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著他們走上樓去,順平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他走到櫃檯前,點了一個芝士蛋糕和一個藍莓蛋撻。
觀光船緩慢地行駛在運河上,甲板上都是成雙成對的男男女女。甲板中間有一張長椅,可大家都站在欄杆邊上,觀賞著兩岸的景色。
順平右邊是一對看上去像中學生的稚氣未脫的少男少女,他倆牽著手,一臉嚴肅地看著前方。站在順平左邊的是一對二十多歲的情侶,他們正親密地交談著,顧不上看兩岸的風景。這對情侶對面是一對看上去宛如兄妹的中年夫婦,他們各自拿著單反相機在拍照。
船尾處站著一對白髮蒼蒼的老夫婦,兩人如枯木般纖細的手腕挽在一起,另一隻手則扶著欄杆。與其說他們挽著手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愛情不輸年輕人,倒不如說是因為彼此扶持著站得更穩。為彼此的安全著想,也是愛的一種表現。
站在這裡的老老少少,他們都在認真思考將來的事嗎?還是早就已經思考過了?
最近這一年裡,經常從梨香的口中聽到「將來」這個詞。這和那些將近三十歲的女孩一有機會就不安地說什麼「最後的二十幾歲的時光」是一個道理。
可能是因為梨香快到三十歲了,男朋友又比自己小,她經常感嘆順平靠不住。順平雖說有時候有些靠不住,可他也沒有靠梨香養活。他有穩定的工作,房租和生活費也是和梨香各自承擔一半。如果有加班費或者獎金,他也常請梨香出去吃飯。經常有人諷刺說現在的男人都沒什麼男子氣概和生活能力,可順平覺得自己比很多人都強。
「我才二十五歲啊。」有一次順平回嘴道。
這個年紀的人通常來說根本就不會考慮將來的事。
「馬上就要二十六歲了啊,四捨五入就算三十歲了。」梨香不服氣地反駁道。
「幹嗎要四捨五入啊?」
「方便啊。算起來也和我差不多大吧。」梨香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笑道,「一樣大,一樣大。」
她還配上了奇怪的調子唱了起來。梨香喜歡把什麼都編成歌來唱。一邊因為自己比順平大就裝著很成熟的樣子,一邊又有這種像孩子氣似的可愛的一面。
看梨香的心情平靜下來後,順平有些得寸進尺。關於年齡的話題早該結束的,可順平卻沒有打住。
「二十六歲和三十歲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我知道啊。」
看見梨香的臉上籠上了一層陰雲,順平更著急了。
「我是不介意的。梨香看上去很年輕,皮膚也很好……」
這並不是安慰,順平心裡真的是這麼想的,他從來沒有在意過梨香的年齡。
上個月梨香三十歲了。滿三十歲的當天,梨香什麼也沒說。遲鈍的順平還以為終於能鬆一口氣了,可能自己真的像梨香說的那樣太隨意了吧。
「快看!海鷗!」左邊的女子指著斜上方說道。
順平也抬起了頭。兩隻羽翼豐滿的海鷗優雅地在空中飛翔。
不去想了吧,順平心想。這是梨香的問題,一切都由梨香自己決定。自己現在在這裡煩惱也無濟於事,能努力的都努力過了,剩下的就只能等梨香來做決定了。
「快看!」這回是右邊的中學生甩著馬尾辮跟同伴說道。又是海鷗啊。朝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順平不禁屏住了呼吸。
橫亙在運河拐角處的港口上空籠罩著一片烏雲,烏雲中間有一條裂縫,白色的陽光透過這條縫隙直射在水面上。
要是梨香也來了該有多好啊。要是能和梨香一起看這神奇的澄淨陽光該有多好啊。自己對梨香還是餘情未了啊,順平搖了搖頭。是時候放棄了。他又看了看那束陽光,堅定地告訴自己:我自己一個人也沒問題的!
