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希偶爾也會收到邀請,比如咖啡店的客人偷偷把寫著聯絡方式的小紙條塞給她啦,或是和以前的同學相約出去喝酒啦。不是瑞希誇口,她在男孩子中間也不是毫無人氣的。初中、高中同學會也會定期舉行,如果瑞希去參加的話,找個人一起共度週末是不成問題的。
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瑞希總是打不起精神。
瑞希不是還沒忘記佑也,對佑也那樣的人她早就沒什麼留戀了。她只是不想重蹈一次覆轍。和一個早晚要離開這個小鎮的人交往,這不是浪費人生嗎?但瑞希也不是想找一個懷著對「家鄉的愛」,打定主意要一輩子在這裡生活的人。
「好嘞,關門吧!」
瑞希攔住了從吧檯裡走出來的店長,自己朝門外走去。「對了!要去對面把咖啡杯取回來。」
瑞希透過門上的玻璃朝外張望。對面的八音盒店還沒關門。
「他可能會請你吃飯哦。」店長開玩笑似的說。
瑞希連連搖頭。「怎麼可能!不會的。」
瑞希和「對面先生」只有一些簡單的對話而已。想要定製八音盒的客人不多,所以瑞希一個月也只去送幾次咖啡而已。「對面先生」自己倒是經常來喝咖啡,但是瑞希和他沒有什麼私交,就連他的名字和聯絡方式都不知道。
「那你去邀請他唄。」
「不去不去。」
「不去?可是他一來瑞希你就變得有點奇怪哦。」店長一臉無趣地戳穿瑞希。
「那是因為他總是莫名其妙地突然出現啊。」
「那其他客人不也是這樣嘛,我們店又不是預約制的。與其在這兒磨磨蹭蹭,還不如直接去對面呢。」
閒聊的時候,瑞希也聽說過一些「對面先生」的經歷。瑞希來這裡打工前一年左右,「對面先生」在這兒開了這家八音盒店。他是從外地來的,他還告訴過瑞希之前他所在的地方,是個瑞希沒聽說過的地名。「對面先生」說這不是他第一次到新的地方,在此之前他已經輾轉過好幾個城市。
在一旁聽著的店長覺得八音盒店應該掙不了什麼錢,畢竟八音盒店不像咖啡店有那麼多回頭客。
「對面先生」總是給人一種不知哪天又會悄無聲息地去往別處的感覺。雖然他本人從未這樣說過,但瑞希知道他不會在這裡久待。
「我去取一下咖啡杯。」瑞希抱著剛才用過的托盤走了出去。外頭的寒意讓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著進了八音盒店。
店裡和兩小時前沒什麼不同,「對面先生」支著下巴坐在桌邊。
「辛苦了。」瑞希自己都覺得這聲招呼打得有點敷衍。店裡空無一人,「對面先生」看上去有點疲憊。他平時話就不多,剛才滔滔不絕地講解了一番,肯定會覺得累。
「啊,謝謝。」「對面先生」衝瑞希點了點頭。
「對面先生」今天看上去似乎格外沒精神。桌上的咖啡杯和奶糖罐也還是瑞希當時擺放的樣子,一動沒動。之前他都會把這些歸置到桌角,方便瑞希收拾。
瑞希心想,會不會是因為聖誕節的緣故?雖然店長說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幸福,但這個世界上也有不幸的人。瑞希腦海中不禁想起店長那句「那你邀請他唄」。她趕緊打消了這個念頭。
瑞希走近桌邊,發現了一個更少見的情況——兩個杯子裡的咖啡幾乎都沒有減少。
「不好意思。」「對面先生」注意到了瑞希的視線,抱歉地說道。瑞希趕緊搖了搖頭,他沒什麼需要道歉的。
「是咖啡不合口味嗎?」
「不是的。」「對面先生」頓了頓,接著說道,「是沒時間喝。」
那兩位客人好像很快就走了,並沒有定製八音盒。
「他們本想定製一個八音盒來紀念兩人交往一週年。」「對面先生」落寞地說,「那位男性客人出於興趣組建了樂隊,自己也會作曲。他想用自己作的一首曲子來定製。但是我向他們介紹了用‘心中流淌的樂曲’來定製的方案,他們都很感興趣。」
帶著滿心的疑惑,瑞希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口:「那個……‘心中流淌的樂曲’是什麼啊?」
「就是客人心中流淌的樂曲。」「對面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可能是自己問題沒提到點子上吧。「對面先生」難得一口氣說這麼多話,瑞希不好意思一次次打斷他。可能就是留下了深刻印象的曲子吧。瑞希一邊這麼解讀著,一邊繼續聽「對面先生」說下去。
