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回來!」忒斯提克勒斯吼道,「給我塗油!」
卡珊德拉拿起斗篷,然後向上一揚,裹住了自己赤裸的身體。「你還是自己塗吧。你喝醉了……而且狀態也很糟。」她邁著步子從體育館中離開,那任性的冠軍在塵土中打著滾,這是兩人的第三次摔跤對練。忒斯提克勒斯就是個白痴,但卡珊德拉對他還是有好感的——可能是因為他是個很不斯巴達的斯巴達人吧,他喜歡的東西是幽默,惡作劇……還有酒。
這是一個漫長的冬天,無數雄壯的斯巴達詩歌、遊藝、賽會,還有各種技藝裝點了許多醉意蒸騰的夜晚。她甚至說服波薩尼亞斯允許巴爾納巴斯、希羅多德和船員們從他們下錨的陰森海灣來到這裡,現在,他們都成了年輕國王的客人。城塞的廳堂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霜,然而,第一茬雪花蓮已經在神廟周遭的草地上抽了芽,鳥兒也開始在柏樹上歌唱起來。春天馬上就要到來。明天,她就將啟程前往北方——重新做回一個僱傭兵——然後去往遙遠的波耶提亞,去扭轉戰局。在這個冬天裡,卡珊德拉只搞清了一件事,那就是過去斯巴達人和雅典人的軍隊是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安營紮寨,就這樣過了許多年。她感覺,自己應承了阿希達穆斯的要求,實在是蠢得可以。不過,卡珊德拉也有花了一冬天的時間都沒找到的東西——那就是能揭露老國王惡行的證據。她是一條潛藏在這國家中的蛇——毫無疑問。然而,她不能指控他,也不能直接和他刀兵相向,除非她有證據證明,這老王確實就是科斯莫斯教會的一員。
她經過了自家那依舊深鎖的莊園,然後在波薩尼亞斯給他們的那棟兩間房的小房子前停了下來。她洗過澡,坐在門廊裡,喝了一大口漿果汁。她的目光從皮塔納——列奧尼達斯的石冢上掃過。卡珊德拉意識到,已經快到中午了。於是,她疲倦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走了過去。
「母親,你為什麼要叫我來這裡?」她心不在焉地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密裡涅要她中午來列奧尼達斯冢見面。布拉西達斯和密裡涅也將於明天離開斯巴達。他們計劃在春天和夏天出發,去往鄰近的阿卡迪亞,母親發現的證據表明,拉戈斯,也就是阿卡迪亞的執政官,也是教會的一員。如果這個猜想得到證實,那麼他「一定」背叛了斯巴達的王權。
她走進那古老的墓室,只見密裡涅跪在一盞燭臺前,在燭臺的前方,是一尊形容莊嚴、造型樸素的列奧尼達斯王雕像,成像的列奧尼達斯戴著獨件式的頭盔,手持長矛與盾牌。接著卡珊德拉便跪在了她的母親旁邊。
「列奧尼達斯是斯巴達最後一個真正的英雄。」密裡涅說。「如果沒有他這樣的英雄,我們都會被波斯人戴上枷鎖。」
「這與我和我的北方之旅有什麼關係——這本是一場希臘人互相殘殺的內戰啊?」
「你知道列奧尼達斯為什麼要去溫泉關嗎?」
「因為他很強大,也很英勇,我就不行啦。」卡珊德拉打斷了母親的話。
「拿出你的矛來。」密裡涅平靜地說道。
卡珊德拉眯起了眼睛,心生疑慮,不過還是照辦了。「上一次有人叫我這麼做還是希羅多德——」
密裡涅把長矛朝雕像移去,然後,一道閃電劈了下來,穿過了卡珊德拉的身體。
我在國王的廳堂裡——但這裡似乎有些不同:那古老的王座看上去更明亮,磨損也少些……而且,這裡空無一人。
「斯巴達不會參戰的。先知已經說過了。」一個瘦骨嶙峋的人在王座後叫嚷起來。我意識到,那人應該是一位監察元老。而其他四人也和他意見一致。他們中的一些人或戴著,或抓著那些骯髒的面具。跪在他們中間的是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婦,她在那裡咕噥著,搖晃著。我認出了那件半透明的長袍,還有上面綴著的種種飾品。先知!他們讓先知像一條狗一樣伏在他們的腳邊!
