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呂擎心靈深處正湧動怎樣的波瀾。因為這是深潛難察的,是痛苦更是隱秘的一部分。在他的目光裡,你至少會看到兩代人的沉澱。這是無法交流無法溝通的東西,它們不能輕易交付,比如說不能放在你觸手可及的什麼地方。每個人所獨有的隱痛和創傷,永遠只會屬於他自己。
我們在一起時更多的是默默對坐,或者是談點兒其他事情。除非是他自己首先接觸了一個敏感的話題,由他提起——他說自己好像越發拿不定主意了,「真想做點兒什麼,就一定會做點兒什麼;但我特別不能肯定的,就是自己要不要從頭再做一次?我會是一個成功者嗎?」
「當然。對你來說這根本不成問題。」
「不。我不是說能不能,而是說敢不敢。我常常聽到心裡有個聲音在阻止我,可另一邊又是鼓勵的聲音……我父親就是一個很固執的人,他到現在還要把我拖向書桌,而我一直在逃離它。你知道我看不到書籍心裡就空蕩蕩的,那是很難受的一種滋味。說到底那是很深的一股魔力,它已經毀掉了很多人,最後還會毀掉我……我們院裡的那棵老槐樹就可以證明我的話,它還活著呢!你想想看,至今仍然住在這個院子裡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氣!這個院子當初歸還時母親高興得哭起來,我也像發了瘋似的高興,因為我們終於又有一座四合院了。後來才知道重返小院意味著什麼——我害怕有一天也要被捆在那棵老槐樹上……」
我沒有馬上反駁。因為我不想說這完全是無稽之談……
呂擎畢業前後都是一個飄飄忽忽的人、一個晃來晃去的人,簡直像一個無所事事的大齡青年。有一段他發瘋似的蒐集礦石、各種標本,還埋怨我,說我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了——竟然放棄瞭如此迷人的專業。他向我借去了所有地質和自然地理方面的書籍,真的關在屋裡啃起來。他的這種專注讓我驚訝而又感動。可是我剛剛誇了幾句,他就氣憤地把書扔在地上:「你錯了,我才不會走進這個魔圈——任何一個魔圈。我不過是把它們當作行路指南來讀的——有一天我會走進真正的高山大河,那時會有用。」
他特別不能忍受的就是自己在大學的工作。雖然這並不需要每天來來去去,也沒有嚴格的作息制度,但還是使他無比痛苦。他認為這是一種極大的浪費。浪費的不是時間,而是生命——生命中充滿的各種可能性。他說:「一個人的最大悲劇是從年輕時就囚在一個籠子裡,他呼叫躥跳,就是無處可逃。」
他認為自己總有一天會辭掉公職,然後走開。這只是個時間問題。我對這一點並不懷疑,知道他之所以到現在還沒有擺脫這裡,那完全是因為母親健在的緣故:他總不能拋下母親去闖蕩世界啊。有一段時間我去他那兒,發現他的小屋裡竟吊起了一個很大的沙袋。這讓我覺得幽默。我從未料到他要習武練拳。可是那次呂擎當著我的面就手腳並用,在沙袋上狠狠來了一通。我問他要棄文從武嗎?他沒吭聲,只伸手戳戳眼鏡。不過我知道,這個人遠不像他的外形一般文弱。他的兩條腿長而有力,可以走很遠的路。他還有一顆很好的心臟,能夠有力地、源源不斷地把新鮮血液推進到肢體的最末梢,使他永遠保持一副清醒的頭腦,一種蓬蓬勃勃的精神面貌。他的眼睛平時看上去沒有多少神采,可是每當激動起來盯視你的時候,又會閃現出非同一般的穿透力……
「半夜裡我睡不著,常常聽見老槐樹那兒傳來噼噼啪啪的皮帶聲。他們還在一夜夜抽打父親……我用耳塞堵上耳朵,這聲音還是要傳過來。我從來不敢告訴母親……你明白我為什麼要從這裡逃開了吧?我必須逃開,必須……」
3
在呂擎說這些的時候,我腦海裡卻要極力排除那種聲音。一下一下都像抽在了我的心上……外祖母和母親生前的一些講述片斷被我一點點拼接起來,卻又恨不得忘掉它們。它終於成為我最可怕的記憶,永遠也抹不掉……
