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家安靜的小店。
美咲右手牽著悠人,左手推開厚重的木門走進店內。「叮咚」,音量不高的門鈴響了一聲後,店內又恢復了平靜。看了店外不大的櫥窗後,美咲本以為走進店裡能聽見音樂或是其他什麼聲音,但是店內卻異常安靜,這讓她有些意外。
十幾平方的店裡既沒有客人,也沒有店員。狹小的店內空間呈細長型向深處延伸,幾乎快頂到天花板的架子靠牆排列著。走道盡頭處擺著一張長方形的桌子,桌子後面還有一扇門。這家店除了櫥窗以外沒有其他窗戶,從天花板上垂掛下來的老舊玻璃吊燈也沒有亮,店內顯得很昏暗。可能是因為在初夏的陽光裡步行了一陣,眼睛還適應不了,美咲越發覺得店內十分昏暗。不光是吊燈,地板和櫃子都被磨成了焦糖色,結實的桌子和店內的裝潢也是古舊的風格。靜謐的氛圍配上昏暗的光線,讓這裡看上去像是賣一些陳舊的東西的店鋪,比如古董、舊書或是舊衣服之類的。
悠人為什麼會喜歡這樣的店呢?和其他孩子不同,悠人對色彩繽紛的玩具店、飄散著甜香氣息的蛋糕店都不感興趣。
美咲俯視著兒子左右轉動的小腦袋,悠人似乎是感覺到了母親的視線,他轉過身來對美咲微笑,還拉起美咲的手走向架子。
架子從上到下被分成好幾層,每一層上都整齊地擺放著透明的八音盒。其中既有小得能放在手掌上的,也有像櫥窗裡展示的那樣稍大一些的,大大小小的透明盒子裡都裝著金色的部件。
悠人好像被什麼吸引住了似的伸出了右手。
「不能碰哦。」美咲立刻拉了拉悠人的左手說道。
悠人嚇得肩頭一顫,縮回了正要伸出去的手,接著突然朝右邊看去。
美咲也隨之看了過去,她不禁吃了一驚。
「歡迎光臨。」店鋪深處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了一個穿著黑色圍裙的男子。
「不好意思,我們只是看看。」美咲抱歉地解釋道。
「是嘛,那您請慢慢看。」店員並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他溫柔地說完這句,就走到對面的一張桌子上開始做起了什麼。雖然他沒有嫌美咲母子給自己添了麻煩,但美咲還是覺得不好意思。
因為八音盒不是給三歲小孩玩的玩具,尤其是悠人這樣的三歲小孩。
「差不多該走了吧?」美咲牽著悠人的手搖了搖。悠人毫無反應,直勾勾地盯著八音盒,像是要被吞噬進去似的。因為美咲不讓他用手摸,他就使勁把臉湊近了看。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啊,剛剛不讓他用手碰他就記住了。美咲放鬆了手上的力道,悠人馬上把手抽了回去。
悠人平時都很聽話,像今天這樣叫他卻毫無反應還真是少見。機會難得,就讓他看個夠吧。
店員沒有引起美咲母子的注意,偷偷瞟了他們一眼後又低下頭忙著手頭的活。旁邊電燈的光線讓他的臉看上去比剛才清晰多了。他的年紀跟美咲差不多,大概三十五歲左右吧,皮膚白皙,身材瘦削,一頭齊耳的柔順直髮。
美咲轉頭看著架子,視線不經意地落到了角落的一疊白色紙片上。她拿起一張來看,紙的質地有些粗糙,好像是宣傳單,上面手寫著店鋪和手工製作的介紹。
八音盒由齒梳和圓形的音筒組成。和鋼琴的鍵盤一樣,齒梳的數量越多,音域就越廣。根據齒梳數量的不同,八音盒分為18音、30音等,最大的八音盒可達到144音。音筒上突起的部分撥動齒梳,八音盒就會奏出樂曲。根據轉動音筒的方式,八音盒分為手動式和自動式。
選購八音盒時,除了種類還要關注曲目和外箱。您可以從現成的八音盒裡挑選曲目,也可以根據個人喜歡的旋律進行定製。如您需要,工匠將推薦最適合您的樂曲。外箱的顏色和材質可自由挑選,還可以繪製裝飾圖案。無論是作為承載自己和家人回憶的物品,還是作為饋贈他人的禮物,八音盒都十分合適。
來定製一個世界上獨一無二、只屬於你的八音盒吧。
宣傳文案的下方列舉了一些組合方式,也標註了價格,從一千日元到幾萬甚至幾十萬日元的都有。美咲之前只在特產店裡看見過八音盒,這樣的專賣店是頭一次來,看來這裡頭的學問還很深呢。自己明明經常路過這一帶,卻從來都不知道還有一家這樣的店。店裡看起來古色古香,也不像是最近才開的。美咲對對面老舊的咖啡店倒是有印象,難道是之前經過的時候錯過了這家八音盒店?
