不由得不信,因為她就是溼了眼窩嘛。只有一個可能,就是她剛才在裡屋用水龍頭抹了一下眼睛,不過好像也大可不必。她伏在我的身上,推也推不掉,或者乾脆是我不忍和不願,就這樣讓其靜靜地待了三兩分鐘。沒有辦法,我今天說到底還是有求於她。她試著在我的脖子那兒輕輕咬著,然後又舔起來。尖尖的像貓舌一樣的感覺,這似乎有點兒不可承受和繼續。我伸手在她的下巴那兒一挑,她就仰起了脖子。這是惟一能夠讓她終止的動作。

她臉上的皺紋非常細小,再加上脂粉稍厚,不離得十分切近簡直不易察覺。鼻樑有一個頑皮的漫窪,最後高高挑起。牙齒潔白,嘴微張,一副大嘴巴,讓人想起某些歌星。她系得鬆鬆的緞子大襟領休閒裝,自然而然地袒露出半個乳房。它們像使了某種魔法那樣修挺,以至於我不得不認真看了兩眼。她羞澀了,是訓練有素的那種羞澀。她試圖一手環住我的脖頸,然後將一隻膝蓋頂在沙發上,做成一個難以掙脫的架勢,然後來一個深吻。一種陳年舊布的氣味穿透香水和粉脂的層層防線,撲在我的鼻孔跟前。我最忍受不了的就是這個,別的倒還可以通融。我把脖子轉到一邊,憋住了一口氣說:

「還是讓我們……好好待一會兒吧!讓我們……拉拉過去的事情,拉拉工作的事情……」

陸阿果高興了,攏一下頭髮,還拍拍手。我發現她的一對小手保養得很好,胖乎乎的。同時我又一次認定:女人總是比男人更多了一些天真和單純,瞧她做了至少十年女領班了吧,還這麼容易地被我支應開。她笑眯眯地看著我,像觀察一件得意的作品似的,臉上是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兒童般的欣悅。她問:「你不喝酒嗎?來一杯白葡萄酒多好?」

我說:「我可沒有你們——沒有穆老闆那些人的毛病。不過你喝我就陪你好了。」

3

我們談往事,這是真的。只有回憶往昔的時候,我無法再將細緻入微的算計加在她的身上了。對於流逝的青春歲月,一個過來人還有什麼好說的,感嘆而已。那片平原,林木,對於我們都一樣滿懷深情。不同的是她偶爾還要表現出極為特異的感受,或者說是邪癖,比如說到果園西部的沙灘,說到那裡長得濃旺的一溜野椿樹時,她立刻睜大了一雙貓眼:「那種氣味我可受不了,一點兒都受不了。」我問怎麼了,她搖頭:「受不了,就是受不了。我一聞這氣味就得躺在那兒了,急得滿沙灘打滾兒,恨不得立馬找個好小夥子來摟摟我——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這是真的,人和人不一樣,我在那時候,你們可得鉚著勁兒對我好才行……」

她呷著酒,牙齒有時在杯沿上擱一會兒,細細地觀察我。我這時突然注意到,面前的這個女人好像已經整過了容,眼角像是被手術刀拉了一點兒,這就讓人看上去有一種貓科動物的媚與魅,還有一股邪乎乎的勁頭。她專心盯人的時候,嘴唇努著,下唇形成了一個又肥又豔的濃瓣兒,像一種北美進口的大紅豆籽兒。「你說說怎麼辦吧!老天,一轉眼兒就是二三十年,這真是開天大的玩笑啊!你說是吧!你說怎麼辦吧……」我不太明白她是什麼意思。這個人的思維有一種極不連貫的特徵,要捕捉她的準確意思十分不易——有一次我這樣表示了,說與她對話常常感到有困難時,她就哈哈大笑說:「這有什麼!這還不好辦嗎?你聽不懂女人的話,就別聽,只一個猛虎撲食下去,還不什麼都結了?」對不起,我這會兒完全沒有那樣的食慾。

我的思緒終於還是轉到了一個更緊迫的事情上來。我說:「你就沒有照片什麼的?我是說影集,咱們翻一翻多好!讓我看看你這些年都是怎麼生活的、每個時期什麼樣子;我特別想看你在阿蘊莊的照片,因為這裡是你的傑作啊!」她立刻打斷我的話:「別胡扯,這是首長的傑作。」「誰是‘首長’?」她握起小小的拳頭在胸前搖晃著:「這就是首長。」一邊說著一邊往裡屋走去。大約磨蹭了有十幾分鍾,她才搬來一摞子相簿。

翻看時,不經意間證實了我的一個判斷:她真的做過整容手術。以前的眼角稍稍耷下一點,這就多了一份悍氣。是的,記憶中的黃套袖是蠻嚇人的。我忍不住好奇,還是一張張翻過了這些不同時期的照片。它們太多了,多到讓人驚訝。各種環境都有,南南北北,大江大河。看來一個女人一旦潑辣起來不管不顧,的確會有翻江倒海的偉大力量。不過這種力量會隨著姿色的衰敗而日漸減弱。一個不道德的美人對社會是極為有害的——這個命題千萬要深深地藏起來,公開說出來要倒大黴的……我不過是見景生情、有感而發而已;我不是一個概括力很強的理論家,所以別人也大可不必將我的話當真。

我儘可能快一些掠過往昔——她的往昔;我要專心尋找現在。一幅幅定格的畫面,無恥或有恥的記錄。還好,沒什麼赤身裸體的東西;不過有幾張也夠勁兒:紗巾下閃閃爍爍的乳房甚至是下身……她笑著指點它們:「看到了吧?這是剛時興那會兒照的。」「現在不時興了?」她重重拍我一下:「你土老帽兒去吧!現在這算什麼啊……」

果然,阿蘊莊的出現了。一排排的洋酒,貴賓,神秘曖昧的燈燭,一群不修邊幅的中老年傢伙。小姐,還是小姐。是的,東部美女的個子真高,她們個個都是古代齊國的美女,是讓秦始皇目色迷離的那些青春。奇怪的是幾千年過去了,人未變習慣也沒變,瞧阿蘊莊裡盡是齊女。海邊魚肥,人比魚更肥。大魚,白鯨,就是這樣,誰不服誰就來這兒親身體驗一下!在一個有點兒熟悉的華麗無比的西餐廳裡,一場酒宴正在進行——照片上歪過半邊臉的男子讓我的目光凝住了。這個人,這個人看不清全部的臉龐——如果有誰把他的那半邊臉擰過來多好啊!看來只有求助於陸阿果了。我問:「這個人真面熟。」她歪過頭,用染得血紅的指甲尖捏過去看了一眼:「嗯,是穆老闆嘛。要這傢伙留下個影就難了。」「為什麼?」「不為什麼,毛病唄。人啊,錢多了毛病就多。」

我像洗撲克牌一樣刷刷翻動照片。其中至少有三張穆老闆的背影。有一張正面的,可惜,戴了陽子說的那種特大號的墨鏡。我咕噥說:「如果他摘下鏡子就好了……」

在我端量這些照片的時候,陸阿果離開了一會兒。她回來時笑吟吟的,兩手背在身後。「想看嗎?」我點點頭。「那你閉上眼。」我閉上眼。她在我的額頭、頜邊,最後是嘴上,一聲不響地吻了幾次。她不能停止。我終於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張鑲了框子的不大的照片,翻轉著正面朝下掉在地板上。我彎腰撿起,接著像燙了一下似的,手腕猛地一抖。

「你怎麼了?」

「哦,沒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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