「所以,後來他們決定用那位女性客人心中流淌的樂曲來定製八音盒。」
一般來說,定製的八音盒做好後都會讓客人試聽。如果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再由「對面先生」進行調整。那位男性客人無論如何都想在明天,也就是聖誕節當天把八音盒送給女朋友。
「我立馬開始做的話,可能還來得及。但是如果到了明天客人說需要調整,那就不好辦了。以防萬一,我才特地請他們確認了一下旋律。」「對面先生」指著擺在桌角的小鍵盤說道,「我邊傾聽邊彈奏,沒想到客人突然大發雷霆。」
「啊?」
「那不是客人自己作的曲子。非但不是他作的曲子,而且還是他討厭的曲風。」
那位女性客人也目瞪口呆。男性客人回過神來質問她時,她承認了這首樂曲充滿了她和其他男性的回憶。
「都怪我把事情搞砸了。要是他們能和好就好了。」「對面先生」像洩了氣似的沉下了肩。
「沒事的。」瑞希安慰道。她暫且不去想「對面先生」到底是怎麼猜中那位女性客人心中的樂曲的。「他們交往了一年了,偶爾也會有吵架的時候吧。而且那個女孩看上去很喜歡她男朋友呢。」
瑞希在近處看見過那個女孩眼裡的愛意。雖說和前男友一起聽過的歌曲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現在的她心裡可只有那位男性客人。
「她確實很努力地解釋了,她說雖然從來沒說起過前男友的事,但希望男朋友能聽她解釋。」
「對吧,所以沒什麼好擔心的。說不定還是個好機會呢。」
「但是我還是很擔心他們,那位男性客人確實挺生氣的。」「對面先生」依然耷拉著腦袋。
瑞希靈機一動,想要讓「對面先生」打起精神來。「你等我一下。」
沒等「對面先生」回答,瑞希就跑回了咖啡店,請店長再衝一杯咖啡。已經開始收拾、準備關門的店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對面先生」接過瑞希遞過來的深綠色馬克杯,呼呼地吹著氣。
「真好喝。」他呷了一口說道,「啊,對不起,我自己先喝了。」他看了看搖頭的瑞希,又伸出手說道,「乾杯。」
瑞希的馬克杯是鮮紅色的。兩個杯子碰在一起,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瑞希明明說衝一杯咖啡,店長卻衝了兩杯,還說讓她千萬別客氣,這就算自己送給瑞希的聖誕禮物。他還高興地揮揮手送走了瑞希,讓她過去慢慢聊,回來的時候把店門鎖上就行。
「對面先生」看見瑞希拿兩個顏色不同的馬克杯回來,少見地從桌子那頭走了過來。兩人並排坐在剛剛那對情侶坐過的椅子上。
「第一次用這麼大的杯子喝咖啡。」
其實這也是店長的「陰謀」。他得意地笑說:「喝完這杯需要點時間哦。」
這些時間裡到底要聊點什麼才好呢?
「偶爾確實會出現這樣的問題。」「對面先生」開口說道,「其實讓客人自己選曲可能是最好的,但是機會難得,我就想推薦店裡獨有的定製方案。」
「那個……我不是很明白。」瑞希小心翼翼地插嘴道,「‘喜歡的樂曲’和‘心中流淌的樂曲’不一樣嗎?」
「當然也有相同的時候,但就我遇到過的情況來說,這兩者往往都是不同的。」「對面先生」歪著頭想了想又說道,「記憶不也是如此嗎?讓人印象深刻的不一定就是快樂的記憶,有時悲傷的事情也會讓人難以忘記。這和人們是不是想記住那些事情並沒有關係。」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瑞希似乎有些明白了,「你……能聽見?」
「對面先生」不好意思地微笑道:「聽起來不像真的吧?但我確實能聽見噢,我天生聽覺就特別靈敏。」
「對面先生」說著把手中的馬克杯放到桌上,用手把稍長的頭髮別到耳後。瑞希看見他的雙耳中各戴著一個透明的東西。他熟練地把它們取下來放在馬克杯旁。
瑞希對這個形狀的東西並不陌生,咖啡店裡有些年紀大的客人會佩戴,但這種透明材質的她還是第一次見。可是「對面先生」剛剛不是才說自己的聽覺特別靈敏嗎?
