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起自己斗篷的一角,裹在了他身上。那孩子急促地吐出了自己的最後幾口氣,接著,他的眼睛失去了光芒。於是卡珊德拉把他放了下來。
就在這時,傳來了一個新的聲音。「你在這兒幹什麼呢,陌生人?」
她轉過身去,只見那裡站著一個穿紅斗篷的成年斯巴達人,他蓄著鬍鬚,頭髮紮成了一繩,一股一股的。他的目光就像銅棍一般剛硬。
「我路過這裡。看見孩子們遇到了麻煩,想要幫忙而已。」
「她撒謊!」另外兩個男孩中的一個興高采烈地尖叫著,「她分明就是要殺死那隻狼,搶奪這分榮耀。」
「你干擾了斯巴達人的訓練,然後撒了謊?」那個成年的斯巴達人怒斥道,「這分榮耀應該是屬於這死去的男孩的。」他低聲招呼那兩個倖存下來的孩子過去。其中一個收拾起了屍體,一面還和另一個孩子齊聲咕噥著:「永遠不要讓自己的同伴曝屍野外。」
男孩們拖著腳從那個人身邊走了過去,分別之前,這人給卡珊德拉下了通牒。「從哪兒來的,你就給我回哪兒去——不然你很快就會明白,斯巴達人的無情……」
她穿過樹林,回到了密裡涅身邊。密裡涅憤怒地瞪著她,在這目光之下,卡珊德拉覺得自己彷彿又成了個七歲的孩子。「你不應該插手的。這些森林是用來鍛鍊這些孩子,使他們變成合格的斯巴達男人的地方,你應該明白的。」
「如果這些孩子最後餵了狼,那對斯巴達又有什麼好處?」她厲聲回道。
「如果弱到連一匹狼都殺不掉,那他們對斯巴達才是真的沒用呢!」密裡涅憤怒地尖聲回應。
她們在尷尬的沉默中又騎行了一個小時。最後,密裡涅終於開口。「就是這裡了。」她的嘆息中帶著歉意。「空氣、氣味、顏色,一切的一切。當初這裡還是我的家園的時候,我感受到了被壓迫的感覺,那些作為斯巴達人必須遵守的鐵律壓迫著我。」
「不過你說得沒錯,我不應該想著去救那個孩子的。」卡珊德拉反駁道。
「為什麼?你是什麼?」密裡涅發出了一聲疲倦的嘆息。「你是斯巴達人、希臘人,還是流浪者呢?」
「現在的我?不過是個無家之人而已。」卡珊德拉接過話頭,迎上了密裡涅的目光。「我的體內流著斯巴達的血,這是我永遠無法改變的。但我身體的其餘部分呢?如果我去否定自己的愛、同情和悲傷,那我又是誰呢?」
密裡涅勉強擠出一個悲傷的微笑。「我們倆思考的方式相近,我們都是背井離鄉的斯巴達人,」她頓了頓,繼續說道,「然後以截然不同的面貌,又回到了這裡。」
兩人繼續前進。走得越遠,深林植被越稀薄。皮塔納——斯巴達的五個主要聚落之一,出現在她們的眼前。這裡同時是卡珊德拉的出生地。就像所有斯巴達城鎮一樣,它沒有圍牆。斯巴達人便是斯巴達的城牆,他們的矛尖所及,便是這個國度的邊疆。尼科拉歐斯的這句老話又浮上她的心頭。
她們從樹林裡走出來,走上了一條兩邊有旗幟裝飾的寬闊道路,旁邊是白牆紅瓦的房屋和工房。木料燃燒的煙霧升騰而起,香味與斯巴達黑肉湯的銅臭味混在一處,鐵匠錘的叮叮聲與村莊中心的一座小神廟裡飄來的神官低沉的吟唱相遇,似乎是在為這吟唱打著節拍。卡珊德拉辨認出了眼前的一切:她經常玩耍的井邊的燻肉架,門上帶著銅條的軍械庫,還有那個門廊上面帶著一尊飛馬雕像的酒館,一切幾乎都還是過去的模樣。
她們繼續騎行,直直盯著前方,將所有的情緒還有內心的記憶和情感統統掩藏起來。黑勞士奴隸們四處往來穿梭,他們彎著腰,身上揹著貨物,帶著標示他們卑下地位的狗皮帽。而披著紅色斗篷的斯巴達人坐在長長的低矮營房附近,在那裡打磨著他們的長矛。他們之中的每一個人都隨身攜帶武器。
