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怪誕而逼真的夢境讓我難以走出來,我竟再也忍不住,淚水嘩嘩湧出……梅子憐惜地扳住我的肩膀。後來她哭著問我:「誰明白了就好?」
我用力地想著,想不起。
元圓在屋子外邊說話,喊著:「就來了,就來了!」同時進來的是兩個人。我認出一個是呂擎,另一個是吳敏。
僅僅幾天不見,吳敏變得這麼白胖。不知為什麼,她滿臉羞紅——為什麼要這樣呢?我問呂擎:「她的臉為什麼這麼紅?」呂擎搓搓手:「噢,我們——」
「你們結婚了——結婚了就要臉紅嗎?」
「噢,一般講來……」
「你們不是說要在帳篷裡結婚嗎?」
「母親讓我們快點兒結婚——這是她的命令。」
「對,」我說,「我們做任何事情,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違抗母親的命令。不然的話是會招致報應的……」
呂擎難堪地搓著手,後來又示意吳敏與梅子一塊兒去做什麼。
這樣屋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呂擎開始說陽子如何如何,他說陽子這一段很少去他們那兒,也不提阿蘊莊那個學考古的女孩了,他現在迷上了一個東北來的高個模特兒,那個女模特兒非常有名……不知是否因為藥物的作用,我的思緒老要飄開,我要用很大的力氣來控制思緒,這樣才能聽明白對方說什麼。我想起了山裡姑娘小錨,又想起了陽子——他曾一個人去山裡寫生。他寫生的時候,那裝束很像一個地質勘察隊員……我脫口而出:
「呂擎,陽子做了一件很可恥的事情。」
「他怎麼了?」
「他拋棄了一個叫‘小錨’的山裡女孩!」
呂擎連連搖頭。
「我們和那個女孩一塊兒過了好幾天。」
我喊著梅子。梅子和吳敏一塊兒跑進來了。我說:
「我突然明白了,小錨要找的那個小夥子就是陽子!」
梅子對著吳敏耳朵上說了幾句什麼,吳敏皺著眉頭。
我說:「呂擎,你把陽子找來,我的話就會得到證實。」
呂擎唔唔應答,就是不願離開。
「這個混蛋,年紀輕輕開始墮落……我永遠也不能饒恕他。他那些畫只能畫出自己蒼白的靈魂……」
我兩手捶著床。
呂擎站起來,叉著腰,像個指揮官一樣站在那裡。
滿屋裡都是紛亂的腳步聲……「這是怎麼搞的?這真是奇怪啊。」
我聽出這是吳敏的聲音。我說:「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注意他已經好久了,他的名字就叫‘飛腳’。‘飛腳’,你們知道嗎?有人很早就盯上了他。他兩手沾滿了我們一家人的鮮血!我這裡有他的一張照片,你看一下……」
這是誰的照片?這個人穿著軍衣,他是……是梅子父親當年的照片!
他們真的在傳看照片。呂擎傳給了吳敏,吳敏傳給了梅子。梅子大叫一聲:「這是怎麼了?天哪,他越來越不清醒,他發燒,在說昏話……」梅子又哭了,哭著去擦眼睛。
我覺得萬分痛苦和焦灼,我揚起手……接上我喊了些什麼連自己也聽不明白。我只覺得有一種巨大的危險和前所未有的機會同時來臨了,我們要不失時機地抓住什麼……我睜大眼睛尋找,又一次重現那個夢境:一個人拄著柺杖,就站在那個小山坡的下面……對,剛才他還蹲著,這時候站起來了,迎著西邊的太陽往前走。那是一個老人,正是當年那個「飛腳」,他到這裡憑弔什麼?這是一片異族人留下來的工事……他在這裡發出嘲笑,我們應該捉住他……我的父親、殷弓、還有外祖父,很多人都為了追趕這個人付出了鮮血和生命。我是一個後來人,可我直到今天還在蒙受屈辱……你們捉住他,捉住他!你們不要來阻攔我,我要在這裡死死地盯住他……你們幹嗎要阻攔我?
