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農場之路

好像直到今天,這一瞬間我才開始正視昨天——柏老真的不像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學者。如果事實能夠證明這個老師的話,那麼一切我都不再驚訝;那一場羞辱、對我的深深傷害,也都不值得去計較了。

因為從此我將把他看成另一類人。

離開那座城市之後,我不想馬上返回自己那個小窩了。因為這兒離老師所說的某地只有一天多的路程——我本來因為雜誌社的事情要找一個外號叫「老漢兒」的人,他叫林蕖,是呂擎的朋友,也是我們敬佩的一位老大哥。這個人脾氣怪異,但他的真知、卓識、才華,以及追求真實的巨大勇氣、從不與世俗濁流妥協的堅毅品格,一直吸引著我。過去他曾是學界裡叱吒風雲的一個人物,後來因為遭遇了一場可怕的失敗,就轉向了商場。幾年時間過去,他現在已是地地道道的一位大富翁……我揣上了一件心事,這會兒就盤算著怎樣在看林蕖的時候順路拐個彎,去那個農場看看……

從車站出來時正好是一個早晨。這是一座北方城市所能擁有的最好的早晨。太陽昇起來,火紅火紅的朝霞把所有的樓房街道都塗成了橘紅色。街道被夜間的清潔工人掃過,十分乾淨。車輛也不算擁擠。總之一切都還好。空中好像鳴奏著某種音樂,柔和悅耳,像一個男童唱出來的一樣。

我踏著一條磚路向前。有個姑娘捧著一束鮮花,差點兒和我撞個滿懷。她笑笑,往旁邁出一步走開了。一個老媽媽手裡端著一點兒什麼東西,正愉快地和另一個老太太打著招呼。我看見她們身後是四五隻鴿子,它們落在橋頭,光滑的小腦袋正東張西望,然後又迎著霞光飛去了。

我願意在這樣的城市多逗留一會兒。我發現這兒的車站離城市中心還有很遠。這兒嚴格講只是一個準郊區。我羨慕林蕖住在這麼好的城市裡。從路邊的一個小紅房子裡傳來了叮咚的鋼琴聲。這聲音多麼熟悉。啊,叮咚的鋼琴聲。我在橋頭坐了片刻。我想讓這個城市的霞光浸泡一會兒。好像有粉紅色的蘋果花雪片一樣,一絲一絲墜落下來、墜落下來。它們灑在我的肩上、頭髮上。

3

林蕖至少有三兩處窩。他居無定所,也許富豪們個個如此。我口袋裡有呂擎提供的兩三個電話,有的沒人接,有的是他的助手:「我是他的助手,有話請講。」甜甜的少女的聲音。林蕖有了女秘書,這真有點兒讓人措手不及。我對女秘書沒有多少話好談,只問怎樣才能儘快找到他。對方不溫不火地說那是沒有可能了——因為老闆到外地去了。「去了哪裡?」「哦,這就難說了。」「那你們老闆什麼時候回來?」「那可不一定,有時他會去國外休假。」

我一陣沮喪。看來我們的雜誌社如果知趣,就應該早點兒止步。國外休假、女秘書,這一切離我們過於遙遠了一點兒。我在大街上徘徊的時候,驀地想起了許久前的那個夜晚:我站在阿蘊莊的某個窗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天儘管夜色灰暗燈光朦朧,窗子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我還是看到了外面的情景,這使我像被什麼蜇了一下似的,發出了「啊」的一聲,嘴巴長時間都合不攏。窗外有一個身材頎長的人,剃了光頭,肩膀厚實,腰板挺直,正被幾個濃妝豔抹的小姐簇擁著往前。可惜那個人很快轉身,進了一條長廊,被藤蘿遮去了。陸阿果聽到我的叫聲走過來,問:怎麼了?我說剛才看到了窗外的一個人,他很像我認識的一個朋友——那個剃了光頭的高個子是不是叫林蕖?她木木地看我:「那是穆老闆。」「穆什麼?」「就是穆老闆。」

那一天肯定是我弄錯了。因為林蕖不可能來到我們的城市連個招呼也不打,更不可能去阿蘊莊這樣的地方。

離開車的時間還有一個多小時,我沿著江邊走了一段。江邊上有很多老頭兒,他們坐在那裡,孤零零的,彼此也不怎麼搭腔。有的吸菸,有的就那麼呆呆地望著江水,坐著一個馬紮。江裡好像散發出一股藥水味兒。這裡盛產一種有名的魚,看來現在它們不會有了。偶爾有一艘機動船在江心裡駛過。除了機輪之外就是搖櫓的船了。江心有一個不大的島子,那是一片沙洲。從岸邊到那個島有人擺渡,過一趟要交五元錢。如果時間來得及,我會到那個島上去一次。一年前我與林蕖去過那個島,還在那兒喝了一種很好的春茶。那天「老漢兒」林蕖搔著剃禿的頭皮嘎嘎笑,歡快得像個孩子。總之那天我們過得很愉快。可眼下好像什麼都變了,一切都讓人覺得突兀……

我抓緊時間趕往那個農場。臨近時腳步放得慢了,簡直是躡手躡腳地走近了一個神秘之地。

這個農場所處的位置不錯。它的西南部大約四十多華里的地方是那座有名的古城——古城因為發生了一場特殊的戰爭而聞名遐邇;城的東南部是一片大山,那裡孕育出兩條河流;伸入兩河之間的是陡峭的山脈,山脈西北部就是大面積的衝洪積平原。可以想見當年的河水就像鋸子和銼刀一樣,緩慢地開墾出這片平川,如今成為最好的糧倉。

我按照老師提供的線索去找兩個人。其中的一個已經不在了,剩下的一個七十多歲,休閒在家——他對我的來訪非但毫無興趣,還有一點兒不難察覺的警惕。我說出了幾個熟人的名字,拉了一會兒家常,老人這才放鬆下來。他還是歡迎我的到來,因為他實在是太寂寞了。

我問他在這個地方有什麼親人,多不多?他搖搖頭:

「沒有什麼親人了,一個兒子,一個兒媳,都在農場上班,還有一個小孫子剛考上市裡的一所中專。」

老人的手指很粗,臉上的皮膚也很粗,手腳完全像一個體力勞動者。我想象不出他在當年會是那個小組的成員。簡而言之,我不認為他是一個知識分子。在談起這一帶的山嶺、地質構造,他連一個專業名詞都嘣不出來,完全使用了當地土語,什麼「山疙瘩子」、「琉璃石」、「黃沙嶺子」,等等。

我這時甚至有點兒懷疑那個老講師的話了。這樣繞了半天,我終於單刀直入地問起了柏老的事情。

老人不語。但我發現他聽到那個人的名字時,口中的菸斗突然顫了一下,差點兒掉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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