一位婦女坐在她家的門廊上,在那裡磨著穀物,她披著一條從脖子到腳踝的黑色披肩……除了一側從腳下一路開到大腿的狹縫之外,這人通身都被罩在了裡面。一個男孩——看長相是她的兒子——悄悄地走到她身後,他伸出手去,從她身邊的桌子上掏出一小袋麵粉。當他慢慢地走開時,臉上綻出了笑容,他的母親立刻站起來,轉過身,手磨、穀物還有麥粒頓時四散飛濺,母親抓住他的喉嚨,把自己的兒子舉起來,反手朝他的臉打去。卡珊德拉聽到了那孩子鼻子被打破的聲音,那母親接著把男孩摔在了地上。「你這個笨手笨腳的傻瓜!你這個呆子!連一袋麵粉都偷不走。你永遠都無法得到足夠的力量和技藝!」
在這個孩子捱罵時,另一個男孩——卡珊德拉發覺,那是他的弟弟——偷了兩個散落的麵粉袋,然後逃開,不見了蹤影。幾個看熱鬧的斯巴達人在那裡鼓掌拍腿,笑著發出了讚許的低語。
兩人走到了一個岔路口。右邊便是斯巴達的大理石工業的中心——坐落在一處低矮山丘上的沒有圍牆的要塞,五個全斯巴達最古老的聚落就簇擁在那裡,那裡也是國王們居住的地方……那個叛徒——「赤眼獅子」也在那裡。但這兩個人的目光卻都轉向左邊,看向了皮塔納郊外,她們被遺忘的破落故居就在那裡。兩人一聲不響,引著她們的馬向那條路走去,她們在鐵門前停了下來,很久以前,這道門就被鐵鏈鎖住了。卡珊德拉記得,那本來應該是個再平常不過的夜晚:自己與父親、母親還有阿利克西歐斯就圍坐在這座房子裡的火爐旁。伊卡洛斯雖然從來沒有在這所房子居住過,但它似乎感覺到了卡珊德拉的悲傷,它哀號一聲,越過大門,向房屋的門口飛去。
「按照法律規定,這裡也應該是我們的財產,」密裡涅說,「一旦我們為斯巴達消滅了那個披著國王皮囊的蛀蟲,這裡就會回到我們的名下。」
「這個莊園現在已經歸史坦托爾了。」他們身後的一個聲音說。
卡珊德拉轉過身去,看到了一位高大魁梧的斯巴達人。那一瞬間,她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該進入備戰狀態。然後,她看到了那一頭光亮的齊頸黑髮襯托下的沉思的表情。
「布拉西達斯?」她低聲問道。
密裡涅把一隻手擋在卡珊德拉胸前,打算朝他走過去。
「不,母親,布拉西達斯是自己人。他幫我幹掉了掮客。」
布拉西達斯的眉頭皺了起來。「嗯,我覺得還是說‘你幫我殺了他’會好一些——嗯,管他呢。」他朝著這處久無人跡的莊園點了點頭。「國家為史坦托爾留下了這個莊園。他一直在外打仗,自從‘狼’失蹤以後,這裡就一直無人照管,直到今天。」
密裡涅和卡珊德拉努力壓下想打退堂鼓的心思,也沒有對視。
「不過啊,我知道你們倆是什麼人。我明白,這裡是史坦托爾的財產,但也是你們的。問題是,你需要取信的人並不是我。」他朝著低矮的大理石城塞瞥了一眼。
「總之,我們是來覲見國王的。」卡珊德拉說道。
布拉西達斯思考了好一會兒,想要搞清她到底是什麼意思,隨後鞠了一躬。「那麼,也許我可以做你們的引見人。畢竟,時過境遷,你們離開斯巴達也有些年頭了……」
斯巴達城的城塞區域與雅典衛城完全不同。這裡的土丘不過一層樓高,山坡也十分平緩,上面鋪好了路,其他部分種滿了青草和柏樹。他們經過一處開放的體育館,渾身赤裸的男人們在跑道上賽跑。女人們站在一旁,咒罵著落到最後的人,還在他們經過的時候衝他們吐口水。當一個人踉蹌著摔倒在地之後,一個女人咒罵起來,掀翻了木質的屏障,撕開了她的長袍,然後猛地疾衝下來。當她追上了那些男人時,她的臉皺成了一團,被追上的人滿臉羞愧,想要跑得再快些。圍觀的人愉悅地呼喊,為那個下場參賽的女跑者加油助威,她保持著現下的節奏,向著領先者發起了衝擊。而在另一邊,男人們正站在那,讓黑勞士給他們的身體塗油,而兩個身上閃閃發亮的人已經摔起跤來,扭打成團。他們經過一家劇院,灰白的石階上到處都是斯巴達人,他們歡呼著,在那裡擊拳拍掌,為一名錶演卡德莫斯傳奇的演員喝彩。這名男子在場上閃展騰挪,在三個穿著花哨行頭、扮作底比斯巨龍的黑勞士旁顯耀著自己的卓絕武藝。而從另一個方向的小丘上,傳來了一隻綿羊痛苦的呻吟,在那裡,一隻羊在美神維納斯的祭壇上嚥下了最後一口氣,然後一位滿身鮮血的神官便將這小獸閃亮的心臟舉向天空,一面還吟誦著古老的禱文。
