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他尷尬地笑了笑。「不,這個是波薩尼亞斯王打的。他相比之下就沒那麼殘忍了,而且那次也是我活該。有天晚上,我正給他倒酒,卻把酒灑出去了。我試著用自己的袍子下襬把酒擦乾淨——我確實做到了——卻惹出了更大的亂子——我的手上也沾了葡萄酒,然後我還把手放在了他寫的檔案的邊緣,然後他便起身打了我一拳。至少他沒繼續打下去。如果是阿希達穆斯,恐怕我早被打成肉泥了。」

利多斯壓低了自己的聲音,好像害怕在這空曠無人的鄉間,會有教會的眼線把他們的對話聽去一般。「你說阿希達穆斯……有一天晚上接待了一些奇怪的客人?」

利多斯皺起了眉頭。「那些人都是從遠方來的,至少在我看來,他們確實都是陌生的存在。不過,哪怕是斯巴達人對我們來說都是陌生人——當然,我無意冒犯。」

卡珊德拉搖搖頭,表示自己並沒有這麼想。「這些客人有沒有什麼奇怪的行頭……比如面具什麼的?」

利多斯看來是一頭霧水。「面具?不,他們穿著官員和商人的袍子。」

她想要換個角度提問,卻沒有找到合適的問法。一隻貓頭鷹叫了起來,打斷了她的思緒。她這才想起,他們的時間還是很緊張的。於是兩人繼續向南,發現了一處滿是蕨叢的平原,前方的海岸線上還有一豆火光。

「科西亞村。」卡珊德拉低聲說道。「兩個港口村落之一。」

利多斯連忙點點頭。

「那麼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她補充說。

利多斯又點了點頭。

她嘆了口氣,想著這是不是一個錯誤,一個足以致命的錯誤。「走。」她最後說道。

利多斯繫好了他的皮包,衝進了俯瞰科西亞村的黑色山丘。

卡珊德拉爬過蕨叢,向那個港村摸了過去,此時伊卡洛斯也落在了她的肩上。是夜天氣溼熱,天空萬里無雲——月亮和星星就像火把一樣,將一切的存在暴露在它們慘白色的光芒之下。她一邊走,一邊彎腰抓起土來,把她的臉和胳膊塗成了黑色。蟾蜍在那裡呱呱地叫著,狐狸和田鼠從野地裡飛奔而過。她在離科西亞村一箭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數以百計的雅典人分列在碼頭的木牆兩旁,其餘的兩支隊伍,每支隊伍有五百人的兵力,卡珊德拉估出了數字——他們在村莊的街道上和周圍安營紮寨。她明白了史坦托爾的言外之意——如果他貿然帶著自己手下的五百人進攻這處防守嚴密的要地,而且最後大敗而歸的話,那麼波耶提亞就會落入雅典人的手中。而戰局也有可能因此逆轉。她聽到酒館裡傳出了下流的喊聲,看到弓箭手們在屋頂上默默地巡邏,注視著海面,欣賞著那些從這處溫和的小灣兩旁伸入海中的崎嶇岬角。而在村中,有一座建築比其他建築都要顯眼——一座新落成的木塔,一支弓箭小隊的隊長在上面大步走著,他赤裸的胸膛和白色的披肩在月光下閃閃發亮。在遠處,她甚至看到了科林西亞艦隊被火把映出的黑暗輪廓。他們在茫茫大海上無計可施,只得束手等待著。雅典人在海岸線上做了充足的戒備,所以艦隊不可能登陸,如果要強行上岸的話,他們在最初階段的登陸中就會喪失大部分的軍力。

卡珊德拉又一次向城的中心望去,再一次望向弓箭手所在的平臺,然後又回望身後黑暗的小山。她確信利多斯現在正在高地上奪命狂奔,想要趁機出逃。但是現在想到這個也來不及了。她嘆了口氣。

