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路上我給悠人買了八音盒。」
「八音盒?給悠人買的?」陽太放下了手中的酒罐,不解地問道。
美咲趕緊補充道:「可能是覺得機器轉動起來很有意思吧,悠人特別喜歡八音盒。」
陽太平復了一下情緒,喃喃道:「是嘛。什麼樣的八音盒啊,讓我看看。」
「還沒做完,是定製的。」
「哦,定製的啊。」
「嗯,但是挺便宜的。」
聽了美咲的話,陽太搖搖頭。「不用在意價格,悠人很少有想要什麼東西的時候啊。」
「下個禮拜下課後去店裡取。店員說他會選一首合適的曲子。」
那麼就請讓我來傾聽吧。
那個店員一臉嚴肅地說著,同時雙手伸向了耳朵。美咲這才注意到他略長的頭髮遮住的雙耳上戴著兩個透明的東西。
他熟練地取下那兩個透明的東西放在桌子的一角,發出了「喀啦」的聲響。
美咲一邊告訴自己目不轉睛地盯著看太不禮貌了,一邊又無法從那兩個透明的小東西上挪開視線。美咲心想,那東西形狀看上去像是助聽器,但這也太奇怪了吧,他明明說要「傾聽」悠人心中流淌的樂曲啊。如果那是助聽器的話,為了聽到聲音應該戴著它們而不是把它們摘下來吧。
店員沒有注意到美咲的視線,他翻開了桌上的五線譜便箋,拿著筆盯著悠人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後閉上了眼睛。美咲目瞪口呆地看著店員做完了這些頗具喜劇效果的動作。
不知道是過了幾秒還是幾十秒,店員始終閉著眼睛。只見他突然睜開眼睛,在五線譜上奮筆疾書起來。店員像是被什麼東西驅趕著似的,跟之前悠然自得的樣子判若兩人。美咲被他的氣勢所震撼,只是靜靜地看著。悠人更是一動不動,神情認真地盯著店員。
不一會兒的工夫店員就寫滿了一頁紙,隨即「啪塔」一聲合上了便箋。他若無其事地把透明的東西戴回耳朵上,並告訴美咲他們下週一可以來取八音盒,到時候再付款。
美咲不知道那個店員到底是不是真的能聽見別人心中的樂曲,但是仔細想想他認真的樣子,確實不像是騙人的。美咲對五線譜不熟悉,隔著桌子倒著看就更看不出來是什麼曲子了。可能他也就是寫了一些悠人這麼大的孩子會喜歡的曲子吧。
另一方面,美咲又對做好的八音盒到底會奏出什麼樂曲充滿了好奇。按照店員說的,此前已經有很多顧客用這種方法定製過八音盒了。美咲也很想聽一聽這位店員特地為悠人挑選的歌曲。
但是陽太似乎不這麼想。「你不覺得可疑嗎?」
美咲有點後悔把細節都告訴了陽太,招來了他的質疑。仔細想想,陽太確實不會喜歡這種故事。
「那個店員知道悠人的聽力有問題嗎?」
「大概不知道吧。」
一般人知道悠人雙耳失聰都會露出同情的表情,可那個店員並沒有。他大概很少跟孩子接觸,所以完全不知道像悠人這麼大的孩子本該是最愛說話的。他可能只是覺得悠人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吧。
「你早告訴他就好了,也不會發生後面那些奇怪的事了。」
「但是跟陌生人說這些……」美咲不想給陌生人添麻煩,也不想接受他們的同情。
「這是事實啊。」陽太的聲音已經不像剛剛那麼生氣,他像對孩子解釋似的淡淡地說道,「雖說不滿意可以退貨,可這對悠人來說有意義嗎?悠人根本連聲音都聽不到,還談什麼滿意不滿意呢?」
陽太說得對,他總是對的。陽太總說我們要全力守護失聰的兒子,要直面現實,但不用卑躬屈膝,而是要堂堂正正地主張弱者的權利。這是我們作為父母要承擔的責任。