接著,王座下的一個孤獨的身影做出了回應。他轉過身來,面向我,露出了自己的臉。
「你們滿口都是先知先知!呵!這先知只是你們的傳聲筒罷了!她做你們的傀儡已經太久,現在是剪斷那些繩子的時候了。」
「得了吧,列奧尼達斯,英雄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你覺得你的血讓你與眾不同,是吧?如果我們切開你的血管,它也會像其他的鮮血一樣流出來,灑到這地面上,然後從裂縫中流走,從此消失無蹤——所以說,你不過是一介凡人罷了。」
我這才明白,自己身在何處,這又是何時的光景。
列奧尼達斯舉起他的長矛,指著剛才發話的監察元老。「凡人,是嗎?那麼就從那裡走下來,面對我,如果你想證實你的說法,那麼,請!」
先知停止了低語,抬起她那顆飽經歲月洗禮的頭顱。她把一隻手溫柔地放在列奧尼達斯的矛頭上,把它按了下去。「獅子的後裔啊,你為何要違抗世間的必然呢?薛西斯會讓我們團結在一處。他會為這混亂的世界帶來秩序。」
這些話聽得我汗毛倒豎:為什麼先知和監察元老會要求斯巴達國王和他的軍隊溫順地站在王中之王——波斯之主薛西斯,和他的龐大的軍隊那一邊?
監察元老的臉上露出了愉快的笑容。「看到了嗎?違抗先知,那麼你為之奮鬥的一切都會毀滅。」
列奧尼達斯盯著他們看了一陣,然後轉身便走。「準備開拔。」他一面用雷霆般的聲音命令著,一面大步流星地從王座旁走開。「如果薛西斯想要得到斯巴達,他就得先踏過我的屍體。」
他的身影像幽靈一樣穿過我的身體,然後一片白光閃過,幻象就此結束。
卡珊德拉發現,自己仍舊跪在密裡涅旁邊。「你看到了吧?」母親說。「列奧尼達斯投身戰爭,是為了把斯巴達從波斯……還有教會的魔爪中解救出來。」
「那時他們的手就伸到了斯巴達,而且即便如此,他們也還是在這個國家紮下了根?」
「沒錯。」密裡涅應道。「這一次回到斯巴達,我瞭解到了很多。而我瞭解的一切,都是可怕的事情。但現在你必須向北進發,卡珊德拉。不要去想阿希達穆斯,也不要去想你的過去。你現在的任務很簡單,就是活下去……然後找到我們需要的證據——把這個邪惡的寄生蟲,還有他植下的黑暗根系從祖國的土地上連根拔起。」
孤獨的馬蹄聲使卡珊德拉陷入了對過去朦朧的遐想之中——近幾年來,她捲入的戰爭風暴,以及舊時代的風波,仍像鏽跡斑斑的鉤子一樣,牢牢地紮在她心裡。突然,她聽到群馬奔跑的聲音,於是她抬起頭來,然後嚇了一跳。波耶提亞山杳無人煙——剩下的只有灰色的山體和綠色的灌叢,在初夏的酷熱中閃閃發光。越向前行進,她周圍的山谷也越來越高,她意識到,那些虛幻的騎手並不存在,都是她自己的坐騎的回聲。我就快到了,卡珊德拉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望著前面那條通向高山的小路,鈷藍色的天空下,是一片壯麗的銀色奇景。卡珊德拉看到伊卡洛斯在空中滑翔,作為她的前鋒,於是她笑了笑。它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這倒是個好兆頭。她從馬鞍袋裡摸出一個蘋果,心不在焉地啃著那冰涼甜美的果肉。她放慢了速度,往馬背前滑去,然後把蘋果核餵給了馬兒。就在那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馬蹄的迴響以一種奇怪的方式慢了下來——彷彿她身後的回聲已經延遲了太久。她的背上滿是汗水,她的心中充斥著不安的感覺。她從馬鞍上回過身去,看向自己的來路。但是現在,隨著馬匹的沉默,除了蟬瘋狂的嗡鳴、溪流歡鬧的水聲和松林裡啄木鳥空洞的敲擊聲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音。卡珊德拉不自覺地帶上了自信的冷笑,繼續踏上旅途。一直以來,那馬蹄聲的迴響……怎麼聽都覺得不對勁。在剩下的路程中,她一直把一隻手藏在斗篷裡,握緊了那柄斷矛。