卡珊德拉聳了聳伊卡洛斯落腳的肩頭,讓它飛了起來,然後自己偷偷地鑽過了蕨叢,向聚落的外圍探去。面向陸地的雅典衛兵人數不多,而且她發現,其中一個人還已經進入了夢鄉。這樣她就有機會潛入了。她跳過一道低矮的籬笆,爬過一個私人小院,然後透過半高的牆頭望去,看到村子裡那條鋪了石子的主幹路,還有那座高聳的瞭望塔。她等著兩個雅典步兵從自己眼前走過,然後跳了起來,縱身一躍,滾進了一堆乾草,在另兩個步兵發現她之前及時地掩藏了自己的行跡。她聽到那些人的說話聲,隨著他們的接近逐漸清晰,等他們過去,那音量也隨之低了下去。她從稻草堆裡爬了出來,來到了弓手塔的底部。一股松脂的臭味瀰漫在這裡的空氣中。接著,她便看到了塔底周遭放著的大堆陶罐——這意味著,任何敢接近的科林西亞船隻,最後都會葬身火海。那裡還有一個奇怪的裝置:一根中空的鐵質橫樑,長度與桅杆相似,一端是風箱,另一端是用鐵鏈懸著的坩堝。這是某種戰爭機器麼?一時間,她心中有了一個新的計劃……

不過,這個計劃只有在她做完了自己該做的事情之後才能施行。她把注意力從那個奇怪的裝置上移開,然後抬頭看了看。木料上都很光滑,但她看到塔上到處都是可供攀爬的缺口和綁索,一找到自己可以攀爬的路徑,她就開始向上進發。她的手指因受力而疼痛,她的小腿因在繩子和木頭上摩擦而發燙。在快要接近塔頂的時候,她聽到了弓箭小隊隊長緩慢而謹慎的腳步聲,以及另一個人沉重的呼吸聲。當他們開始交談時,她停了下來。「科林西亞人將在這個月末打道回府。斯巴達人也會被迫回到他們的農場,然後底比斯就會陷落,」隊長若有所思地說,「我們的行動會扭轉戰局。」他繼續說道:「而我們的貢獻定不會被人遺忘。」

「但是,涅塞阿隊長。你所做的事情……」那人喘著氣說,「你在這裡做下的那些滅門的案子……」

「那不過是征服行動的戰利品而已。」涅塞阿不屑一顧地說。「如果這件事兒被捅出去,那你肯定會受到責備。然後你——」

卡珊德拉躍上了平臺。兩個人直接轉過身來,面向她。「不用想那麼多啦,」她說,「這件事已經到此為止了。」她甩出一隻手,護腕上的小刀飛出,直接命中了那個口吃的人的脖頸,手中的列奧尼達斯之矛也飛快地向前刺去,直接刺進了涅塞阿隊長的胸膛。兩人一聲未發,直接倒在了那裡。她等了一會兒,確定下面沒有人注意到上面的情況,然後打定主意,開始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她沒有轉向海面,而是看向了村莊的陸地部分,她凝視著黑色的小山,用手捂住嘴,發出了三聲鳥兒一樣響亮的尖叫聲。

然後……四下並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酒館中酒杯的碰撞聲和隆隆的笑聲不曾間斷。她凝視著群山。你這個傻瓜,她在心裡暗罵自己。