「這個東西長得像助聽器,但是功能卻跟助聽器完全不同,只有可以調整聲音大小這一點是一樣的。」他彷彿看出了瑞希的疑惑,於是解釋道,「我的情況有點特殊——我不是聽不清,而是聽得太清楚了。」
如果什麼都不戴的話,「對面先生」會源源不斷地聽到音樂——那些流淌在周圍的人心中的樂曲。
「雖說是能聽見‘周圍’的聲音,但可聽見的範圍也時常發生變化。有時候只能聽見店裡的聲音,有時候能聽見更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這種事情簡直聞所未聞,瑞希一時不知該作出什麼樣的反應才好。但是「對面先生」一臉認真地盯著瑞希,看上去不像是在耍她,也不像是信口開河的樣子。
「一兩個人還好,一大群人發出來的聲音簡直就像轟鳴聲。所以我每次上街或是坐電車都很緊張,哪怕是戴著這個,我也會時不時去摸摸它們,確認是不是戴好了。」「對面先生」指著放在桌上的東西說道。
「這是超能力嗎?」瑞希好不容易才問出這麼一句。
「不,只是聽力的問題而已。」
瑞希聽了還是一頭霧水。但是「對面先生」剛剛還聽到了那位客人心中的樂曲,而且他的八音盒店也經營至今,可見他一定是具有某種能力的。再說了欺騙客人還情有可原,騙她對生意可一點幫助也沒有啊。
「除了音量,有時候各種各樣的樂曲會混雜在一起,這也令我很痛苦。」「對面先生」縮了縮身體,把視線轉向牆邊的架子,「就好比這裡的八音盒一齊響起來一樣。」
瑞希跟著「對面先生」在店裡參觀了一圈,她想象了一下架子上的八音盒一齊響起來的情景,不由地說道:「那樣的話確實會很吵啊。」
「對面先生」轉過身對瑞希說:「啊!太好了!」
「啊?」
「我以為你不會相信我說的話呢。」
「你對其他客人也會一一說明嗎?」這麼跟客人說的話會被認為是詐騙犯吧?
「不會,我只會把做好的八音盒交給客人而已。」
「客人沒有問你嗎,是怎麼知道他們心中的樂曲是什麼的?」
「基本上沒人問過。即使問了,只要告訴他們是因為我的耳朵特別好使就行了。」
「能聽見別人心中蘊藏著寶貴回憶的樂曲,只是因為耳朵好使?別人會相信嗎?」
「看情況吧。」
「看情況?」
「人們不一定是對音樂本身產生了什麼感情。那些在人生重要的場景裡,很偶然地作為背景音樂被播放的歌曲,有時候會出人意料地在人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對面先生」想了想又繼續說道,「但是音樂可能就是這樣的一種存在吧。它們是那些寶貴回憶的背景樂。有時候這些音樂也可以反過來喚醒人們對於那些場景的回憶。」
這麼說來,對音樂不是特別關注的瑞希只要聽見以前的歌曲,聽這首歌時的場景也會立馬浮現在眼前?
「我們這行把這個叫作‘回憶的伴奏’。」
「你的工作真不錯啊。」瑞希發自肺腑地感嘆道。
雖然只要一不注意,雜亂無章的聲音就會像洪水般湧來,但是用自己擁有的特殊能力和專業技能製作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八音盒,實在是件充滿意義的事。「對面先生」正是因為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才會像候鳥一樣自由地飛往一個又一個陌生的城市吧。這份張開柔軟的翅膀乘風前行的勇氣讓瑞希羨慕不已。
「對面先生」不再說話,從桌上拿起那兩個透明的東西戴回耳朵裡,搖搖頭讓別在耳後的頭髮披散下來遮住耳朵。
瑞希看著他嫻熟的動作不禁心想,他不戴那個東西的時候就能聽見別人心裡的樂曲,難道剛剛他也聽見我心裡的樂曲了嗎?
