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怎麼能這麼說……」
傍晚,兩人結了賬,打算在回東京之前順便到酒吧去看一眼。店裡只有兩個司機模樣的客人,正在喝酒。店老闆把兩人帶到狹窄的二樓,讓他們只管在那裡休息。一個白天不曾見到的女人把茶端上二樓。樓上有個小小的地爐式暖桌。牆上掛著女人的外套及和服之類。稍後,白天那個紅臉蛋的女人上二樓來了。看上去才十八九歲,身材比雪子高大,安靜得像一潭水。她有個毛病,時不時地,會瞪一下眼睛,越發顯得那雙晶亮的眼睛大得嚇人。她的相貌算不上漂亮,但身段苗條水靈,彷彿隨時可以向四周散發出鮮活的氣息。
今天是新年,店裡的客人都早早回去了。
幫工的女人稍後也道別走了。店老闆讓老婆關上店門,自己提了一瓶威士忌來到二樓。
店老闆年過五旬,五短身材,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幾個蘋果擺在暖桌上,說讓雪子吃。兩個男人喝著威士忌,津津有味地聊起南方的話題。
房間約六帖大小,紙糊的吊頂天花板,牆上掛著一張世界地圖。女人把手伸到圓火盆的蓋子上,一動不動像是在想心事。富岡不時地朝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女人的側臉看一眼。雪子削了個蘋果大口吃起來,一邊加入男人的談話,跟他們熱烈地談論起來。
窗畔沙沙作響,看來是下雪了。傳來大山轟鳴一般的風聲。女人把手臂擱在火盆邊上,兩手託著下巴。她伸直了腿,右手也放進暖桌裡。富岡盤腿坐著,不動聲色地把腳尖用力頂在女人的膝頭上。女人的神色並無異樣。富岡用左手在桌被下面摸了摸女人的手。然後靜靜凝視著女人的側影,並用力握緊了她的手。富岡感覺胸中彷彿有無數火星正四散開來。女人默默低下頭,閉上了眼睛。她的手軟綿綿的,一次又一次回應著富岡。
這個臉蛋通紅、土裡土氣的女人,竟也有著小獸般的野性魅力。富岡興奮不已,用一隻手端起威士忌酒杯一飲而盡。
富岡不時警戒地看看雪子的臉。她正張開塗了大紅唇膏的嘴吃著蘋果。雪子跟那個善良如加野的店老闆談得正歡。店老闆得意洋洋地帶著那塊鑲著金邊的手錶。手錶在他短粗的手腕上閃著淡淡的光芒。
暖桌下面,兩人的手一直沒有分開。女人變得大膽起來,把膝頭壓在了富岡腳上。富岡一狠心放開女人的手,用興奮得有些變調的聲音說:
「咱們這也是難得的緣分!沒有比這更值得紀念的新年了。多麼精彩的夜晚!大叔!咱們不如把這瓶威士忌喝乾了。今晚的聚會我請客!」
說著,往店老闆的杯子裡斟滿了威士忌。然後又勸雪子快喝,甚至特意伸手把杯子送到她唇邊讓她喝下。人的心情可真是變化多端,富岡心想。內心裡這股冰冷的思緒,讓他一次又一次地給雪子勸酒。眼看著雪子喝醉了。大概也因為沒吃晚飯,醉意來得很快。雪子望著面前這個拄著下巴、眼光低垂的女人,那樣子就像睡著了。雪子甚至用一種同情的眼光看著這個傻乎乎的鄉下女人,覺得她白長了那麼大個兒,卻跟了個形容猥瑣的男人,過著沒有青春活力的鄉下日子。女人一直沉默不語,在那裡顯得可有可無。雪子的醉意越來越濃,竟然樂呵呵地向店老闆講起了跟富岡在南方的熱戀往事。
富岡保持著清醒。三人一直喝到酒瓶見底。——富岡突然站起身,說去泡個溫泉就來。醉眼朦朧的店老闆說:
「阿世!帶先生上米屋那邊的溫泉去吧。夫人,您也去嗎?」
「我就不必了。今天早上在金太夫那邊的溫泉泡了兩次了……我喝多了,頭昏腦脹的……」
雪子嘴裡嚼著下酒的火腿,一邊端起威士忌酒杯往唇邊送。富岡說想借塊汗巾,女人立刻把牆上掛著的自己的桃紅色毛巾取下來,跟在富岡身後走下樓梯去了。
樓下昏暗而寒冷。富岡在樓梯下等著女人走下來。店裡的椅子都倒過來放在了桌上,有老鼠在地上竄來竄去。
女人下樓來了。兩人面對面,互相用灼熱的眼光逼視著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