儘管我不停地發出抗議,他們還是把我搬上了擔架。他們抬著我向前一陣快跑,我顛得全身都疼。我告訴他們我沒有受傷,我不必待在擔架上。我一點兒皮都沒有傷,真的一點兒都沒有……沒人聽我的話,他們只是抬著我飛跑。
多麼可笑的惡作劇。呂擎也是一個糊塗人,虧了還是一個知識分子。他如此容易地落入了別人的圈套。他們抬上我跑著——他們實際上在用這個辦法綁架我,要把我投入一個白色的囚籠……
我在衣兜裡藏下一截短短的鋼鋸條就好了,那樣我就可以在夜深人靜時、在那些所謂的監護人員全部離開的時候,割斷冰涼的鋼筋窗欞。那時候我就會逃走,一口氣逃得無蹤無影。我會連夜追趕外祖父——他正騎著火一樣燃燒的大紅馬縱情狂奔……
有人撫摸我,把我移到一架車上——他們推著我一陣迅跑。嘈雜的人聲。有人大聲喊:「向左,向左。」
4
我被推進了一間屋子。一陣奇怪的香味撲進了鼻孔,讓我很快平靜下來。
到了哪裡?我睜開眼睛,看見了一片銀色的花朵。啊,我來到了那棵巨大的李子樹下,外祖母、媽媽,她們都在樹下伸出手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跑到了哪裡?你的腳裂開了口子,頭髮全是灰土,你跑到了哪裡?」
我兩眼湧出了淚水……我一聲不吭,哽咽著說不出話。我撲進她們懷中……巨大的李子樹微笑了。外祖母把我抱到懷裡,然後又遞給母親。母親替我揩去淚花。我說:
「我剛剛從父親身邊逃回來,我剛剛看見他了。」
母親好像早就知道了一切,她不讓我說話,只把我緊緊地按在胸口上。我覺得母親的心跳非常急促,她口吃似的問:「父親讓你去做什麼?」
「他同意了,讓我去找殷弓。」
「殷弓在哪兒?」
「他在一間病室裡,他在那兒養病,可是我沒法接近那間房子……」
母親最後把我交給外祖母就離開了。外祖母扯著我的手在海灘叢林裡走著。我離開這兒多久了啊,這時候我再也遏制不住地喊了一聲:這兒是我的出生地啊!這裡的一切一切都是那麼令我神往,童年往事一齊向我湧來。正是這一切,是童年和往昔,在我身邊編織成一張真正的搖籃,我大仰著躺了下去。我感到無比的幸福。外祖母坐在旁邊,我睡過去了。她在這期間採來很多草藥,開始給我醫治創傷。外祖母稍微用力一點擦著傷口,草藥的汁水弄得我有點兒疼。可我忍住了。外祖母的手溫柔到了極點,我覺得她把我緊貼在身上的衣服脫掉了,察看我渾身的皮膚,尋找著一處又一處傷口。外祖母看得多仔細,她目光的分量我已經明顯地感到了。後來我終於醒了。我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聲追問媽媽哪兒去了?
外祖母告訴:媽媽找那個人去了。
我和外祖母交談起來。她仔細問我這麼多年到哪兒去了,她說她和媽媽等得好苦。我告訴她,我沒有辜負她們的期望,一個人在山裡偷偷長大了。我每時每刻都沒有忘記前人的囑託,我繼承了家族的血脈和誓言。
我告訴外祖母:外祖父沒有死,他一開始騎著紅馬在原野和大山裡奔波——後來才走向遠方……
外祖母激動得手都抖了,她搖晃著我問:「孩子,你說的是真的?」
外祖母怎麼也想不到男人還活著。我告訴她:外祖父騎著紅馬走了——他走了,因為他明白,那座海濱小城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他必須走開,必須從此銷聲匿跡。
「他去了哪裡?」外祖母追問。
「他化裝成了一個老教授,並且還有點兒口吃,他被關在了一個書齋裡,在那裡重新做他讀書的營生……」
「再後來呢?」
再後來我不忍心講下去了。我說:「再後來他就那樣度過了自己的晚年……」
這後幾句話是我編造的。
外祖母嗚嗚地哭起來。她捂著鼻子,肩頭一抽一抽。我難過極了,真想抱住外祖母,隨她大哭一場。我這一輩子就看不得一個老婆婆放聲痛哭。我安慰著外祖母,扶著她,在大李子樹下慢慢地走動。
這片美麗的果園哪,你是媽媽和外祖母多麼好的避難所。從那座小城到這片果園,這是一段多麼坎坷、多麼曲折的傳奇之路啊。
我對她說:「外祖母,你知道嗎?我逃到這裡並沒有脫離危險,因為一路上都有人跟蹤,他們隨時都會出現。」
外祖母安慰我:「你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就是到了最安全的地方。這裡是一片荒野,是一片灌木,你藏在裡面,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因為你從童年起就藏在這裡,你不是太太平平長大了嗎?」
「外祖母,你不知道外面的情況,你一個人和母親在果園裡生活,不知道這個世界如今變成了什麼樣子。到處都是跟蹤的人,他們又機警又險惡。也許我們在這裡的一切活動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你還是領我到荒原深處去吧。」
外祖母四下看著,可能又想起了和外祖父在一起的那些忐忑不安的日子。我隨著外祖母在叢林裡轉著。這些羊腸小道通向哪裡?通向蘑菇,通向昨天,通向母親撿拾乾柴的那些橡子樹……
我們走啊走啊,叢林裡到處都是莫名其妙的響動。我知道這是動物們弄出來的。可是會不會有人藏在裡面呢?到後來,我又想到了那棵巨大的李子樹。我想再也沒有比藏在它密密的花簇間更安全的了。我說:我要回到大李子樹上。
我攀到了大樹的頂端。
一會兒一個人陰沉著臉出現了——他身後還有一些人。他們突然出現在茅屋跟前。我看到了,領頭的就是柏老!
「他在哪裡?」柏老端著菸斗喊叫。
外祖母有些慌促地往後退著。
這時候我看到她的頭髮和李子花一樣的顏色,在風中抖動……我緊緊伏到了樹幹上,一聲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