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故地的創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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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張嶄新的紙幣我一直保留著,後來,即便是最困難的時候我都沒捨得花。我知道它是外祖父的宅院化成的,好像一旦失去了它們,我們留在那座小城的印記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在孤單的大山裡,我曾一次次把紙幣從衣兜裡摸出來,在小河邊,在月光下,抻理著旅途上弄出的皺褶。多麼奇怪啊,那麼大那麼富麗的一座宅院,只化作一小沓帶花紋的紙片握在手裡,真正矗立在大地上的東西卻再也不屬於我們了。

茅屋裡的外祖母不久就沒有了,也許賣掉宅院本身就是一個噩兆。我們該不該賣掉它?圍繞那座宅院的所有爭執,外祖母當時真的一點兒也不知道嗎?

那些年,我在河邊遙望著一天的繁星、遠處重重疊疊的山影,一顆心常常飛得邈遠無蹤。長夜裡的河水漫得很寬、很平,近岸不時發出輕輕的濺水聲。我躺在沙岸上仰視蒼穹,有時會覺得整個身體正在往上浮升,隨時都能借著一種無形的雲氣飄蕩起來。一顆靈魂在星際間穿梭,冰涼的夜色使其倍感孤單。我在這樣的夜晚,會覺得自己所做過的一切,走過的路和忍受的磨難,所有這些都是為了那個遙遠的「我」。那是另一個神秘的、可以與之重疊而又是完全不同的自己。此時此刻,「我」在哪裡?這個「我」沉靜肅穆,冷漠無情,只在一個時下難以企及的高處盯視著、俯察著。不過經歷了最艱辛的努力、九死一生的跋涉,自己正在與之一點點接近;未來的一天我們終會匯合,合而為一……

那時候我常常發出莫名的呼喚——更確切一點兒講是呻吟——因為不能忍受的折磨和悲傷,因為恐懼和焦渴……未來的路是這樣曲折,這樣神秘莫測。冥冥之中有誰做出了這樣的安排?我命中註定了要走近和離去的地質學,我不能終止的失而復得的流浪:該來的全來了,命運無可逃匿。

這個黃昏,我把紙幣的故事講給了梅子,她馬上瞪大了一雙杏眼:「是嗎?在哪裡?」她當然想親眼看一看。

我搖搖頭。這辦不到了。關於它的故事還沒有完:明天離開平原,翻過前面的那座大山時,我會繼續講下去……

深秋的小果園一片寂靜。風息了,沒有一聲鳥鳴。這過分的安寧讓梅子不安地四下張望。落葉鋪地,呈現出一片斑斕。被第一場寒霜洗過的秋草變成了紅色……這出奇的安靜,正好用來諦聽昨天。難以置信的是那麼多故事、那一大坨糾纏不去的往事竟然就發生在這裡,這片腳踏之地。誰能相信這兒的每一寸泥土都滲進了血淚、汗汁和歡樂?我們在園子裡徘徊了一會兒,忍不住再次去看那個泥屋。門上還是掛了一把大鎖,老駱一家仍然沒有回來。我們該離開了。再往哪兒去?我們幾乎沒有商量,一直往北,一口氣踏上了那片草地。叢林稀疏,一處處沙嶺高高聳起,上面長滿了灌木,看去真像高大的古冢群。是的,這裡面埋葬的是整整一個時代的隱秘啊。

我告訴梅子,父親歸來的那個上午就在這兒四處尋覓,他試圖找到戰友的墳墓,結果沒能如願,因為這兒的沙嶺太多了……腳下有無數條隱隱的小路,它們曾經被各種各樣的人踏過:獵人、園藝工人、砍柴人、凶神惡煞般的背槍人,還有我們一家。我當年就是踏著這樣的小路隱於叢林之中,在荒原深處度過一個又一個白天和黑夜的。