「已經買了就算了,悠人開心是最重要的。」陽太中斷了談話。他一邊站起身一邊喃喃自語:「還是手術治療比較好吧?」
最近只要兩人聊到悠人,話題最終都會繞到手術上去。陽太認為應該儘量讓悠人接受手術治療,提高治癒的可能性。
美咲心裡當然也是這麼想的,她打從心底裡希望治好悠人。可一想到那是需要全身麻醉的大手術,她又猶豫了。要在悠人小小的腦袋上進行開顱手術,美咲光是想想就覺得心痛。與其冒著可能喪命的風險接受手術,還不如像現在這樣使用手語和效能優異的助聽器。所幸悠人很早就能理解手語,也很擅長通過觀察嘴唇的動作和表情來讀懂對方的意思。現在並沒有發現悠人在與人交流上有什麼障礙。
看著美咲猶豫不決,陽太也沒有急躁。他很尊重美咲的意見,因為美咲和悠人相處時間最長。這是陽太的真心話,他是個直爽的人,有時候甚至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在學校裡認識的聽力有障礙的孩子的父母,關於手術也是態度各異。既有下定決心接受手術治療的肯定派,也有猶豫不決地在旁觀望的慎重派。
各種各樣的人有各種各樣的說法。就說美咲自己吧,作為母親的她也和作為父親的陽太意見相左。
美咲的母親經常鼓勵她,這並不是誰的錯,要接受孩子原來的樣子,要為自己的孩子感到驕傲。美咲的哥哥家中境況也很糟糕,但不也努力克服過來了嗎?
美咲的哥哥有一個獨生女,從小就十分多動,令全家都很頭疼。偶爾見到他們一家人的時候,比起侄女,嫂子的樣子更讓美咲擔心。生完孩子以後,滿臉愁容的嫂子和之前優雅溫柔的她簡直判若兩人,教育起孩子來更是歇斯底里。只要女兒哭鬧著在地上打滾,即使當著美咲他們的面,嫂子也會冷冷地斥責女兒,有時候甚至會出手打孩子。母親告訴美咲,嫂子總是懷疑女兒是不是有智力障礙,因此帶著女兒四處檢查。可當檢查結果顯示一切正常時,嫂子卻質疑是不是醫生搞錯了,她覺得自己的女兒肯定有些不正常。
侄女上了幼兒園以後突然就不鬧騰了。去年她已經上小學了,還當上了年級幹部。現在母女倆的關係也十分親密。美咲的哥哥經常感嘆地說:「跟女兒能說得通道理了,真是太好了。」能不能切切實實地聽見對方物理上的聲音和能不能正確理解對方話裡的意思,這是兩碼事。
雖說情況已經好轉了,可一年前嫂子見到乖巧的悠人,還是露出了羨慕的神色。
星期一悠人放學後,美咲一如既往地帶著他沿著河堤散步。要繞道去那片有舊鐵軌的草坪有很多條路可以選,美咲選了一條不會經過那家八音盒店的路。
陽太說得對,為什麼要買那樣的東西呢?那個店員肯定會把做好的八音盒遞給悠人或者自己轉動發條,自信滿滿地讓悠人聽。聽了一會兒後,他肯定會問悠人覺得怎麼樣。
悠人無法回答。這一次,美咲也無法替他回答。
不如打個電話取消訂單吧,既然能退貨,那取消訂單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吧。但是現在想想,美咲連那家店的店名都不知道,也沒有取貨單之類的東西,店員也沒有問美咲的姓名和聯絡方式。那時候自己神思恍惚,也沒有覺得有什麼可疑,但是那確實是一家隨意過頭的奇怪的店。可不管怎麼說也是自己這頭毫無理由地出爾反爾,所以美咲還是覺得哪天自己一個人前去。到時候就跟店員道歉,說出了些狀況,不需要八音盒了。
悠人牽著美咲的手漫步走著,有時候左顧右盼地看看河面上掠過的海鷗和疾馳而過的腳踏車。
悠人不知道還記不記得那家店。當時一齣店門,悠人也和美咲一樣覺得茫然,之後的幾天裡也沒聽他說起關於八音盒的話題。可能他根本沒意識到媽媽給他買了那個「玩具」吧,畢竟沒有當場帶走商品,連錢都沒付。也許悠人只是覺得見識了一些稀奇的機械吧。