現在她看見幾個人從碼頭上柵欄旁轉過身來,他們轉過視線,朝弓手塔瞥了過來。

「我說涅塞阿啊,沒有異狀,對吧?」其中一個人叫道。

卡珊德拉立時僵在那裡。「啊,沒什麼,」她用她最大的努力去模仿那個死去隊長的聲音。

然後,她驚恐地看到,血從涅塞阿的身體裡滲出,從平臺邊緣流了下去。

「血?」一個路過的衛兵在下面嘟囔著。「情況不對。快上塔去。」有人跌跌撞撞地從近處的酒館裡走了過來。原本熱情的答聲消失了,塔下人問話的口氣變得強硬起來。

「涅塞阿,上面發生了什麼事?」她聽到了靴子的刮擦聲,還有人向上爬時木塔搖晃的感覺。伊卡洛斯從夜色中猛撲過來,向攀爬的人衝了過去,但它還是無法阻止他們向上爬。

然後,夜色便隨著那斯巴達戰號奏響的縈繞不絕的音色顫抖了起來。哀怨的吼聲從黑暗的小山中傾瀉而下,淹沒了蕨叢,溢滿了科西亞的街道。

攀爬者發出的刮擦聲和靴子的響動停了下來,下面似乎有好幾百人,他們從帳篷、宿舍和小酒館裡蜂擁而出。「斯巴達人來了!」他們吼道,「整好隊形,拿上你們的盾牌,面向陸地!」

卡珊德拉看著這兩個旅團跌跌撞撞地排出了陣型,然後一點點在蕨叢中摸索著,讓自己面朝山丘,好應對即將到來的那些魅影般的軍隊。謝謝你,利多斯。她盯著岸上的防禦工事,現在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了他們的崗位——只有幾十名弓箭手還守在碼頭的柵欄旁。而且,他們中沒有一個人的旁邊有火盆或者盛著焦油的罐子。她注視著上面的油罐和那噼啪作響的火盆,然後向海上的科林西亞艦隊望去。「我希望你們現在還醒著。」她心裡想著,接著一腳踢翻了油罐。那些黏稠發臭的液體登時灑滿了塔頂。隨後她來到了火盆前……你們要的訊號來了。

她一腳踢翻了火盆,從平臺上跳下來,火焰從她身後升起,發出一陣呼嘯之聲。她向草堆俯衝而下,眼前的景象卻讓她大吃一驚。

在北邊數里的某個地方——從這裡並不能注意到遠處的港村裡發生的一切——史坦托爾的斯巴達分隊在赫利孔山腳下結成了陣型。他走到他們面前,凝視著眼前晨光熹微的波耶提亞平原,又朝著雅典人建起的那條極長的防線望去。

「我們不應該放棄山上的營地。」一名斯巴達軍官提議道。

史坦托爾現在正飽受頭痛的折磨——這一夜他就沒好好睡過,他咬著嘴唇,把自己最初的反應壓了下去。「然而,我們現在已經在這裡了。」

他再次仔細觀察,試圖從雅典工事和集結的雅典軍隊中找到弱點。當黎明暴露出了已經從山上下來的斯巴達人的行跡時,希臘士兵中的一些人怒吼起來:這邊有五百人,對面可有五千人左右。如果這是傭兵跟他開的最後一個玩笑呢,難道她本就打算引著他和他的分隊進入這樣一個無法立足的區域嗎?

在黎明時做好準備,她帶著那個黑勞士出發之前向他如此懇求過。一時間,他對自己的頑固感到十分後悔,居然只派了一個奴隸跟著她。「大家快看,」旁邊的斯巴達人叫道,「雅典人行動了,看啊!」

史坦托爾也看到了這一切:雅典人排起了長長的戰線,個個怒氣衝衝,彷彿正準備朝這裡進發,把他那孤立無援的軍團碾個粉碎。羞辱和恥辱正等待著他們。他的心也隨之一沉。

「將軍!」另一個斯巴達人大叫,「快瞧!」

史坦托爾的視線轉向雅典防線的南端。在那裡,他看到了一些奇異而空靈的東西。彷彿神明把這塊土地像抓一塊地毯一樣抓了起來,然後用力搖晃,然後慢慢向北激起了一片巨大的漣漪。灰塵升騰起來。雅典防線南端的軍隊陣腳大亂,他們轉向南邊,應對科林西亞的軍隊——他們已經登陸,正在向前行進。

