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浮雲 林芙美子 第2頁,共2頁

「不用,你不必說……」

「是分手的話吧?」

「不是!」

紐扣被猛地扯掉了。富岡手握著那粒紐扣,曲著身子在暖桌裡躺了下來。

「我去把表賣了好吧?——怎麼樣?我想在這兒過新年……」

窗玻璃上,雨珠正滑落成一片白色。幾隻小鳥從屋簷下倏忽飛過。雪子站起來,開啟了玻璃門。眼前的山嶺和天空都籠罩在乳白色的雲霧中。那景色與雲煙繚繞的印度支那群山十分相像。富岡把那粒貝殼紐扣放在手中擺弄,一會兒又把它放在榻榻米上,就像孩童彈玻璃珠那樣,用小指和食指把紐扣彈來彈去。

「新年也會下雨吧。」

關上玻璃門,雪子也坐到暖桌裡。富岡忽地坐起來,把貝殼紐扣往桌面上一放,嘟噥道:

「我想死……」也不知他是對著雪子,還是對著自己說的。

雪子無動於衷。她拿過紐扣,在衣服上比劃了一下,衣服上還留著紐扣的碎線頭。雪子一邊不耐煩地把線頭扯掉,一邊幽幽地說:

「我也一樣想死啊。」

「你才不會輕易去死呢。今後還有大好的前途等著你,儘可以過你的開心日子……」

「什麼前途?請別說這種陰陽怪氣的話。」

「那,你認真考慮過死嗎?如果沒有真心實意地認真考慮過,最好不要輕易談論死的問題。」

「我當然認真考慮過。我時時考慮著呢。在海防的時候我就曾打算去死。在大叻,加野出事的時候,我也想過。——所以,我對死,絲毫不覺得害怕。」

「哦……那是你還死不了啊。還在逞強說什麼絲毫不覺得害怕。能這麼說,可見你對死還很樂觀。死其實極其恐怖。——不逼到腦子裡一片空白的地步,是很難去死的。萬一你真的決定去死,你會選擇什麼死法?」

「不是說氰化鉀最輕鬆嗎?」

「要是你沒有那東西的時候,突然到了一片空白的狀態怎麼辦?」

「不到那種時候我怎麼知道呢?真的到了腦子裡一片空白的時候,大概也顧不上想該用什麼方式去死吧?」

「那,相愛的兩個人殉死,如果其中一個沒到那種一片空白的狀態,那兩個人也就不能同心協力去死了?」

「我可不這麼想。殉情可不是一時衝動,應該有一種超越了衝動的冷靜,兩個人一起抱定了去死的心,才做得到吧……如果怕死,那麼考慮怎麼去死也一樣叫人害怕。所以,若是兩人去死,不認真計劃可不行啊……」

「我一直空想著到榛名山去死呢……」

「真巧啊。不久前我也曾這麼想過。」

兩人互訴真心,死的慾望漸漸變成一抹暗淡的影子從眼底掠過去了。富岡覺得自己太荒唐,又想到回東京之後的現實,落寞的情緒再次籠罩心頭。被痛苦和煩惱壓迫的時候,身體裡反而貯存有一些生存的力量。而今的痛苦和煩惱都彷彿過眼雲煙,一絲絲地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