和往常一樣,草坪上空無一人。悠人鬆開了美咲的手,快步向鐵軌走去。
站在步道口還沒踏進草坪的時候,悠人和平時並沒有什麼不同。正當美咲以為他會像平時一樣走到鐵軌上去的時候,悠人卻出乎她意料地停下了腳步。
「這是怎麼了?」美咲自言自語道。悠人沒有回頭。即便是一般人,對於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無動於衷也很正常,可美咲卻覺得胸口一陣難受。
「悠人。」美咲走上前去拍拍悠人的肩膀,卻聽見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聲音。
是歌聲。美咲伸長脖子眺望鐵軌的前方。遠處有兩個人影,可以看出是一個孩子和一個大人。
看上去像是一對母女,她們牽在一起的手有節奏地前後搖晃,正朝著美咲他們的方向走來。她們唱的是一首美咲沒聽過的童謠似的單調的歌曲。母親的聲音高亢清澈,孩子用更高的音調和著母親的聲音。
母親穿著寬鬆的水藍色連衣裙,看上去比美咲還年輕幾歲。女兒也穿著顏色和款式類似的連衣裙,身形和悠人差不多。她一步一步地踩著枕木,裙襬前後擺動。在離美咲他們還有幾米遠的地方,她們唱出了最後一個綿長的音符,結束了歌唱。倒不是她們覺得在美咲這對陌生母子面前唱歌不好意思,只是歌曲正好唱完了而已。母女倆滿足地看著對方,輕輕地笑了。
小女孩不像是要停下腳步的樣子,美咲伸手想從背後把悠人抱起來,否則小女孩要撞到悠人了。
還沒等美咲碰到悠人,他已經自己走到了鐵軌旁,給小女孩讓出了路。
「你好。」擦肩而過的時候,那位母親愉快地打招呼道。
美咲沒來得及回禮,只能目送這對母女離開。兩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美咲蹲下來看著悠人的臉。「悠人,沒事兒吧?」
悠人淡淡地微笑著,他最近經常露出這樣的表情。
悠人是個聰明的孩子,他應該已經發現自己和那個小女孩的不同之處了。在美咲看來,悠人的微笑表示他已經平靜、樂觀地接受了這些不同,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悔恨,可能他已經放棄了吧。
美咲雙膝跪地抱住了悠人。
各種各樣的人說著各種各樣的話。
學校的老師說,悠人是個好孩子,完全沒有問題。聽見兒子被表揚,美咲當然很高興,她也很感謝對她們母子都關照有加的老師們。
可是有時她真想放聲大喊,想質問看上去人很好的年輕班主任。悠人真的沒有任何問題嗎?我真的不用擔心嗎?你真是這麼想的嗎?
嫂子曾經對美咲說,再辛苦也總會有回報的。看著被開朗的嫂子寵愛著的侄女,美咲難以想象這對母女間曾經宛如地獄般的狀況。
但是美咲心裡還是很難受,看著嫂子曾經幾近瘋狂地對待自己的孩子,美咲害怕自己將來也會變成這個樣子,她為自己的膽怯感到羞恥。美咲覺得悠人會變成現在這樣,一定是對自己胡思亂想的懲罰,可這懲罰為什麼不降臨到自己身上呢?
母親總說這不是美咲的錯,陽太也這麼認為,他總是讓美咲不要過分自責。
但是,美咲總是在心裡暗想,是自己沒能為陽太生下聽覺健全的孩子。
「悠人,對不起。」美咲想對悠人說,沒關係,有媽媽在呢,媽媽會一直在你身邊守護你的。但是她的聲音卻無法傳遞給悠人,即便她喊破了嗓子也只能引起空氣的震動,卻永遠無法傳遞到重要的地方。要如何才能把自己的心情傳遞給這個孩子呢?