「她做到了!」史坦托爾咆哮著,喊聲中帶著喜悅和嫉妒,「斯巴達人,進——攻!」

在科林西亞的紅色旗幟下,卡珊德拉與同盟軍的將領們、阿利斯提烏斯,還有他的高階衛隊一同行進著。科林西亞人的軍隊像一柄巨鐮般,向雅典防線的南端掃去。

「猛攻他們的側翼,逼他們收縮防線。」阿利斯提烏斯咆哮著。而一名鼓手也大聲擊出了一陣急促的鼓點。

卡珊德拉在頭盔上敲了幾下,讓它從額頭上滑落,蓋住自己的臉龐。她緊緊地握著列奧尼達斯之矛,及時與禁軍一起登上了最近的土壘。一位雅典司令官起身朝她指了過來,毫無疑問,就和邁加拉的那班混賬一樣,他這是在嘲諷她。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列奧尼達斯之矛就刺穿了他的面門,把他的腦袋連頭盔和頭骨一起攪得粉碎。數十名雅典步兵倒在了勢如破竹、踏著滿地屍首的科林西亞人面前。卡珊德拉向西望去,只見從熱氣中冒出一股紅色的浪潮,他們從赫利孔山脈的緩坡朝這邊湧來。

「斯巴達人給我從西方進軍,現在,快給底比斯人發訊號。」卡珊德拉喊道。

急速的歌聲中響起了號角聲還有口哨聲,隨著史坦托爾手下的第一批士兵突入了亂作一團的雅典防線西側,那無休無止的戰吼也越發響亮起來,然後——只見從東邊——一支龐大的銀色底比斯騎兵隊伍在衣甲華麗的帕貢達斯的帶領下,瞬間湧入了他們的視野。底比斯人結成了巨大的楔形陣,寬邊的銅鐵頭盔掩住了他們的面龐,手中的巨大長矛瞄準了雅典防線那混沌一片的東側部分。

「嘿!嘿!嘿!」一陣帶著顫音的戰吼升騰而起,同時將他們的馬匹在完美的時機組成了適當的陣型,然後猛然加速,開始全力衝鋒。他們像雷雨一樣猛地衝進雅典軍的中心,楔形陣的尖鋒隨著接連而起的兵擊之聲命中目標。戰場上血流成河。撕裂的四肢飛向空中,頭顱在塵土中旋轉彈跳,尖叫聲也幾乎要撕裂蒼穹。卡珊德拉擊退了第一批試圖奪回土壘的雅典人,當更多人向她衝來時,她舉起盾牌,準備迎戰。她看到,雅典軍那條龐大的戰線,現在已經活像一條被狗咬住了尾巴和七寸的蛇,被牢牢地牽制住了……然而,突襲的時間已經過去,雅典軍的人數卻仍然超過盟軍軍力的總和。

一名科林西亞衛兵用自己的長矛刺穿了一個雅典人的胸膛,同時擊穿了他的肺部。敵人倒下了,但更多的敵人擁上了土壘。「保護好將軍們!」衛兵尖叫起來。他們和卡珊德拉聚集在阿利斯提烏斯周圍,盾牌連成了一片。雅典人用林立的長矛向他們攻來,然後灑下了一場箭雨。卡珊德拉刺穿了一個人的內臟,打碎了另一個人的膝蓋,但當她被不斷增加的敵軍包圍時,整個世界都暗下來了。箭落在她的頭盔上,受傷的科林西亞人默默地在她的周圍倒下,血淋淋的嘆息在她周圍響起。保護國王的圈子變得越來越小……

「把那個裝置送上來。」她尖叫著,不知道是否有人會在這可怕的兵戈之聲中聽到她的喊話。「送上來!」

一個身材巨大的雅典人劈開了她旁邊科林西亞人的頭,然後把將軍的私人保鏢捅了個對穿。卡珊德拉跳到他跟前,放下她那柄步兵的制式長矛,然後抽出了列奧尼達斯之矛。雅典巨人向她猛撲過去。她擋下了他的攻擊,卻感覺自己全身都在顫抖,這人的攻擊確實是力道十足。又有兩個人從四面包抄上來。她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做出反應。