只要自己肯去做就能做好,順平心想。在工作上自己不也能獨當一面嗎?和梨香在一起的時候,什麼事都是她提前計劃好了,久而久之自己才會放任不管的。
趁這個機會好好享受一下獨處的時光吧。芝士蛋糕和藍莓蛋撻都很好吃。順平的房間位於酒店頂層,到了晚上,夢幻般的運河夜景一覽無餘。明天去那個玻璃器皿店買點禮物吧。我要盡情享受,讓梨香後悔自己沒來。說不定她已經後悔了,因為之前面對不時打電話來叫她去相親的媽媽,梨香一直都是嚴詞拒絕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麼想著順平覺得恢復了精神,他拿出手機找起了市區的壽司店。看著手機螢幕上色澤鮮豔的壽司照片,順平不禁嚥了咽口水。
兩個小時後,落日餘暉下順平在道路深處一家關著門的店前徘徊。
門上掛著印有店名的深藍色布簾,玻璃移門內透出淡淡的燈光,這家店應該正在營業吧?可是順平看不清店內的情況,不好意思推門進去。他還是頭一次獨自來這種不是吃回轉壽司的壽司店,所以心裡有些沒底。順平特意避開了那些高階的餐館和專門招攬遊客的大型飯店,特地選了這家離酒店很近的壽司店。網上的評論說這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名店,小而精緻,很受當地人喜愛,眼前這個有些年頭的店面看起來確實如此。
順平深吸一口氣,把手搭在門上。不能在這裡退縮,順平決定要像個男子漢一樣堂堂正正地在吧檯喝上幾杯。也許自己和店主或是鄰座的其他客人能聊得很投機。走錯了路的行人品嚐著當地的美酒佳餚,和店裡的常客們聊著當地的趣聞,彼此結下一晚上的緣分。這樣的場景順平經常在旅遊節目裡看到。
門鈴發出清脆的聲音,順平推開了比自己想象中要輕得多的移門。
店內空間比順平想象得要大,進門右手邊的吧檯上有七個座位,左手邊還有榻榻米的座席。放置鞋靴的石頭上擺著皮鞋、女性的涼拖、孩子的運動鞋等各式各樣的鞋子。
令順平感到意外的是,雖然榻榻米座席上一片熱鬧,可吧檯邊卻空無一人。順平覺得自己一個人坐到吧檯邊實在尷尬,可事到如今又不好再推門離去。
身穿白色上衣的店主站在擺滿食材的玻璃櫥櫃前,向順平問候道:「歡迎光臨。請選您喜歡的座席入座。」
店主語氣十分恭敬,可臉上卻沒有笑容。他的年紀看上去比順平的父親還大幾歲,大概六十歲左右吧。久經日曬的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一看就是那種沉默寡言還略有些頑固的老手藝人。
順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幾步,悄悄打量著榻榻米座席。三張桌子裡兩張已經有人坐了,都是一家人來吃飯,桌面上很多盤子已經空了。
原來熱鬧的說笑聲不是他們發出來的,而是來自放在高高的櫃子頂端的電視機。大人和孩子鬆散地坐在榻榻米上,專心地看著電視裡的競猜節目。
順平又將視線轉回吧檯,他不知道坐在哪個位子好,就拉開了離自己最近的椅子。一位穿著白色廚師服的女性送上了溼巾。她看起來年紀稍長,大概是店主的妻子吧。
「您請用。」她的笑容和冰涼的毛巾都令人感到舒心。順平叫住正要走開的老闆娘,點了一瓶啤酒。
瓶裝啤酒很快就上來了,順平邊把啤酒倒進杯子邊向店主問道:「那個……」
店主雙手環抱在胸前,眉間隱有皺紋,他抬頭看著天花板,像是要避開客人的視線。實在是不太好搭話啊,順平心想。
店主被順平剛剛的話音嚇了一跳,回過神來看著順平。「您請說。」
「有握壽司sup/sup嗎?」
「配料交給我來挑選可以嗎?」
「好的。」
在點頭的那一瞬間,自己又失敗了,順平心想。一聽到「交給我」這樣的字眼,順平腦海裡又浮現出討厭別人推卸責任的梨香的臉。