當他們來到中央山丘的底部,有兩名剃了光頭的年輕男子從她們身邊經過,他們用髒兮兮的棍子抽打著一個黑勞士,那人已經倒在了地上,一副慘相。卡珊德拉感到自己的胃部一陣痙攣。她意識到,這兩個人都是受煉內衛:他們都是在試練中堅持下來的人,這些人不允許留頭髮或者鬍鬚,而且被授權去恐嚇奴隸和下層階級,好讓他們永遠處於恐懼之中。
「敢不敢正眼看我啊,你這條狗?」其中一人衝著黑勞士幾乎被打爛的臉大吼起來。其他黑勞士就站在附近,在那裡低著頭,什麼也沒有做。當被毆打的奴隸失去知覺時,施暴者大步走向旁邊的一個黑勞士,理所當然地伸出一隻手,卻都沒有正眼看他。那奴隸毫不猶豫地遞給他一條毛巾,於是,斯巴達人擦了擦他的手,然後把毛巾扔到了黑勞士的腳邊。雖說卡珊德拉在這裡經受的各種可怕事情都是教會一手策劃的,但斯巴達本身也是一頭殘忍而無情的野獸,它的牙爪上也都已經浸透了鮮紅的顏色,這一點是從未改變的。
兩人登上土丘的時候經過了一處用石方築成的古老祭壇。卡珊德拉幾乎無視了它的存在,直到她感覺到列奧尼達斯之矛傳來的低語,並且她的眼前又出現了溫泉關的幻象。當她看著那座古墓時,一股激動之情油然而生,她無聲地念出了門楣上刻下的那個傳奇的名字:列奧尼達斯。
「他一直與我們同行。」密裡涅鼓勵著她。「他的血脈是優良、真實、剛強的存在。」
兩人把墳墓拋在了身後,接著便看到了山頂:中心是一處長方形的皇家廳堂,頂部被赤瓦覆蓋,用淺藍色的多里克柱作為支撐。高高的門口立著戰神宙斯的雕像,凝視著逐漸靠近的兩人。寬闊的大門外響起了一陣低沉嘈雜的聲音。兩個衛兵站在門口。他們通身都是裝飾性——或者說,盡斯巴達裝飾之能事——的儀仗盔甲。戴著高度拋光的科林西亞風格頭盔和塑了形的皮革胸鎧,肩上掛著銅質的甲板和鮮紅的斗篷。兩個人都手握工藝精良的長矛——矛頭的形制與列奧尼達斯的長矛無異——並且他們拿的不是繪有斯巴達三角的盾牌,而是樸素的黑盾。這群人就是所謂斯巴達近衛兵。她記得——這幾百名士兵都是被嚴格挑選出來的皇家衛隊,而這些人是不會為一般人讓路的。卡珊德拉看到,這些士兵銳利的目光正從他們的頭盔的窺孔中向她們射來,當兩人走近時,她們注意到衛兵的身體微微動了動,做好了盤問來人的準備。
布拉西達斯走到他們面前,伸出一隻手向他們敬禮。「向您致敬。我帶了自己的朋友來,她們想要覲見國王,向國王詢問資訊。」
「布拉西達斯將軍!」他們抬起手來,齊聲回禮,也沒有多問,痛快地讓出了一條路來。
「將軍?」門開啟時,卡珊德拉低聲問道,「你現在執掌著斯巴達五聖軍中的一支?」
「這世上的忙人可不止你一個啊,傭兵。」他回答道,嘴唇揚起了一個毫不做作的弧度。
門開啟了,那本來低抑的鬥爭之聲像巨龍的咆哮一樣撲面而來。
數以百計的人們互相詰問著,推搡著,朝空中揮著拳,唾沫橫飛。中間有兩人打成了一團,兩人手中都拿著長矛,身子在地面上翻滾。他們走進去的時候,卡珊德拉以為自己被帶到了一家凱法利尼亞島上的酒館裡。但後來,她把地上的那兩個人看了個真切:其中一個比較年輕,相貌比較和善,而另一個人就是比較年長的老人了。那人滿頭白髮,雙眼佈滿血絲、目光中怒意蒸騰……難不成是阿希達穆斯王?!