然後……一聲響亮的咆哮在戰場上炸開。

一股巨力突然劃破空氣猛拍在她的面前。卡珊德拉尖叫起來,酷熱刺痛了她的皮膚,灼傷了她的眼睛。這種氣味——燒焦的肉和燒焦的頭髮的臭味。就像太陽來到了地面之上,在平原上蔓延著。雅典人與她搏鬥時,後面升起了一道橙色火牆。最後面的那個倒下了,尖叫著,他的脊背在發光。在他身後,又有數百人像人肉火把一樣在那裡撲騰著。附近幾乎所有人都扔下武器和盾牌,想要從火焰中逃離。卡珊德拉麵前的巨人,被兩個人制住了,現在他的喉嚨被科林西亞人的長矛刺穿了。卡珊德拉喘著氣,看到一股刺鼻的黑煙蜿蜒地掠過大地。她看到了一輛馬車後面的巨大鐵質銅管,還有三個科林西亞人在一端用皮箱操作。隨著風箱的每一次張緊,從管道的另一端噴出大量的空氣,為懸掛在那裡的一個籃中的樹脂燃料提供新的火源,點燃雅典人的隊伍。這是她的建議,把裝置從港口運到這裡。她安慰自己,這樣的行動是為了更大的利益。

雅典人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就已經四散奔逃了。那班騎兵追在他們後面,刺向他們中最勇猛的人。科林西亞的弓箭手們也在追趕,在撤退處射出箭雨。這一天,他們勝利了。

卡珊德拉把她的斷矛刺進了土裡。伊卡洛斯俯衝下來,想要在她的肩上歇腳。少數尚存的科林西亞禁軍護送著他們的將軍逃離了最慘烈的屠殺。「你為我的軍隊所做的一切,還有你過去為我的城市所做過的事情,我都不會忘記的,傭兵。」他對卡珊德拉說道。

過了一陣,勝利的高歌在波耶提亞平原上回蕩,伴隨著蒼蠅的嗡嗡聲和烏鴉的啼鳴聲。她意識到,那些死者和焦屍的臭味只怕會跟著她一輩子。但至少,這場戰役結束了。她把列奧尼達斯之矛系在腰帶上,踉蹌著走下土壘,身上滿是煙、汙垢和幹掉的血液。這時,她看到了最可悲的景象:黑勞士利多斯——讓這一切成為可能的人,正戰戰兢兢地等著她,手裡還拿著一碗水和一瓶油——他主動等在這裡,卻是為了給她清洗身體。於是,她向他走了過去。

「你今天做得夠多了。諸神憐見,我敢說,你們為贏得自由已經做得夠多了。」

他站在那裡發著抖。「我。……不敢想象自己能贏得這樣的權利。」他說,焦急地把頭髮塞在耳朵後面。

卡珊德拉按了按他的肩膀。「利多斯,我敢保證,你在這場戰役中的功勞不會被人忘記的。」

卡珊德拉轉過身,望向戰場,破碎的雅典防線上,已經出現了許多小小的勝利紀念碑。

她聽到許多斯巴達人齊聲歡呼。隨著「吼吼吼」的吼聲,她看見穿紅斗篷計程車兵們出現在面前,舉起長矛向他們的司令官敬禮。她也看見了史坦托爾——他滿臉是血,但是旁人看來,這副樣子更像是戴著象徵勝利的冠冕。他大步流星地朝卡珊德拉走來。

「兵帶得不錯。勝利屬於斯巴達。勝利屬於你。」卡珊德拉看著史坦托爾走近,對他說道。

但他還是保持著那堅定的步伐,徑直朝她走來。「現在,阿希達穆斯國王勝利了,我終於可以對付我真正的敵人了……」她看見,他的長矛像一隻緩緩起身的眼鏡蛇,在空中游走。卡珊德拉縱身一躍,躲過了這一擊。