順平在心底暗暗苦笑。梨香又不在這兒,自己沒必要覺得不安。況且這次的「交給我」也不是什麼不負責任的行為,而是店裡的一種套餐啊。這種套餐是指將店裡推薦的菜品按適當的順序端上來,即使是對這家店不熟悉的客人也能安心享用。順平當然知道這些,他也和別人一起去過壽司店,比如被父母帶著去啦,接待公司的客人啦。
海膽在舌尖上溶化,肉質筋道的魷魚唇齒留香,鮮紅的鮭魚子在嘴裡撲哧撲哧地爆開,小巧的壽司個個都很好吃。店主不是很忙,所以上菜的時間也把握得很好,每次都是順平快吃完上一盤的時候,下一盤就端上來了。
但是店裡太安靜了。
除了那幾家人結賬離開的時候,店主會頗有威嚴地說一聲「多謝惠顧」以外,店裡就再也沒有人說話了。店主默默地捏著壽司,順平默默地吃著壽司。打破沉默的只有從榻榻米座席那邊傳來的電視機發出的聲音。進店前想象中的在旅途中治癒人心的對話根本就沒有發生。
不知不覺順平已經吃完了十幾碟壽司。吃完最後上來的雞蛋壽司,順平的肚子一下子就飽了。啤酒還剩將近半瓶,順平小口啜飲著。麻利地收拾完手邊的東西,店主又抬頭看起了天花板。
這家店還算不錯,順平心想,沒什麼讓自己特別失望的。本來就是為了壽司來的,美味的壽司填飽了肚子,按理說自己應該很滿足才對。職人也分擅長社交的和內向的,雖說這裡的店長不怎麼可親,但做壽司的水平確實一流。總感覺店主內心希望客人早點走,可能是自己的錯覺吧。
「呃……」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順平一跳,他抬起頭,發現店主正斜著眼看著自己,臉上浮現出令人不快的苦笑。
順平轉過頭去確認了一下,這才明白過來。店主既不是在放空冥想,也不是故意無視順平,他是被電視節目吸引了。剛剛的競猜節目已經結束,現在正在播放職業棒球新聞,當地的球隊在今晚的比賽裡慘敗。
順平突然覺得很放鬆,他和店主對視了一眼後露出了微笑。
店主有些不好意思,慌忙低著頭走進了後廚,反而讓氣氛更加尷尬。順平喝光了啤酒,準備去結賬。
幾分鐘後,店主從後廚裡出來了。「那個……你請用。」
順平雙手接過店主從吧檯對面遞過來的碗,碗裡裝的是味噌湯。順平呼呼地吹了吹氣,喝了一口。湯很燙,魚味很濃,感覺一股暖流從腹部湧上來。
外面正下著雨。順平走出店門,站在屋簷下迷茫地抬頭看著天空。雨比預想的要大得多,不知道東京有沒有下雨。還有梨香所在的那個小鎮……是不是也在下雨呢?
「哎呀,阿順!你不帶傘就出門嗎?」
順平耳邊響起了梨香的聲音。
「天氣預報不是說晚上下雨嗎?」
「明明說了讓你帶上折傘……」
「真拿你沒辦法,我給你放包裡了啊。」
「你能幫我拿一會兒嗎?」
「喂,你肩膀都被打溼了,不要緊嗎?」
怎麼會不要緊啊!黑色的路面對映著月光,順平真想一屁股坐下來不走了,又想像個搗蛋的孩子,跺著腳大聲喊叫。他一個人不行,做什麼事都不順利,所以他真的希望梨香一直在他身邊。
其實順平心裡也明白,梨香這次是認真的。她回老家相親既不是開玩笑也不是為了氣順平,而是下定了決心的。按照梨香的性格,她一旦做出了決定,就不會中途放棄。不久後的某一天,梨香一定會拋下順平,離開東京。
收拾行李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吧。順平第一次去梨香住處的時候,被屋內單調的陳設嚇了一跳,心想梨香可真是個對物件沒什麼追求的女人。不管是過生日還是聖誕節,梨香都說不需要什麼禮物。去旅遊的時候,她也只給別人買土特產。順平本身也對物質沒什麼追求,所以兩人也沒什麼分歧,這可比因為要買這買那而爭吵不休強多了。
因此順平也就自然而然地以為梨香真的沒什麼想要的東西。或者說,他懶得思考梨香到底想要什麼。
梨香常說只要有音樂就夠了,心情好的時候會說只要有阿順和音樂就夠了。她還說東西多了會讓人心情鬱悶,覺得自己不自由,移動起來也不方便。當時順平根本沒有聽懂這句話,又不是叫梨香揹著傢俱財物出門,什麼叫「移動起來不方便」?
