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因為心疼才有會有留戀啊。死畢竟很痛苦……死去的那一瞬間的痛才是可怕的。這可不是跌打損傷的痛,是喪失生命的痛。想死可不容易。不是因為疼惜自己,是因為對生命還有留戀……你不來一杯嗎?」
「我不想喝。胃疼。」
「別這麼說嘛,來一杯怎麼樣?很過癮的。」
「不用了,我這就煮飯吃。我一滴酒都喝不下了……」
雪子把鍋裡的米淘洗好放在爐子上煮著。富岡往咖啡杯裡倒了第二杯酒,又從衣袋裡掏出一對小骰子投在暖桌上。那是阿世臨別送給他的。出了二和五。富岡心想:「真倒霉!」那是他最討厭的數字。急忙再投一次,這次是四和五。富岡憤憤地把骰子又投了出去。第三杯酒含在口中,才感覺沉重的心情得到了幾分舒緩。記得《群魔》裡的斯塔夫羅金說:「你難道不覺得沒有痛苦的死法並不存在嗎?」害怕自殺的最大理由就是疼痛,其次是對來世的擔憂。斯塔夫羅金又說:「在生或死都一樣的時候,才能夠真正獲得所謂完全的自由。一切目的即在於此。」富岡嘆息一聲,又把骰子用力投了出去。奇怪的是又出了二和五。原先的數字又回來了。
「飯煮好了嗎?」
「就快好了。」
「伊香保有意思吧?」
「是啊,是因為小猴子吧?」
「嗯……」
「那你就再去唄。」
「煩死了!去又怎樣。」
「生什麼氣呀?你那麼喜歡她啊……」
「當然喜歡了。那女人從不說什麼,只用身體表達。我可想見她呢……」
「那你就去見好了。」
「來不及了。我已把她拋棄了……」
雪子正想說什麼,貨物列車經過池袋車站的轟響傳來,小屋搖晃得就像發生了地震一般。
富岡回想起阿世的眼光。那是一雙晶光閃亮、像獸眼般美麗的眼睛。健碩白皙的裸體在光線中模糊了輪廓。尤其眷戀她冒著熱汗的肌膚。在黑暗中默默緊握對方手指時的喘息,忽然在耳邊繚繞著,總也揮之不去。適度的沉醉勾起了富岡對阿世的情慾。還有她的捲髮,觸感堅硬,像馬鬃一樣。富岡百無聊賴,不停地把那對豆粒大小的骰子投擲在暖桌上。載貨列車漸漸遠去,轟響歸於平靜。富岡端起第四杯酒。雪子把鍋從火上撤下。火爐上翻卷的火苗在冰冷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熱烈。到了現在,雪子才開始對阿世感到怨恨不已。富岡所謂的「不說話,只用身體表達」刺痛了雪子。想來,當時在醉眼朦朧中看到的那個女人的魅影無疑就是阿世了。
「你這人太可怕……」
富岡也不回答,繼續投著他的骰子。他感到厭倦,但又不想回到邦子那裡。邦子在空蕩蕩的家裡茫然呆坐的景象,對現在的富岡而言有些過於沉重了。然而對雪子的感情也算不上深厚的愛。倒不如說,是互相之間的狡獪使愛情正純化為一種近似友情的感情,富岡直到最近才開始明白這一點。把雪子當作戀人的時代正在變成遙遠的過去。
註釋
日本年俗之一。正月七日,食用加入七種春草的米粥,有祈願新年安康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