突然,一陣令人懷念的悅耳音樂飄進了美咲耳中。美咲抬起頭,不禁大吃一驚。
悠人不見了。
美咲焦急地四處張望,終於發現了站在靠內側的桌子邊的小小身影。「悠人!」她大叫道。
八音盒的聲音戛然而止。
在桌邊彎腰工作的店員看了美咲一眼。原本正兩手扒著和自己肩膀一般高的桌子,看著店員手指的悠人見狀也回過頭來看著美咲。
「對不起。」美咲朝兩人走去。悠人有些不安地看著兩個大人。
「不,是我沒有詳細介紹,抱歉。陳列的都是樣品,可以隨意觸控。」
美咲的臉騰地紅了。
是啊,這些既不是擺件也不是精密儀器。無論看得多認真,也無法知道八音盒會奏出怎樣的樂曲,想要試聽一下也很正常啊。母親應該拿一個給孩子試聽才對。
如果是普通的母子,一定會這麼做吧。
「動起來才有趣,對吧?」店員又轉動了一下手柄,讓八音盒再次奏起樂曲。這是一首美咲也聽到過的動畫片裡的老歌。這部動畫片現在好像還在播放吧?最近美咲沒怎麼看電視,所以也不清楚。
「因為動起來能看見音符呢。」店員樂在其中。
美咲又看了看八音盒,正如宣傳單上寫的那樣,橫過來的圓筒狀部件和齒梳狀的扁平部件連線在一起。只要轉動透明箱體上突出的手柄,圓筒就會轉動,表面細微的突起會帶動排列著的齒梳。
確實能看見音符。
「我能要一個嗎?」回過神來時,美咲已經說出了這句。
「是給您自己買的還是給孩子買的?」店員微笑地問道,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悠人歪著頭,盯著店員的手看。
悠人的耳朵很大,厚實的耳垂輪廓線條十分柔和,是人們常說的那種「有福之人的耳朵」。
這樣的耳朵卻沒有功能性,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給我兒子買的。」美咲答道。
店員把摺疊椅放在桌邊,請美咲和悠人坐下。
「請您挑選八音盒的種類、外箱和曲目。」
美咲選了價格最便宜、音域最狹窄的款式。即便如此,也是發出16個音的上等品。據店員說,市面上賣的八音盒大多都是這種。選外箱的時候,悠人從樣品中毫不猶豫地挑了一個藍色的小木箱。
但是到了選曲目的時候,美咲犯了難。
「是送給您兒子的,對吧?」店員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又轉頭問悠人:「您有什麼喜歡的曲目嗎?」
他像是對著一個成年人說話似的,語氣很是客氣,可能是不太習慣面對一個孩子吧。按理說他這個年紀就算結了婚也不奇怪,可是他穩重的語氣和優雅的動作卻讓人感受不到任何生活氣息。
悠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店員,彷彿是在仔細傾聽。
「有沒有曲目表呢?」美咲問道。
「很抱歉,表倒是有,但因為曲名都是漢字,怕孩子看不懂。」
「沒關係,是我要看曲目表。」
「啊?」店員吃了一驚。
「但不是買給您兒子的八音盒嗎?」
「是沒錯,但要這孩子自己選曲實在有些困難,所以由我代選吧。」
「哦,是這樣啊。」
看到店員皺了皺眉,美咲不禁有些生氣。她覺得店員像是在指責自己不顧孩子的意願,隨意替孩子做了決定。
「不如讓我來挑選一首合適的樂曲吧。不知您意下如何?」店員試探地問道。
這麼說來,美咲想起宣傳單上確實寫了有這項服務。可她心裡並不情願。
雖說對方是專賣店的店員,但又怎麼可能比作為母親的自己更能挑選出適合悠人的樂曲呢?
