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2頁,共2頁

女人端了酒來。店老闆退回裡屋,一時不見他出來。又過了一會兒,他趿拉著木屐出來,滿臉帶笑地說:「蒐羅了一通,全在這兒了。」說著,把一堆十張一疊的百元鈔票,橫豎交錯著摞在桌上。

「印度支那跟加里曼丹不一樣,是好地方吧?您也是當兵去的嗎?」

「不是,我是為公務去的。我當時在農林省工作……」

「哦?原來您是做官的啊。」

店老闆這才笑著說起,剛開始女人拿手錶來給他看的時候,還擔心是贓物,從裡屋把富岡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這買賣,見的人多了,看人絕不會走眼……我看您像個畫家,可沒想到您是當官的……」

店老闆也喝了點酒。每當有公共汽車出入,簡陋的小屋就一陣搖晃。富岡把一摞鈔票揣進懷裡,從名片夾裡抽出一張名片遞給店老闆。

「哦,您是做木材生意的?」

「我辭了公職在幫朋友做事。因資金問題和物資統管,弄得束手無策。」

「又是統管,又是稅金,生意怎麼做得起來嘛。眼看著來了上等的客人,店裡卻連碗咖哩飯都端不上來。——而且,還有那些個告密的,害得咱也不敢亂說亂動。當官的一來,跟過去的貪官汙吏一個樣兒,壞得跟小地痞似的……叫人沒法安心做生意。還欺壓咱們,簡直就是橫行霸道……您住旅館,米怎麼弄的?」

「說是沒米就不能投宿,我老婆不知從哪兒買來一升……」

「原來是這樣啊。大家都差不多。反正黑市米多少都有得賣嘛。客人大老遠地跑到伊香保來,卻眼睜睜地把人家趕回去,這說起來多影響聲譽啊!做生意的想招攬客人,卻被那些個統管啥的破規矩害慘了。看樣子這景氣還得壞下去。」

「以後有錢才是最重要的,對吧?」

「您一直住在東京嗎?」

「是啊。幸虧沒被炸到。但還是不得已把房子賣了。」

「我父母那一輩就一直住在本所業平supsup/sup/sup,三月九號的大空襲把我家的房子也燒掉了。死了一個孩子。我回到日本,跟原來的老婆分開了,又跟現在的這個在這兒安下身來。怎麼的也還是想回東京啊!我原本是開鮮魚店的……現在這個老婆嫌那買賣不好,才來做這份營生……」

「您太太是剛才那位?」

「是啊,看起來跟我閨女似的,真難為情呢。我覺得吧,啥事兒都是個緣分,我遇上她也是前世命運註定的。——緣分這東西非珍惜不可。您說是不是?不順著緣分是不行的。想來想去,我覺得還是應該順應命運的好……」

那個臉蛋抹得通紅的女人竟然是這男人的妻子,富岡覺得不可思議。珍惜緣分,這說法在富岡心裡引起了共鳴。不由得想,跟雪子的關係一定也是一種註定的緣分。

「我回來的時候在廣島的大竹港靠岸。我看見棧橋上有一包駱駝煙的盒子掉在地上,那顏色漂亮極了。看到那煙盒,我才真正感覺到這仗終於打敗了。戰敗一定也是命中註定的。」

「您願意買這塊表也是緣分吧。」

富岡喝醉了,心情也舒暢起來。他隨口開著玩笑,一邊從店老闆那裡接過香菸,點了一支抽上。烏鴉的叫聲越發聒噪。店老闆用他的齙牙嚼著花生,一邊不停地擺弄夾克衫的拉鏈。

「不過,這世界上的事兒,全是憑運氣啊!日本打勝仗那會兒,咱活得更遭罪呢。——戰爭這玩意兒就是瞎胡鬧。單知道了這個就很了不起了……我竟然也去了加里曼丹那麼南邊兒的地方,也只好當它是命中註定的緣分嘍。」

註釋

本所業平,位於東京都墨田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