然而,那虛幻的迴響從來沒有形成過任何真正的威脅,到了傍晚,她看到了前方那座熾熱的山峰:赫利孔山。她在高原上發現了一圈長矛,圈外是披著紅斗篷的哨兵。圈內是白色的帳篷。她把她的手從她的矛上拿開,放在了那皮卷之上,然後吹了個口哨,讓自己的馬朝著營地入口處的上坡小跑過去。
兩個分列在大門兩旁的斯巴達人看見了她,於是舞起他們的長矛,舉起了盾牌,眼中殺意升騰。而卡珊德拉取出卷軸,像是一件武器一般揮舞起來。他們看到上面的標記之後,也沒多說什麼,直接放她進了營地。她從馬上下來,便把自己的座駕拴在一個馬槽附近,然後繼續步行。當她穿過帳篷裡的營房時,她仔細地觀察著周遭的每一個細節,用自己的眼角餘光將一切盡收眼底。我只需要一點點最細微的線索就夠了,阿希達穆斯。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教會中的一員,而你作為斯巴達國王的虛假統治將會結束。教會也肯定會因此瓦解。最後,她來到了指揮所——一頂白色的帳篷前,這裡比其他帳篷略大一點,兩邊通透,這樣許多黑勞士和士兵們就可以帶著訊息和點心在其中穿梭,成為這片忙亂景象中的一分子。她看見,斯巴達人的司令官正站在一張桌子跟前,那人肩膀寬闊,彎著腰,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地圖。周圍的其他人叫嚷著,提出各種互相矛盾的提議,有那麼一會兒,她甚至對那個頭領產生了一絲同情……然後他便抬頭看了過來。
「史坦托爾?」卡珊德拉停下了腳步。
史坦托爾的臉色頓時一片煞白,他的兩頰泛著紅光,收緊的嘴唇好似鋒刃一般。他從桌子旁離開,把離他最近的顧問推開,大步向她走來。
「我怎麼也沒想到他們派了你來騎在我……」
咣!
他的拳頭抵在了卡珊德拉的嘴巴上,一道白色的火花登時從她的腦中閃過。過了一會兒,她意識到自己正仰面朝天,腦中也是天旋地轉。「該死!」她呻吟著,然後看見衝她動手的人還坐在她身上,他一臉怒相,執劍在手。旁邊已經圍了一群人,卡珊德拉的暈眩感立刻消失了,她翻過身,抽出卷軸,揮舞起來。「我是來幫你的,你個白痴!」
「在邁加拉的事情之後?在你做下那些好事之後?你這個奪人性命的婊子!」
聚集在一起的斯巴達人憤怒地低語。史坦托爾到底跟他們說了多少事情?
她把卷軸高高舉起,好讓眾人都能看見。「阿希達穆斯王派我來幫你保護這個行省。」
嗡鳴的低語微弱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捲敕令上。史坦托爾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猛地把劍收回鞘裡,然後轉身向營地的北邊走去。「阿希達穆斯就是這麼信任我的?」他回過頭來叫道,「把他的信心寄託在一個天殺的僱傭兵身上?」
卡珊德拉摸了摸她的下巴——她的嘴唇發軟,骨頭都發疼,她小心翼翼地跟著她那同父異母的兄長。然後在他身後停了下來,看向北面的景色:一片陽光普照的金色平原,中央是科帕斯湖,綠絛般的科菲索斯河為其源源不斷地注入著新的水源。天空的雲彩投下的陰影在下面的土地上翻卷著。
史坦托爾的耳朵豎起,他覺察到卡珊德拉正在靠近。「諸神是在用你的存在懲罰我。」
「如果我是來懲罰你的話,你早就死了。」她說,她的耐心正在一點一點被消磨掉。
「阿希達穆斯派你——一個叛徒到這裡來,是要幹什麼?」
