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年前,會安城裡曾住著許多日本人。他們當年乘坐朱印船,頻繁往來於海上,把紫檀、黑檀、沉香、肉桂等貨物運往日本。而後日本採取鎖國政策,那些無法歸國的日本人不得不長住下來,漸漸被當地人同化。有的墓碑上,依然刻著「太郎兵衛田中之墓」的字樣。
就像漂在海上的椰子,過去的日本人不惜遠道四處漂流,他們的勇氣令雪子深深感動。一處墳包前的墓碑上寫著「花子之墓」,雪子看了覺得格外親切。
「會安真是個好地方啊。路窄窄的,勉強只夠一輛車經過。去到哪兒都是那種像兩個火柴盒摞在一起似的白牆壁的房子。對了,還有一座日本橋,就是那種帶屋頂的小橋。加野還幫我們在那裡照了一張相片呢。那相片也沒能帶回來。不過,我們那時候可真奢侈啊。現在要想那麼旅行一趟,得花好多錢吧。」
「我們這是遭了那會兒的報應了。」
「是啊,也只能這麼想了。——現在幾點了?」
雪子俯臥在被窩裡,伸手從枕邊的小桌裡取出手錶看了一眼。時間剛過四點。昨夜,兩人談了那麼多關於死的事,現在卻又無所謂了。雪子覺得死在這地方未免太過愚蠢。富岡的話似乎也並非那麼真心實意。不如把這手錶賣掉,今天就回池袋的那個小家。兩人之間關於印度支那的回憶,僅僅是一種精神上的維繫。而躺在這裡,也只不過是同床異夢的兩個人而已。
一想到住宿費還沒有付清,不管在伊香保住多久,雪子都感覺不到絲毫的浪漫,卻又無法向富岡表達這種感受。富岡悶悶不樂的樣子,卻總也不見他提起什麼時候離開這間旅館。
「今天是新年啊。」
「嗯。」
「今天,回去吧?」
「不是說要待三四天嗎?改主意了?」
「不是的。只是覺得印度支那的話題也說盡了,你也厭煩了我……」
「是你厭煩了吧?」
「你別胡說……」
雪子大聲說,只為了表現「我沒有厭煩」。然而心中的確開始想念池袋。到底是自己花心,還是變了心?雪子不由得暗自揣測。山谷裡流淌的水聲幽幽迴響在耳邊。
「如果不吃更多苦,我們就不能走出現在的生活。這對你來說或許無關緊要……即使兩個人聚在一起懷念過去,過去歲月也不會再復返了。沉溺過去是人的惰性。談論過去,我們之間也無法恢復當時的激情了……而且,我甚至對自己的妻子都失去了往日的愛情。戰爭讓我們做了一場噩夢……製造出一群不知何去何從、沒有靈魂的人……不是嗎?我們都墮落成了一群不倫不類的人。一旦時間流逝,動人的故事也會漸漸褪色。人生就這麼回事兒吧。心裡的渴望卻越來越強烈。面對現實,我學聰明了,學會盡量不去正面衝撞。這個時代,滿世界都是些從高處跌下來的庸人。無法適應現實,不知何去何從。早知道不要跑這麼遠來旅行就好了……」
「說的也是啊。我理解。可只要還活著,從高處跌下來也不能賴在那裡不起來對吧?畢竟,你總得收拾殘局,不從跌下的地方站起來走路,也不會有誰來照應你……不過,我們兩個都一樣,分開三天不見面,就會不由自主地掛念。你不覺得很奇妙嗎?我總是想著你的事兒。一會兒恨,一會兒愛……做人真是無可奈何啊。不過,我想時間久了,總會有從這種心情裡解脫出來的一天……」
兩人開始有了睡意。或是終於明白,不如讓一切順其自然,靜靜等待時間的流逝才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兩人昏昏沉沉地睡去,醒來時已過了許久。
遠遠傳來一陣鼓聲。雪子被鼓聲驚醒,發現富岡不在被窩裡。鼓聲是收音機裡傳來的。雪子起了身,整理好棉袍前襟,一看手錶,已經過了十點。女傭來給火盆添火。
「您先生去洗澡了。」
女傭說。雪子拿上昨天借來的汗巾,也去了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