「請問樂曲是怎麼挑選的呢?」美咲追問道。
「這個嘛……與其說是挑選……」店員一本正經地答道,「不如說是聽到客人心中流淌的樂曲,然後用那個製成八音盒。」
美咲完全聽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對方卻毫不在意地探出身子繼續說道:「其實這是本店最受歡迎的製作方式,迄今為止有很多顧客因此買到了滿意的八音盒。」
美咲依舊沉默著。能聽見客人心中流淌的樂曲,這一聽就是騙人的吧。美咲覺得這家店十分可疑,說不定會開天價敲詐自己。
「您意下如何?要試試嗎?」
「一定很貴吧?」美咲想要委婉地拒絕,可店員卻連連搖頭。
「一點兒都不貴。這是本店最為推薦的定製方式,價格方面我也會盡可能地選不貴的商品。」
美咲詢了價,發現確實和現成的商品價格差不多。店員說如果不滿意的話還可以退貨。
「那就麻煩你定製一個吧。」美咲倒不是接受了店員的說法,她是注意到了擔心地盯著自己和店員的悠人,所以不想再繼續這段對話了。
「感謝惠顧。」店員低頭致謝,「那就請您耐心等待一段時日了。」
店員這話不是對著美咲,而是對悠人說的。他從桌子的抽屜裡取出一張便箋。
從八音盒店出來,美咲又牽著悠人的手漫步在運河邊的石子小路上。
以前這條面朝大海的街道海運業十分興隆。雖然已沒有了往日的繁榮,但海港附近一帶還是依稀留存著過去的影子。縱觀這條街道的運河兩岸,充滿異國情調的建築物鱗次櫛比,其中不乏保留了建築物的外觀,只對內部進行改裝後營業的店鋪。那家八音盒店也是如此。充滿情調的水鄉風情和新鮮的海鮮都成為了這個城市的觀光資源。海港周邊也有不少專門招攬遊客的土特產店和飲食店。
但是,當地人如果不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是不會特地到這兒來的。美咲也不例外。這條街道和港口之間隔著一個車站,美咲這周兩次從車站那頭的丘陵住宅區來到這裡,上一次這麼做可能追溯到一年前了吧。
美咲是在悠人兩歲半的時候發現他失聰的。之後的一年裡美咲經常帶悠人去專門教室。悠人這種先天性的聽覺障礙,醫生建議進行手術治療,而且越早越好,最晚也不要超過四歲。悠人還有半年不到就要滿四歲了。
美咲感覺自己的手被拉了拉,她回過神來。
本該和她並排行走的悠人,此時已站在她前面半步的地方。大概是美咲在神思恍惚間放慢了步調。
「抱歉,抱歉。」
悠人輕輕搖了搖頭,轉過頭去。日常生活中使用的簡單的語言,美咲都不用手語而是通過唇語與表情和悠人交流。
轉過街角就看不見運河了。道路盡頭是一片修剪整齊的小草坪,悠人加快了腳步。
可能是因為既沒有供人稍坐片刻的長椅,也沒有孩子們喜歡的遊樂設施,所以除了偶爾有幾個遊客以外,草坪上幾乎不見人影。美咲一放開手,悠人就直直地朝草坪飛奔過去。
引起悠人注意的不是草坪,而是鋪在草坪上的鐵軌。那不是裝飾品,是之前使用過的舊軌道,現在已經廢棄了,鋪在這兒作為步道的起點。