「做你顯然做不到的事。」她厲聲應著,下巴上的疼痛仍舊讓她感到眩暈。
史坦托爾猛地轉過頭來。「你不知道,是嗎?四年來,這裡戰爭不斷。你以為自己曾經在邁加拉跟我們一起打過仗,你就什麼都不怕了是吧?」
疼痛達到了頂峰,然後逐漸開始緩解。卡珊德拉壓制住自己的怒氣。「從那次戰鬥開始,我就被捲入各種衝突,史坦托爾。我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跟你打嘴仗上,畢竟我們還有工作要做。我希望能在這裡找到僱傭兵和同盟軍。還有,我不知道斯巴達的主力在這裡。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波耶提亞成了這個光景?」
史坦托爾的頭微微垂了下去——就像在地圖桌前一樣。「我們曾經把雅典收入囊中。」他說著,舉起一隻手,猛抓了一把空氣,然後揮舞著拳頭,又讓它落了下來。「然後克勒翁就奪了權。這人的國策是偏向軍事擴張的。他曾嘗試過進行許多次愚蠢的地面進攻,其中一些確實取得了成果:當我們試圖返回阿提卡時,他把我們的部隊打了回去。現在我們是進退維谷——盟友的領土和死戰不退的敵人一起,將我們死死圍住。雅典的軍隊和他們的高原人盟友也結了盟,要把我們從這個地區一點點地驅逐出去。如果他們成功了,到時就會是一場災難。」
「我將用盡一切手段,阻止這種事情發生。」卡珊德拉平靜地說道。
史坦托爾一動不動,只是遠眺著這片土地。「你現在還活著站在這裡的唯一理由,就是那份敕令了。你不是斯巴達的盟友。你只是一柄武器。」
「在邁加拉的那晚發生了許多你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她挑起了話頭。
他猛地伸出一隻手來,要她收聲。「我已經理清了頭緒,我知道你的身世,你個兜售武力的渾球。你是‘狼’曾經丟失的女兒……你頂著傭兵的名義來到這裡,實際上乾的一直是殺手的活。」
卡珊德拉正要開口,打算試著解開這個誤會。「你不明——」
唰拉。史坦托爾又把劍從鞘裡拔出了四分之一。「我還有話要講。」
於是,卡珊德拉只能按下話頭。
過了一會兒,史坦托爾繼續說起來。「我們在這裡只有一個大隊而已。就和當時在邁加拉的時候一樣。神啟顯出的徵兆隱晦不明,所以元老們扣下了其他四個軍團。所以,如果要在這些土地上為斯巴達爭取勝利,就要仰賴她的盟友——底比斯。」他轉向東方,那裡有一座灰白牆壁的城市,在平原上那起伏不定的熱氣中,仍然清晰可見。「南邊的海灣對面是科林西亞,他們已經集結了一支帶著龐大兵力的艦隊,準備在這裡登陸支援我們。」
她看到了底比斯城,然後視線越過那金色的平原,觀察了一下從那裡到這裡的最短路線。但她的目光落在了從南方伸出的銀線之上。寇帕提斯湖的海岸面向他們所站的赫利孔山脈的東麓。起初卡珊德拉以為它是一條河流,後來她才看清,那裡是正在修建中的工程,還有人——
在那裡的,是雅典的軍人。
「好極了,」史坦托爾嘲諷道,「你也看到了。那條防線就像一堵牆,把我們和我們的底比斯盟友隔開了——而他們是唯一能為我們提供騎兵支援的勢力。帕貢達斯和他的騎兵們無法與我們會合——那班閃著光的雅典鋼鐵部隊掌控著平原地帶,他們的存在活像一道扼人脖頸的繩子。這群人補給充足,每天還有源源不斷的援軍。有些人說,雅典軍隊就像一個膿包一樣,越漲越大,克勒翁才不關心近來捉襟見肘的國家財政呢——所以啊,比起採取他前任那種懦夫式的防禦策略,他還是寧願勞神去平撫民眾的不安情緒。」
卡珊德拉的眼睛轉移到雅典封鎖線的遠端,在那裡它與寇帕提斯湖的南岸相接。她的目光從湖上掠過,然後投向了它的北端。有沒有迂迴的路線呢?