就在這時,兩人分了開來,阿希達穆斯跳起來,將長矛揮過頭頂,熟練地把槍尖送到了那尚未起身的年輕人的喉嚨前。「你服不服啊,波薩尼亞斯?」他咬牙切齒地咆哮著。
波薩尼亞斯的胸口上下起伏,同樣一副惡狠狠的神情,咆哮著,像一隻憤怒的獒犬,然後嘲弄地揮了揮手。「嗯。」
阿希達穆斯放下了矛,人群歡呼起來,而兩位國王也都換了一副表情。阿希達穆斯高興地笑出了聲,波薩尼亞斯拉住他伸出的手,站了起來,在那裡咧嘴笑著。「阿希達穆斯的提議通過了。」他接著說道。「我們會派一批邁錫尼兵去支援波耶提亞的戰事。」
卡珊德拉眨了眨眼睛,以確定她自己所見非虛——她小時候從未踏足過這裡,但她聽到過不少傳聞。她甚至在伯里克利的大議會上聽到一個醉酒的雅典人在嘲笑斯巴達人原始的投票手段。那頭老山羊嘲笑他們說,誰得到的喝彩最響亮,他們就同意誰的提案。他要是看到了當下的情形就會明白:他們根本不在乎什麼喝彩,誰能把別人打趴下,誰的提案就能通過,就這麼簡單。
這時,興奮的觀眾們就像從岸頭退回的海潮一般散去,各自在大廳裡的一排排長凳上坐了下來。卡珊德拉看到了其中最大的群體:元老議會——由二十八個已然駝背禿頂的老人組成,不過,據說他們都是富有智慧的賢者。當兩位國王在大廳另一頭他們專屬的王座上落座時,眾元老把他們的柺杖在地上叩了一叩,以表達對國王的敬意。她還認出了一小群人:那五個人穿著灰色的長袍,站在王座後的基石上,他們沒有做出任何敬拜的姿態。這些人便是監察元老。卡珊德拉注視著他們,一時間心如鐵石。她想起了那個生得活像禿鷲的長老——當年就是他把阿利克西歐斯扔下了山崖,當然,最後他也跟著跌了下去……不過,當她看到五張三四十歲的男人的臉時,她的恨意算是平撫了些許。這五人中並沒有人參與那晚的事。而且,惡人也不是監察元老團——而是教會,她提醒自己,惡人始終都是教會,他們無孔不入,不論怎樣堅固的壁壘,只要有些許的破綻,他們就會滲透其中。是的,監察元老們沒有理由去敬拜國王,不過他們存在的目的,本就是為了對統治者進行約束。斯巴達就是一條雙頭狗,不過牽著它鏈子的主人,可有五個腦袋呢!