「你瘋了嗎?」

「我的心神從沒有如此澄明過。」在伊卡洛斯試圖攻擊他時,他咕噥著,向空中猛擊。「你會為你在邁加拉偷走的東西付出生命的代價。」

「事情不一定非要這樣解決啊,」當他向她發起進攻的時候,她咕噥著,躲過了他的一拳。

「不,沒有。如果你沒有參戰的話,情況就大不相同了。你攪亂了戰局。殺了我父親,你這個該死的兇手。」

「我只做了我必須做的事情而已。」她咆哮著,把列奧尼達斯之矛握在手中。「那麼我也一樣。」史坦托爾怒氣衝衝地說。他的身體緊繃得像一頭即將撲食的獅子……然後他放鬆下來,向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臉拉了下來,眼睛盯著卡珊德拉身後。

卡珊德拉轉過身來,看到一道身影穿過受傷的人群和滾滾濃煙。他穿著一件樸素的棕色長袍,看上去既不像斯巴達人,也不像雅典人,更不像一個普通的希臘人。

「她可沒什麼債要償啊,史坦托爾。」尼科拉歐斯溫和地說。

卡珊德拉從他身邊經過時,她感到一陣戰慄。他衝她點點頭,一副瞭然情狀。卡珊德拉這才明白過來:她在波耶提亞的時候,一直都被跟蹤著——「狼」注視著她的每一步行動。

「父親?我……我以為你死了?」史坦托爾沉聲問道。

「我在戰爭中失蹤了一段時間。」他回答說。「當卡珊德拉在邁加拉和我對質時,我知道我不能用這種方式領導人們……我背上的恥辱。我也知道你已經準備好接替我的工作了。我也不想不辭而別,但我知道,如果我那天晚上來找你,我根本無法放心地離開。」

「她在懸崖上殺了你——本該是這樣的。」史坦托爾結結巴巴地說。

「她本是可以這麼做的。也有人可能會說她應該這麼做。但她沒有。她只是接過我的頭盔,拿著它回去換賞錢,把我扔在那裡,獨自流淚,僅此而已。她的話,就像阿波羅的光一樣,比任何刀刃都切得更深。我這一生行走在這片土地上,鬼門關也算是走過了千次萬次。最後,我對我的過去妥協了。然後才回到你身邊:近兩年來,我一直在觀察你和你的軍隊。我已盡我所能轉移敵方間諜的注意力,並給你們留下最佳路線的線索。」

卡珊德拉把她的長矛插回腰間。她與史坦托爾四目相對,感覺不到一絲正義。

「但事實是,你並不十分需要我的幫助。我的兒子將成為比以前的我更偉大的將軍。」尼科拉歐斯說著,走近了史坦托爾。

作為回應,史坦托爾對著他父親敬了一個輕快而有男子氣概的禮。

卡珊德拉想,一位將軍死而復生,他的兒子卻只是冷冰冰地用士兵的禮節向他致敬——斯巴達人的這身鋼鐵外殼可真是冰冷又沉重啊。

但隨後尼科拉歐斯伸出雙臂。

史坦托爾的臉垂了下去。他的長矛從手中滑落下來,整個人落入尼科拉歐斯的懷抱。

兩人在那裡擁抱了許久,戰士們在一旁看著。

卡珊德拉感到,自己的心中滿溢著一種溫柔的悲傷。火焰在那鋼鐵的盔甲深處閃爍,她意識到,這是我一直想要的。這就是愛啊。父親與女兒之間,母親,兄弟之間的愛啊。現在,史坦托爾,它是你的了。享受它在你手中的每一刻吧。

不多時,史坦托爾發出了一種好似脖頸被扼住的抽泣聲,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他立刻睜開一隻眼睛,怒視著周圍的一切,把眼淚全都抹掉。堅稱那不過是被煙刺痛了眼睛。

卡珊德拉的上唇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絲苦笑。隨後,她轉身離開了戰場,伊卡洛斯就在她的身側滑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