悠人蹦蹦跳跳地走在鐵軌上。有一次悠人偶然經過這裡就喜歡上了這條鐵軌,此後放學回家就一定要繞到這裡來。
步道延伸到了草坪外,兩側豎起了柵欄以防車輛入內。鐵軌離草坪也就兩三米遠,沿著鐵軌往前走,兩邊的雜草也逐漸變高。大塊的石頭零亂地散落著,地面坑坑窪窪的。
一開始美咲還很擔心悠人摔倒,一邊跌跌撞撞地追著悠人跑一邊還要注意自己不被絆倒。這樣也好,注意力全集中在腳上就沒空想其他事情了。美咲不經意地抬起頭環顧四周,習習涼風拂過鐵軌,彷彿也吹進了自己心裡,十分愜意。
這地方可真是冷清啊,美咲心想。這個岔口再也不會有汽笛鳴響,這條鐵軌上再也不會有列車駛過。這裡是一個失去了聲音的地方。
悠人突然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觀察著鐵軌邊茂密的野草。美咲走到悠人身邊,悠人轉過頭來看著她。
悠人漆黑的大眼睛裡映著微笑的美咲。難過的時候就用微笑來回應,這是美咲的習慣。
「回家吧。」美咲張大嘴巴緩慢地說道,儘量把每一個音節都發得很清晰。
不能哭,不能讓悠人擔心。美咲心想,他的耳朵聽不見,只能依靠眼睛來認識這個世界。所以我不能讓他看見我難過的樣子,還要欺騙他說我沒事。
「下週再來吧。」接著美咲用手語比劃道:到時候來取八音盒。
美咲帶著悠人在附近的超市買完東西后就回家了。美咲做飯的時候,悠人聽話地一個人玩著玩具。吃完飯哄悠人睡覺的時候,陽太回來了。
陽太換完衣服後先去臥室看了看睡著的兒子,接著來到客廳。好不容易才哄悠人睡著,你卻老是大手大腳地開門關門。要是以前,美咲經常會這麼抱怨陽太。
她把飯菜簡單熱了一下,從冰箱裡拿出一罐發泡酒。
「今天特殊教室的情況怎麼樣?」陽太坐在餐桌邊習慣性地問道。
「跟平時差不多。」
特殊教室裡都是一些失聰的孩子,悠人在這些孩子裡算是優等生。無論做什麼,悠人都理解得很快,而且很守規矩,和小朋友也相處得很好。老師們也都誇悠人是個好孩子。
「悠人不要緊吧?」美咲今天又問了送悠人出來的年輕班主任。
「嗯,今天悠人也表現得很好。」班主任爽朗地回答道,「不用擔心,沒有任何問題。」
悠人所在的三歲班裡,除了和普通幼兒園一樣教孩子們畫畫、玩遊戲以外,還教手語和識字。家長們則在別的教室裡一起學習手語。有時候學校還會舉辦專家的演講和諮詢會。
雖然沒有規定必須參加,但美咲每次都去。能和遭遇相同的媽媽們交流讓美咲覺得安心。大家交流的內容有時會讓美咲特別沮喪,可她會在穿過走廊來到悠人的門口前調整好情緒,讓自己的臉上露出微笑。去接自己孩子的時候,每個媽媽都是這樣。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安詳的笑容,和剛剛在諮詢室裡悲傷的自己判若兩人。大家都想讓自己的兒女看見自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