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2頁,共2頁

「嗯……」

雪子估計這裡或是一處公寓式居所。她再次回到房間,用辦案警官似的冰冷視線,把屋裡的東西一一巡視了一遍。床底下塞著皮箱和柳條箱。房間一角的灰泥頂棚上拉了一根鐵絲,上面晾著兩條汗巾。床裡側堆放著二十多本林業方面的書籍。書的上方放著一本似曾相識的小冊子。那是蘭比安農林總監部發行的關於原始森林的法語宣傳資料。還記得撰寫者是森林管理官法比安。雪子胸中突然湧起一股無法剋制的思念。她拿起小冊子,久久凝視其中印度支那森林的照片。眼淚不自覺地順著面龐流下來。每一張照片都牽連著往日回憶。雪子的眼光停留在一張蘭比安高原的照片上。畫面中有一座環繞在三角梅與金合歡之中的別墅。那位於蘭比安的群山之中,面朝湖泊的壯觀景色對現在的雪子而言,是無上的心靈慰藉。生活在彼處時,哪想到今日的悽慘……天色暗了,阿世還沒有回來。也許是去給富岡打電話了。雪子從敞開的窗戶向外望去,隨手擦乾了淚水。悶熱的天色中,暮靄微微泛著紅色。雪子把森林官法比安的小冊子放進手提包,打算留作紀念。雪子走出房間,她已經不想見到富岡或阿世了。

雪子知道自己決心已定。

兩人應該已經死在了伊香保。這麼一想,心裡便毫無怨尤。雪子穿好鞋子往門廳外的前院走去,在門口正好遇上一個男人朝這邊走來。

那人是富岡。富岡先是猛地一驚,看到哭紅了眼睛的雪子不聲不響地站在自己面前,他又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平靜地問道:「什麼時候來的?」

「我見到阿世了……」

雪子說完,漠然地避開富岡,向大門走去。富岡也跟在雪子身後走了出去。

「哎!」

雪子沒回頭。

「哎,我有話要跟你講。」

雪子已經無所謂了。事到如今,即使從富岡口中聽到他跟阿世的種種也無濟於事了。雪子覺得,這是為加野遭了天罰。加野是男人,但他當時體會到的一定也是同樣的心境。自己在加野的激情告白下身不由己地接受了他的吻,一邊又跟富岡幽會。面對自己的不忠,加野喪失理智拿起了刀子,也跟今天的自己出於同樣的理由,雪子到現在終於明白了。

「你的事,我時刻都不曾忘記。我總在考慮怎麼才能幫助你。我被阿世那傢伙生拉硬拽……」

「這種話就不必說了……」

「當然要說。是我不好。我決心要對你負責任的。」

「是嗎……」

雪子向著目黑車站相反的方向走去。廢墟的荒地裡雜草叢生,昏暗的草叢上方飛舞著成群的細密飛蟲。一條寬闊的道路延伸在廢墟中間,兩旁東一家西一家地蓋起了新房子。

「是十月吧?」

「嗯?什麼?」

「孩子出生的日子啊……」

「是啊,如果生下來的話。我打算明天就到產科去,請醫生把孩子打掉。」

富岡什麼也沒說。雪子也知道,只要活在這個世界上,人心終究躲不過煩惱的侵蝕。就算是大日向教那個用來賺錢的神靈,雪子也開始覺得可以不必去計較,只想躲到供奉著那個神靈的寺廟裡去,五體投地做一番祈禱。富岡雖然不知道阿世跟雪子都說了些什麼,但他可以猜到,以阿世的倔強,肯定是爭強好勝地反擊了雪子。

「你一定覺得我很討厭吧?」

「是啊。」

雪子毫不含糊地贊同道。

「還是把孩子生下來吧。我可以當天就收養他……跟阿世的事,我也打算如實告訴你。」

「阿世說,跟她男人已經分手了。」

「說實話那個房間是阿世的。一天拖一天地耽擱下來,我就那麼暫時借住在那裡了。實際上那是阿世自己租的。五月裡,我們在新宿車站偶然碰上,被她生拉硬拽著,我也就住了下來。——你回靜岡的事,還有你返回東京找到新住處的事,我都從你的信裡知道了。我想,再見面的話,兩人又該不知怎麼才好了,所以只寄了錢給你。我已經把家裡的房子賣了,家人都送回了鄉下,妻子住進了醫院。工作也總算定下來了。那是心情最亂的時候,所以沒能抗拒阿世的誘惑……」

事到如今,這些理由聽來已經沒有任何意義。縱然兩人見了面,也完全沒有如此這般理由之必要。

找了一家簡陋的咖啡館,富岡帶著雪子走進店裡。店門前,放著一個塗著藍油漆的裝冰棒的大箱子。一個帶孩子的女人,眼睛直勾勾望著他們。在硬得硌人的椅子上坐下來,雪子感到疲憊不堪,那是一種身心俱疲的勞累,累得雙腿都麻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