但是現在順平明白了,梨香所謂的一身輕鬆地移動。
在這兒買的那個印著小鳥圖案的盤子是梨香為數不多的心愛之物,可是也被順平打碎了。順平關櫃門的時候不小心手滑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叫出聲,盤子已經落在地面上發出了尖銳的聲響。順平以為告訴梨香後她肯定會勃然大怒,沒想到她只說了句「有形的東西總是會破裂的」。
順平已經無法阻止梨香了,他只能目送梨香離開,至少還能在心裡默默祝她幸福。順平已是孤身一人了。
雖說梨香經常試探性地問順平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是很不容易,但她心裡也很清楚,有些事只要順平肯去做,他就一定能獨立完成。順平也知道自己不是不行,而是明明能行卻沒有行動,甚至都不想一想該做些什麼。梨香的愛被戀人的怠惰和天真慢慢耗盡。
順平身後的門被推開了。
「咦?」從店裡走出來的店主差點撞到順平,他吃驚地眨著眼。
「對不起,我在這兒避雨。」
「啊,雨可真不小啊。」店主說話間把門簾收了起來。應該是快到關門的時間了。
順平覺得不能再站在這兒發呆了,他正要離開的時候,店主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傘您拿著用吧。」
店主遞給他一把透明的傘,傘柄處鏽跡斑斑。
可能是因為天氣不好吧,走在大路上順平也沒看見幾個人影。餐廳的燈飾像是浸泡在雨水裡,顯得孤零零的。朝著酒店方向走去,拐過一個十字路口後,道路突然變得狹窄。居民家的窗戶透出黃白相間的燈光,食物的香味不知從哪兒飄散了出來。
順平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東京公寓裡的景象。除了那個小鳥圖案的盤子,還有什麼是兩個人一起買的呢?不是食物、洗髮水、衛生紙之類的,就沒有什麼能留作紀念的東西嗎?順平拼命在記憶裡搜尋,可什麼也沒找到,他感到十分沮喪。一起生活的這四年,似乎就要這樣煙消雲散了,絲毫不留下痕跡。
給梨香買點什麼吧,順平想。無論是什麼,買個「有形」的東西,能切實地拿在手上的東西。
順平轉著傘,邊看著從透明的傘上甩出來的無數的雨滴,邊思考該買點什麼好。買個差不多樣式的盤子?——這也太不花心思了。買個之前沒吃到的芝士蛋糕?——不行,得買個能留作紀念的東西。即使有形的東西最終都會破裂,他也要選一個比較牢靠的有形的東西。最好是輕便小巧的東西,比如首飾、擺件之類的。
梨香一定會感到很奇怪吧。她要是問為什麼買禮物,我該怎麼回答呢?順平心想。就說為了祝願梨香前程似錦?還是說為了祝梨香幸福?
「嘭」的一聲,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差點把傘吹走,順平握緊了傘柄。
把選擇權完全交給梨香,自己只是聽從她的決定送她離開,開什麼玩笑,我可做不到,順平心想。這不是梨香一個人的事,而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
順平站在路口等紅燈,原來不知不覺已經走到酒店了。過了路口就到了酒店華麗的大堂。門口一輛車也沒有,周圍出奇地安靜,淅瀝瀝的雨聲聽起來更響了。
梨香經常和著雨滴的聲音唱歌,因為她工作的保育園每到雨天都會讓小朋友唱歌,梨香已經形成條件反射了。
對啊,送跟音樂有關的禮物吧!
順平想起了白天去過的八音盒店。店員好像說不光可以買現成的八音盒,還可以選喜歡的樂曲來定製。
「可以定製哦。」店員充滿自信的聲音在順平耳邊迴響。
真的行嗎?沒有名氣的樂隊的陳年老歌也能用來定製八音盒嗎?順平將信將疑。把讓他倆偶遇的歌曲裝進八音盒裡送給梨香的話,他們之間可能還會有未來吧?
只要梨香喜歡八音盒,哪怕只有一點點,順平也要問問梨香能不能重新開始。
順平哼起了充滿了回憶的歌曲。很多年沒有唱過這首歌了,但歌詞卻自然而然地從順平口中流淌出來。他低低地哼唱著歌曲,走在纏綿的雨中。sectionepub:type="footnotes"日本特有的一種音樂形式,是日本古典藝能和現代流行音樂的過渡。後文的美空雲雀即為日本演歌歌手。/section興起於日本江戶時代。製作者用手把米飯握成一口大小,塗上一層芥末,最後鋪上配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