被美咲緊緊箍在懷裡的悠人,難受地扭動著身子。美咲趕緊鬆手,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撥出,眼眶有些發熱。悠人不解地皺著眉頭看著美咲。
美咲深呼吸了三次,這才平靜下來。她動了動哽咽的喉頭,揚起嘴角。「讓你久等了。我們走吧。」
美咲邁開步子朝前走去,卻發現悠人猶豫地拉著她的裙角。
「今天就玩到這兒。我們回家吧?」
悠人搖了搖頭,右手握成小拳頭在胸前畫圈。
他沒忘記八音盒啊。
「好吧,我們去取吧。」悠人的手一個勁地畫著圈圈,直到美咲說出這句,他才停了下來。
店裡和上週一樣,出奇地安靜。
「歡迎光臨。我正等著您來呢。」店員好像記得美咲他們,微笑著說道。裡面的桌邊已經擺好了兩把椅子。「請坐。」
店員的態度十分熱情,美咲和悠人向他點頭致謝。他們並沒有和店員約好什麼時候來,可他卻準備得如此周到。
「我聽到了二位的腳步聲。」店員彷彿能看穿美咲的內心。
他可能就喜歡開這樣的玩笑吧。美咲想起了上次看見的他耳朵上的透明器械,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店員卻兀自說了下去:「咖啡馬上就好了,小朋友就喝果汁吧。」
他話音剛落,就聽見店門上的鈴鐺「咣啷啷」地響了起來,走進來的是一個繫著白色圍裙、留著娃娃頭的年輕女孩。她兩手端著銀色的托盤,上面放著兩隻配有白色杯碟的咖啡杯和一個裝滿黃色果汁的玻璃杯。咖啡飄散出香味,悠人也扇動鼻翼聞了聞,眼睛一直盯著慢慢走近的女孩子。
女孩把紙巾、杯墊以及三個人的飲料放到桌上,然後鞠了一躬就走了。
「我一直從對面的咖啡店點咖啡喝,自己不太擅長衝咖啡。」
雖說如此,但他確實準備得很周到。可能並不是真的聽見了客人的腳步聲,而是看見了客人走過來的身影就立刻點了飲料讓對面的咖啡店送過來。咖啡香氣濃郁,看得出這不是用來裝樣子的,而是精心沖泡的。
美咲喝了一口,更確信了自己的猜測。「真好喝啊。」
「是吧?對面的咖啡可是極品呢。」店員高興地說道。他沒有悠然地品嚐咖啡,而是輕輕呷了一口就放下了杯子,恢復了平時的站姿。「那麼,我們就來聽聽八音盒吧?」
店員身體前傾、目光灼灼的樣子,和悠人把在教室畫的畫或是採來的花束給美咲看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美咲看了看身邊的悠人。搖晃著雙腿喝著果汁的悠人輕輕點了點向前探出的小腦袋。
「請看。」店員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藍色的小盒子放在悠人面前,「您試試吧。」
悠人伸出手拿過盒子開啟,他的目光落在盒子裡的機器上,手指抓住纖細的手柄轉動起來。
流淌出的樂曲是《搖籃曲》。
旋律時快時慢,斷斷續續,過了一會兒節奏終於穩定下來了。美咲呆呆地聽著這質樸的音色。
嬰兒時期的悠人很少哭鬧,可是卻很不容易哄睡。他彷彿是下定了決心不錯過這個世上發生的每一件事,總是睜著大大的眼睛不肯入睡。在發現悠人失聰前,美咲總是唱搖籃曲哄他入睡。有時美咲是把悠人抱在懷裡邊搖邊唱,有時是讓悠人躺在床上,邊唱邊輕輕拍著他的肚子。
我的聲音傳遞到了這個孩子心裡。
美咲盯著眼前這個藍色的盒子,慢慢地搖著手柄的悠人的手也漸漸變得模糊起來。美咲趕緊拿起紙巾按在眼睛上。
八音盒的聲音戛然而止。
薄薄的紙巾很快就溼透了,美咲又從口袋裡拿出手帕。她不停地擦拭著眼淚,而悠人的小手則生疏地輕拍著她的背。
這孩子會的東西比我想象得多啊,美咲心想,就好像有誰教過他有人哭的時候就輕輕拍拍他的背。
我總是想待在悠人身邊,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想保護他。但事實卻正好相反。是悠人一直待在我的身邊守護著我啊。想到這些,美咲流著淚露出了微笑。
「對不起。」不能哭,因為悠人不會明白這次哭泣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喜悅。即便如此,美咲也想把現在的心情傳達給悠人。「謝謝你。」
原本神情緊張地看著美咲的悠人,這才露出了放鬆的表情。
美咲的耳中、心中都回蕩著安詳的搖籃曲。被這柔和的音色包圍著,不知何時淚水也已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