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掙脫

1

頭上的溼毛巾捂得難受,可我剛揭下來,梅子又給我敷上。

我叫了一聲小鹿。

小夥子過來了……我覺得頭疼又加劇了,眼睛一陣陣發脹,牙齒也脹。我有點兒受不住了,我像是懇求他說:「你在床邊陪我一會兒,你就坐在這兒吧……」

他嗯嗯應答。我攥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攥著。我像在攀登一座高山,正需要他的牽引,害怕他跑開……我知道一個困難的時刻來到了。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在強迫我休息。我要一動不動地躺下。我心裡充滿了敵意,想坐起來,但總不成功。時間過得好慢,好不容易天才暗下來。我想睡了,因為在病痛的折磨下我已筋疲力盡。我請小鹿幫我吞服了幾片安眠藥。

梅子不斷把我揭下的毛巾洗一洗,重新敷到我的額頭上。

「他心裡很清醒,他是故意把毛巾……你看著他點兒。」梅子在叮囑小鹿。

「太陽昇起來的時候你不要忘了叫醒我。」我最後叮囑一句,睡著了。

天亮時他們真的忘了叫醒我,結果使我很難堪:我躺在那兒,半個身子還露在外面,一個吵吵嚷嚷的姑娘就闖了進來。

梅子正好看到了這一幕,她趕緊過來蓋被子。

「好點兒了嗎?」元圓湊得很近問道。

我點點頭。其實我的頭更疼了,簡直像要裂開。

「你的手……哎,他的手多燙人哪,發燒呢!」

梅子把我的手從元圓手中抽出,掖進被子裡。

「你不要躺在風口上。你看北風從窗上吹進來,晚上會著涼的。晚上的風很冷,特別是秋天……」

元圓突然變得溫柔細膩。她咕咕噥噥,像一個成熟的小媳婦。她幾乎沒有發現旁邊的小鹿和梅子,只對我一個人說話。

我閉上了眼睛。梅子餵我水,喊我,我一直閉著眼睛。

元圓叫起來了:「你怎麼了啊?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我睜開了眼睛……

元圓不叫了。

梅子站在一邊,一雙杏眼泛著淚光……梅子走開了,再次返回時沏好了兩杯熱茶放在桌上。

元圓又哼唧起來。她咕噥:「我有好幾支歌,真的,我的歌——它們全是唱給他的……」

梅子握著我的手。

「只有他聽得懂,他聽得懂……」元圓發誓似的,還是哼唧。

「你把它搬走,搬走……」梅子的聲音。原來她在指使小鹿幹什麼。小夥子服從命令,把屋裡的什麼東西搬走了。不知過了多久,好像屋子裡的人全都走光了,餘下的只有梅子溫柔的聲音……

我又睡著了。睡夢中我好像來到了那所地質學院,正昏昏沉沉躺在鐵質雙層學生床上。柏慧站在那兒,頭部正好跟我的床一般高。

「你有這種複雜的家庭關係和個人經歷,他當然不會同意的。」

「我不乞求什麼,你完全搞錯了。我不需要柏老的同意。」

「當然啦,」柏慧說,「我也不在乎這個,我傷心的是另一些事情,我覺得這一切如果被揭露了,那是很丟人的事兒。我替你難受……」

我像被一根冰冷的針刺中了。我不要再聽了,就用被子把頭埋住……可她仍在說著。

我不能忍受,掀開被子,跳下床跑走了。

她一個人給撇在了宿舍裡。

我沿著校園外面的山坡一個勁兒地跑、跑,跑向了那個山頂的標誌架。我倚在那裡,望著遠處;我試圖望見了我生活過的那個山區、那片平原。後來我在那兒一直坐到了日落黃昏。暮霧漸漸升起來,把下山的路全部遮住了……

我不願離開這兒,就這麼死死地待在山上。時至半夜,山下到處都亮起了火把,一排排的火把,它們顫抖著,讓我想起了海邊上拉夜網的情景。這是怎麼回事?火把密密地交織起來,沿著山腳往上圍來,領頭的就是那個對山路十分熟悉的人,他手拄柺杖吭吭哧哧往上登著。包圍圈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我漸漸聽出來,他們正在找我。原來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圍捕。我慌了,因為我明白了這一切時已經晚了,我沒有了逃路……

「你能夠忍受嗎?」那一刻我好像聽到了父親的聲音,是的,是他在一邊發問。

我咬咬牙關:「能夠。」

「那好,兒子,你就在這兒等待吧。」

2

柏老最先一個到達山頂。接著,四周的火把圍過來,照亮了整個標誌架。四周如同白晝,柏老兩手按著柺杖說:

「你被揭露了……」

我忍受——因為我能夠……那時我一聲不吭。

「帶走吧……」我覺得隨著一聲吆喝,一根冰涼的東西鎖住了我。「走!」有人大喊一聲,我被牽著往山下走去。

一路上都是「你被揭露了」的呼喊,是幸災樂禍的聲音。走啊走啊,我要被牽向哪裡?後來,我發覺被牽過了一條南北馬路,走向了一個露天的水泥臺子,那裡有密密麻麻的人,上面有一溜桌子,桌旁坐著一些奇怪的老鄉模樣的人,他們很不雅觀地在剔牙,搓鼻子,交頭接耳,還互相傳遞著花生米和瓜子之類的東西,一邊咀嚼,一邊欣賞著我被捆綁的樣子。

「開始審判吧。」柏老輕輕說一句。

又一個老鄉模樣的人走過來,摸了摸我的全身,又在他感興趣的地方輕輕按了兩下。一邊的人對我解釋說:「這叫‘驗明正身’……」有人從臺子的這一端把我牽到了那一端。我沿著很陡很窄的水泥臺階邁去——這就是審判嗎?我糊糊塗塗地跟著一些人往前走,後來才發覺臺子西側彙集了許多和我差不多的人,他們的身上都綁了什麼……

一陣可怕的叫嚷,一陣混亂。像雷鳴似的,轟轟響過了。我們被押下臺子,重新跋涉起來。翻過那座大山,一直向西,沿著低低的谷地往前。吆喝的聲音,乞求的聲音,討要的聲音,都匯攏在我們的隊伍裡。走啊走啊,我突然發現押解我們的人,領頭的是一個瘦瘦的人,他拐著腳,一會兒跑在隊伍的前端,一會兒跑在隊伍的後端。這個人多麼熟悉,我極力地辨認著……我終於想起來了,原來他就是我岳父的警衛員:雖然瘦削,走路一歪一歪,可全身都是力量和精神。我馬上給他起了個外號:「老歪。」

「老歪」押著我們,最後走進了那片大山。在山裡,已經有很多人等在那兒了。只聽那個瘦瘦的警衛員吆喝幾聲,大家就動作起來,噼噼啪啪鑿起了山石……

我覺得這個地方太熟悉了。漆黑的山洞裡插著一溜火把,有水珠滴在火把上,發出了噝噝的響聲。有一個老人走過來,指責我說:「你這樣不行!」「怎麼不行?」「你必須不停地轉動鋼釺。」「不轉動不是更好嗎?」「不轉動就沒有進尺!我們每天要打多少進尺是一定的!」

就根據那個老人的指點,旁邊的錘子每擊一下,我就轉動一下鋼釺。到後來我覺得鋼釺在明顯地往裡深入。一個炮眼打成了。那個老者從布兜裡摸出細細長長的東西,從那兒塞進去,又把花花綠綠的炮線連在一塊兒,接著他呼喊一聲,大家都往外撤。我想隱蔽在一個角落裡,想看看炸藥是怎麼點燃和炸響的。大家都撤走了。可是一會兒那個老人蹚著水走過來,只輕輕一把就把我提到了肋下,他真有力量啊。

他把我提到火把下,看著我的臉說:「你看著我!」

我轉過臉去——我差點兒叫出來!剛才在黑影裡我看不清,這下我看清了,他原來是我的父親!

「爸爸!」我大喊了一聲。

「你能夠忍受嗎?」

我點點頭。

「那麼你就跟上我走。」

他把我扔在水裡,一個人向前走去,雙腳踏起了一片水泡。

我緊緊跟上去。

剛剛跨出洞口,後面就傳出了驚天動地的排炮聲。碎石有的甚至濺出了洞口。父親看一眼我焦黃的臉色,再沒有吱聲。

一會兒鄰近的那個隧道里也傳來了隆隆的炮聲。炮聲剛剛停止,有人就大聲呼喊著,兩手在空中舞動。大家明白那裡出事了。不管那個瘦削的警衛員怎麼呼喊,我們還是沒命地往那邊跑去。有一個人從隧洞裡被抬出來了,他的衣服全被炸飛了,身上還粘著幾根布條,鮮血淋淋。我一輩子也沒看到死得這麼慘的人。我看了看,那是一個老人了。我想這個老人大約有七十多歲了。

看了一會兒,突然有人在揪我的衣襟,父親!他動動嘴巴,示意我走出來。我退出幾步,他對在我耳邊上說:

「死者是你的義父。」

我的頭轟地響了一下:「這不可能……」

「你誰也不要告訴,不要告訴他在洞子裡出事了,你只說你的義父還活著,還住在大山的小屋子裡,活得挺好,聽見了沒有?」

「可是……」

「聽見了沒有?」

我忍住了什麼,點點頭。

「這就好了,你明白了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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