瑞希正想問他自己心裡流淌的是哪首樂曲,但轉念又覺得反正也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歌,萬一是佑也喜歡的搖滾樂隊的歌就糟了。瑞希本來對音樂就一竅不通,最近經常聽店長放一些爵士樂,慢慢地稍微有了點興趣,但也不可能有什麼曲子讓她印象特別深刻。
「你還記得之前店裡來過一對母子嗎?媽媽帶著三歲的兒子。」「對面先生」拿起馬克杯問道。
「記得,給小男孩上的是果汁對吧?」因為很少有人點咖啡之外的飲料,所以瑞希印象特別深刻。那好像是開始給「對面先生」外送咖啡後不久的事。
「那個小男孩心中的樂曲是媽媽唱的《安眠曲》。還有組樂隊的學生,她們心中流淌的是各自的樂器的聲音,真有意思啊。
「有時候能從一個客人心裡聽見好幾種音樂。像那個彈鋼琴的小學生,我聽見她心裡有好幾首她彈過的鋼琴曲;還有不知為何心裡既有古典樂又有老舊的演歌的男性客人……」
「真是五花八門啊。」
「是啊。」「對面先生」喝光了咖啡,雙手把馬克杯放到瑞希面前,「多謝款待。」
瑞希瞥了一眼手錶,不禁大吃一驚。已經七點了,自己竟然在這兒待了這麼久。「不好意思,耽誤了你這麼長時間。」
兩人站起身來,把從咖啡店帶過來的東西歸置到托盤裡。
「啊,等一下,我還沒付錢。」
「不用了,一直以來多謝惠顧。」
「這樣好嗎?」「對面先生」不好意思地說著站了起來,拿了一個八音盒放到托盤上,「這個請收下。」
「這樣好嗎?」這次倒是瑞希不好意思了。
「對面先生」真誠地說:「如果你能收下,我會很高興的。」
「謝謝。」瑞希深深地鞠躬道謝,端起托盤向門口走去。
「對面先生」替瑞希拉開大門。「請小心。」邊說邊抬頭望向天空,「啊,下雪了。」
瑞希也抬起了頭。
黑色的天空中,潔白的雪花飄落而下。
回到咖啡店,瑞希迫不及待地拿出八音盒,翻過來擰上發條後放在吧檯上。高亢動聽的樂曲在安靜的店內流動。
聽到這首歌后,瑞希頓時洩了氣。「什麼嘛!」
這首歌何止是耳熟能詳啊,這一個月來簡直每天都在聽。空曠的店裡迴盪著的是小孩子都會唱的《聖誕歌》,店長今天還在店裡放了呢。
瑞希走進吧檯開啟水龍頭,流水的聲音蓋過了八音盒的樂曲聲。瑞希挨個洗著餐具,湍急的水流沖刷著她的手掌,她漸漸冷靜下來。
瑞希覺得倍感失望的自己簡直像個笨蛋,她為什麼會期待聽到專屬於自己的特別的樂曲呢?自己一定是聽說了那家八音盒店的客人的故事,所以才產生了誤會。畢竟「對面先生」從來都沒有告訴過自己,這是專屬於她的特別的八音盒啊。快到聖誕節了就選了《聖誕歌》,僅此而已。
又或者是「對面先生」沒有從自己心裡聽到任何樂曲?畢竟瑞希自己也想不起來她有什麼特別值得回憶的歌。無論聽覺有多敏銳,「對面先生」也不可能聽見沒有發出過的聲音。
瑞希手滑了一下,沾滿泡沫的紅色馬克杯掉到了水槽裡,發出異常刺耳的聲音。《聖誕歌》歡快的曲調還在瑞希腦中盤旋,揮之不去。瑞希煩躁地撿起杯子,確認了一下沒有摔碎,就重新沖洗了一遍放回架子裡。
此時,她的腦海裡又浮現出另一個念頭:我的心中也許真的流淌著這首《聖誕歌》。最近店裡不停地播放這首歌,可能自己已經聽習慣了。沒錯,一定是這樣!
瑞希頓時感到一陣輕鬆。她拿起綠色的馬克杯,不經意間抬頭看了一眼,那個透明的八音盒還在吧檯上好好地放著。
瑞希的眼前浮現出送她這個八音盒的「對面先生」的臉,腦海裡浮現出他說的話。「那些在人生重要的場景裡,很偶然地作為背景音樂播放的歌曲,有時候會出人意料地在人們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音樂可以喚醒人們重要的回憶。」
「對面先生」就是送給她這個八音盒的人,剛剛他們還在說著話,這個旋律讓自己想起了他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是,這首歌大概從更早以前就在自己的心裡流淌了。
吧檯外的店裡空無一人,聽著反覆播放的《聖誕歌》,忙個不停的希瑞不禁問自己:我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在想「對面先生」呢?一遍又一遍,從未厭倦。
瑞希關了水龍頭,飛奔出店外。她向前狂奔著,在大雪裡四處搜尋。
終於,在一片白茫茫的視野裡,她找到了那個正朝運河邊走去的背影。
「等等!」瑞希大喊道。
漫天的大雪中,「對面先生」慢慢地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