「那邊都是無法通行的崎嶇高地。」史坦托爾先發制人,把她還沒出口的提議打了回去。「沒人比底比斯的騎兵更瞭解這片土地,他們不會浪費他們的戰馬,繞過那條兇險的路,來與我們會合,免得他們一半的人都摔斷肢體,無法戰鬥。」他在離雅典線最近的一側,在地面上指出了一些奇怪的x形,這些都是離赫利孔山最近的地方。卡珊德拉眯起眼來看了好一陣,才明白那些到底是什麼——二十四個斯巴達人被剝了個精光,又攤開了四肢綁到了柱子上,就那麼在陽光下暴曬著。「諸神啊,我們也曾經試過對那道防線發起衝擊,而這就是我們嘗試的結果。」
「那麼科林西亞的援軍和它所攜帶的龐大兵力將是扭轉局勢的關鍵。」卡珊德拉沉思著。「當他們登陸之後,就可以在那條防線的南端發起進攻。這樣的行動可以分散雅典人的精力,讓你手下的分隊有足夠的時間在側翼發起強襲,而帕貢達斯和他的騎兵們就可以從另一邊包抄過來,把雅典人反包在裡面。」
「眼力不錯。」史坦托爾聳了聳肩,乾笑了兩聲。「然而,波耶提亞是以什麼聞名的呢?她的平原地帶,還有森林……還有少到叫人罵孃的登陸場。科林西亞艦隊要靠岸的話,只有兩個好地方可挑。」
卡珊德拉閉上眼睛。「而且它們都在雅典人的掌控之下,對吧?科林西亞艦隊根本無處落腳。」
「好了,傭兵,你現在明白這裡的情況有多棘手了。你的自信還剩幾分?」
卡珊德拉花了好幾晚的時間沿著赫利孔山周邊移動,她向南北兩側移動,在那裡查探搜尋,直到到達了目力難及的地方為止。最後,她終於明白自己需要做些什麼,於是回到了史坦托爾的指揮帳篷。
「你就是個出賣力氣的,又能做到什麼我的隊伍做不來的事情呢?」史坦托爾從凳子上站起,然後喝了一大口摻水的葡萄酒。
「派十二個人給我。」
史坦托爾瞪著她,似笑非笑,神情冰冷。「諸神為證,我什麼都不會給你的。」
「你需要勝利。斯巴達需要勝利。」
史坦托爾臉上的笑容皺成了一團,他緊咬牙關,大步從她身邊走開。然後回到了他放著地圖的桌前。「我答應在夏天之前,給科林西亞艦隊點起導航的燈塔。如果他們沒有看到這樣的訊號,就必須返回自己的城市。但是,除非我們清理了其中一個著陸地點,否則我們是不能點燃燈塔的。」
「派人給我,我來搞定這些。」
史坦托爾轉過身來,臉上的憤怒又變成了笑容。他打了個響指,向她身後的人做了幾個手勢。接著,她便聽到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主人?」一個身材瘦長的黑勞士啞聲應道。他的臉被濃密的黑髮和狗皮帽遮了起來。
「這個傭兵有一個計劃要實行。」史坦托爾說道。
卡珊德拉張開了嘴,正要反駁。
「而你要幫助他完成這個計劃。」史坦托爾搶在卡珊德拉開口前說完了自己的命令。
卡珊德拉的上唇抽動起來。「好吧,」她衝著兩人甩了一句,轉身走開了,「照我剛才說的做,做好準備,黎明就出發。」
她和那個黑勞士一直向著南方移動,當夜幕降臨時,兩人停了下來——不是為了睡覺,而是為了進食,並且稍作休息。他們吃著穿在樹枝上燒烤的野兔,而伊卡洛斯在骨頭上挑揀著肉渣。那內向又膽小的黑勞士說,自己名叫利多斯,今年三十歲。卡珊德拉問起了有關他家人的事情,想要安撫他的情緒。但他只是說出了他們的名字,其他的什麼都沒說。他有一個習慣:只要緊張起來,他就會時不時地把頭髮綰到自己的一隻耳朵後面,當他這麼做的時候,卡珊德拉注意到這人一側的臉頰癟了下去——看來是在過去的某個時候被打壞了。這還不算,他雙腿的後側也滿是傷疤。
「那班受煉內衛對你可夠殘酷的。」她一面說著,心裡想起了那些年輕的斯巴達人——那些人的工作就是對黑勞士進行拷打。卡珊德拉感覺,一股憐憫之情從自己的心底升了上來,而對這個在如此殘虐的事體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祖國,她生出了厭惡之情。
利多斯一步一挪地向前走著,一副不舒服的模樣,他舔著自己的嘴唇,不肯直視她的眼睛。「不是受煉內衛乾的。」
「那是誰?」「阿希達穆斯王的暴脾氣是眾所周知的,而我們這些黑勞士就是他的出氣筒。他有一次用帶刺的鞭子打我們,只因某天晚上,我們在他和一群陌生的客人談話的時候攪擾了他們。多年以來,他一直在責打我——我的肋骨,我的腿,我的鼻子,都是他打壞的。」
「那你的臉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