當父親好不容易結束了牢獄之災,歡天喜地與荒原上的一家人會合時,怎麼會想到更漫長的苦役在等待他?不久他就被押到南山的水利工地上了,編在了一些由釋放的罪犯組成的「二隊」。這裡完全是軍營式的生活,對二隊則是使用了勞改犯人的管理方式,所不同的是沒有發放統一的帶編號的服裝。民工春夏秋一律住在簡陋的工棚裡,冬天則搬到深入地面二分之一的地窨子。大家睡通鋪,每人只分到二尺左右寬的窄窄一條鋪位,要用磚塊作度量單位,所謂的「每人兩磚半」。上下工和吃飯休息時都要吹號。伙食全是粗糧,最多的是煮瓜乾和高粱米飯,好一點兒的是玉米碴。二隊的伙食基本上沒有玉米碴,上工時間長,常常要集合訓話,勞動定量非常嚴格。整個水利工地的最高首長是一個退役軍人,這人據說是一個立有戰功的殘廢軍人,殘而不休,主動要求來這裡指揮一個「世紀工程」。這個人傷的是左腿,走路一歪一歪,大家暗地給他取了個外號叫「老歪」。
「老歪」瘦削不堪,全身好像都是由筋脈扭結而成,沒有一點兒多餘的肉,精力超常充沛。他與一般管理人員不同的是,隨身配有一把手槍,並且動不動就把它打響。天上飛過一隻老鷹、遠處跑過一隻野兔,他都要放上一槍。與那隻傷腿不相諧調的是他的奔波:可以飛快地一歪一歪走路,在坎坷不平的山地上絲毫不比正常人慢。他的粗啞嗓子只要一響起來,所有人都要身上發緊。他的一句口頭禪就是「我斃了你」,平均每天至少要說上五六次。問題是他險些將這句話真的付諸實施:一個在工地上害了眼病的小夥子央求下山沒有被應允,結果就自己摸索著跑下山去。人給逮回來就捆在了指揮部門口的那棵老槐樹上,先是不管不問過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所在連部的頭兒將其痛打了一頓。小夥子忍不住,大聲叫罵,這一下就惹火了「老歪」。「老歪」說:「我斃了你!」說著就拔出腰上紮了紅綢的盒子槍,暴跳如雷,「啪」一聲打響了——子彈就從嚇得半死的小夥子耳邊飛過……
父親小心到了極點,在整個的二隊裡,他是最為沉默寡言的一個人。這種沉默後來竟引起了一個小頭目的注意,這個人橫豎瞅著父親不對勁兒,故意問他一些話,都是無關緊要的話,父親只是嗯一聲或點點頭。「這個人有特大悶勁兒,咱得小心才是。」小頭目暗中指著父親對連長說。連長查了父親的情況,對小頭目說:「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傢伙!」他讓對方看緊一些。父親每天只是苦作,總能完成定量。他的身個不高,卻出奇地有力,錘子打得好,結對扶釺的人都願意找他。幹活時他不穿上衣,這是早在勞改時形成的習慣。腳下的石頭曬得燙人,頭頂的日頭越逼越近。工地上有人學父親那樣,不出兩天後背的皮就紅了紫了,再有幾天就像破棉絮一樣一層層揭下來。父親後背的皮已呈棕色,白天曬一天彷彿沒有知覺,到了傍晚常常有一股癢勁兒從深處泛上來。每到了這時候,他就要躺到粗糲的石板上摩擦一會兒,直到磨得舒暢了才爬起來。
有一天「老歪」注意到了父親,一直在一邊看著他打釺。看了一會兒,父親的癢勁兒突然上來了,於是趕緊躺到了石板上……「老歪」蹲在一邊看他磨著,嘴裡發出了哼哼聲。父親爬起來才看到工地總指揮在這兒,趕忙低頭,一轉身就摸過了大錘幹活。「老歪」卻阻止他說:「喂,我問你,以前幹什麼的?」父親如實說:當兵的。「你在幾縱?那一年你在幾縱?」父親再次回答了他。「老歪」咬咬牙,突然炸雷一樣吼道:「胡說!你這個混蛋……我斃了你!」
無論是誰在這樣的吼叫裡都要全身打顫,惟有父親眼睛都不眨一下,蹲下來,手裡的錘子握得緊緊的。
大約從那以後「老歪」就經常來看父親幹活了。他一來,連長和大小頭目都會尾隨上。他們一聲不吭地看。在這樣的時候,父親的後背無論怎麼癢都不會倒在石板上摩擦,他只是忍著,臉憋得紅紅的。有一次父親實在癢得受不了,只好在他們的盯視下一仰身子躺在了石板上,哧哧地磨起來。「老歪」笑了,然後向一邊的小頭目使個眼色說:「看把他癢的,你取件管用的大家巴什來。」小頭目應一聲離開了。一會兒,小頭目提來了一柄四齒鐵抓鉤。「老歪」踹了一下躺在那裡的父親說:
「起來吧,好使的家巴什來了!」
父親爬起來還沒有站穩,「老歪」就一下把那個尖齒鐵抓鉤往他背上一搭,狠狠按住,上上下下拉動起來……白屑一層層脫落,血珠滲了出來。父親剛要躲閃,「老歪」嘴裡發出嗯的一聲,按住抓鉤柄狠力一拉。
四道紅紅的血印留在了背上。
父親一聲未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