「梅子,當年我就在這兒看到了它……」

「誰?」

「那隻阿雅!」

她屏住呼吸,四下裡張望——這裡沒有當年那麼茂密的叢林了,幾乎再也看不到一棵大樹。我們繼續往前,按照記憶去找那個捕捉阿雅的盧叔,那個有著草泥圍牆的小院。由於沙丘鏈不斷南移,園藝場南部邊緣的林草已被吞噬,那個小小的院落竟然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我大步丈量,不止一次重新確定它的方位,最後還是不得不告訴梅子:小院真的沒有了,它原來就在這兒,是這片淤積的黃沙覆蓋了它。

梅子驚愕地望向四周,一會兒彎腰向前,走進了一個生滿艾草和荊棵的地方。她蹲下,久久端詳一朵荊叢中探出的藍色小花……

最後我們總算找到了幾個上年紀的園藝工人,向他們打聽起盧叔。奇怪的是他們大多不知道這個人,有的雖然略知一二卻講不清楚;最後是一個臉上生了黑斑的老人告訴:「那個人早就沒有了,有一次打獵,追趕一隻狐狸,連放兩槍,第三槍炸了膛了,臉開了花……」

我們怔怔聽著,久久不語。我看著眼前的荒涼,極力不讓心中的驚懼流露出來。活蹦亂跳的昨日就這麼完結了,真像是一場噩夢、一個遙遠的神話。

告別了老人,我們在園藝場以及四周的灌木叢中走著。這是我們一家人的辛苦勞作之地。我記得這裡的一草一木。在大得沒有邊緣的園林中間,是長長的引水石渠、栽了白果樹的大路。從大路上走一趟,可以看到紅磚蓋成的場部房子,看到一處處低矮的、像地堡模樣的護園人小屋;大路的最東端就是那所園藝場子弟小學了,那兒同樣是幾排紅色的磚房。

2

從我們的小果園到學校有兩三華里,這之間沒什麼大路,上學時要翻過一座沙崗,踏著那條兩旁生滿了灌木的沙土小路到學校的南門。眼前就是一生的留戀之地、只要一想就會心窩發燙的地方:多麼簡樸的一排排校舍,從瓦頂到牆壁都是紅色的,如今稍稍染上了黑色。校園沒有圍牆,只有爬滿了眉豆秧的籬笆。一棵棵垂柳還像原來一樣,默默佇立。一個鑄鐵大鐘懸在第一排校舍前的楊樹上,它的旁邊是花壇,裡面開滿了火紅的大麗花……一切都如同昨天,簡直像奇蹟一般,竟然沒有一絲改變。我甚至相信昨天的氣息連同它的所有故事,都原封不動地存於其中。那是一些難以盡言的痛楚和歡愉,還有隱秘。它曾讓我無比懷念又無比懼怕,而今卻主要是神往。我一走近它的時候,就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變得躡手躡腳的。梅子顯然也感到了什麼,她幾次試圖將我身上的背囊摘下來,以便讓我更輕鬆一些。我卻緊緊地揪住了揹帶,只在門口佇立了一會兒,然後就繞著籬笆往前走去……

從園藝場子弟小學往西就是那片稀稀落落的果樹了,它們現在比起昨天已經蒼老多了,新生的一些樹木遠遠不及老樹多,剩下的老樹也大半有了枯死的枝幹。水道殘破,泵房坍塌了半邊。我在一處泵房敞開的豁口那兒看著,想發現記憶中那個黑蒼蒼的柴油機。裡面空空如也,除了一大片油汙,就是半張席子,上面有一大團茅草。「這裡到了夜晚,也許就會有一個過夜的人。」我指指那團草。梅子懷疑的目光看著我,我沒有再說什麼。從泵房往西再走下去就接近園子的邊緣了,那裡至今還有一個護園人的草寮,它歪歪斜斜,草頂已經掀掉了半邊。因為護園的季節已過,它被棄在這裡。可是惟獨裡面的乾草還有許多,都是當年秋天的新草,只要一走近就會散發出濃濃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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