「布拉西達斯,」波薩尼亞斯伸出雙臂問候他,一面沉聲問道,「你今天給我們帶來了什麼?」
布拉西達斯領著卡珊德拉和密裡涅來到了王座低矮的基座之下。當他開始介紹她們時,卡珊德拉注意到,波薩尼亞斯的態度一直都很熱情,但阿希達穆斯卻直接回到了他的王座上,他的頭髮垂到了肩上,臉上浮現出一種懷疑和鄙視的神情來,那對佈滿血絲的眼睛在卡珊德拉和密裡涅身上來回打量,就像一個屠夫在審視一塊肉。
「……她們是來申請領回荒棄的祖傳地產的。」
「她們是什麼人?」波薩尼亞斯饒有興趣地問道,「她們繼承的是誰人的血脈,要申領的是哪處地產?」
就在這時,阿希達穆斯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中精光一閃,他終於認出了密裡涅。「你——」他咆哮著站起來,王座的腿在石頭上摩擦著。接著,他的目光轉向了卡珊德拉,他看出了兩人的相似之處。所有的事情正像拼圖一樣,連在一起。「還有你!」
他咆哮著,抓起他的長矛,朝她們衝了過來。波薩尼亞斯斯迅速做出了反應,阻止了他的行動。
「不管是我還是主神宙斯,都會將你們刺死。」阿希達穆斯咆哮道。
「我有點搞不明白狀況——你為何如此激憤呢?」波薩尼亞斯抱怨道。
「因為他們是列奧尼達斯的後代……那個恥辱的血統。」
波薩尼亞斯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盯著卡珊德拉和密裡涅。「你指的是那許多年前,在忒格託斯山上發生的災難麼?」
卡珊德拉一言不發。她眼中泛起的淚水已經足夠作為回答了。
「而她們居然還有膽回到這裡,」阿希達穆斯接過了話頭,「我以為你們倆都已經死了,要是事情真的成了那樣才好呢。」
波薩尼亞斯來到了一副惡相的國王和兩個女人中間。「然而,這兩人現在卻恭順地出現在我們面前。布拉西達斯是她們的保人,對吧?」
布拉西達斯點了點頭。
「卡珊德拉在這幾年的戰爭中憑著自己的意志為斯巴達立下了不少功勳。她幫我把科林西亞從佔領那座城市的強盜手中解救了出來。」
波薩尼亞斯轉向了阿希達穆斯。「而且她們是我們最著名的先王的後裔。也許我們不應該這麼快下決定……你說對嗎?」
波薩尼亞斯與年長的國王進行了進一步的辯論,他態度謹慎,禮數也十分周到。不多時,雖然阿希達穆斯的視線還在死死地鎖在卡珊德拉和密裡涅的肩膀上。但是,這位上了年紀的君主終於向後退了一步,又一次回到了王座上。
「如果你想要回你的財產,」他咕噥道,「那就為我做些事情,好洗刷過去的恥辱,同時向我證明你的價值。」
卡珊德拉就那麼等在那裡,看著阿希達穆斯眼中的火焰升騰而起,他展開笑容,露出口中泛黃的牙齒。
「等到明年春天的時候,我要你向北進發,去支援波耶提亞的戰事,以此維護斯巴達的領土。」
旁觀的元老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無疑表明了這項任務的難度。
波薩尼亞斯把協約書的銀縷抓在手中。「這樣的交易還挺公平的,嗯?還有啊,你在這裡過冬,等待春天的時候,我會安排居所給你。」他拍了拍手。一個黑勞士拿著蠟板向他匆匆走去。他低聲對奴隸說了幾句,奴隸把他的話刻在了上面,然後波薩尼亞斯把戒指戳進了蠟裡,為契約下了印證。
印戒!那一瞬間,卡珊德拉的呼吸停止了,當她和密裡涅盯著戒指的時候,她的感覺越發敏銳起來。那戒指上面有一個標誌……一彎新月。不是獅子印嗎?她心想。那麼叛徒一定是……
她的目光轉向阿希達穆斯,阿希達穆斯繼續瞪著她,雙眼被頭巾遮著。卡珊德拉低頭看向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那雙手交叉著,將印戒攏在了裡面。
「那個地方不大,但我想,你應該會住得很舒服。」波薩尼亞斯繼續說著,把那塊蠟板封了起來。「在這幾個天寒地凍的月份,你也可以去幫我們的冠軍忒斯提克勒斯為即將到來的奧運會做準備。他需要儘可能多的人作為陪練。」
「那麼,列奧尼達斯的後裔啊,」阿希達穆斯笑著說,「你接受我的任務麼?」他張開雙手,卡珊德拉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手上的另一枚顯露出來的印戒,心中怦怦直跳……然後她看到了上面的紋案……一隻翱翔的鷹。什麼?怎麼會呢?
「有什麼不對勁的嗎?」阿希達穆斯笑了起來。
卡珊德拉一生中從未如此篤定過任何事情。但在這裡,現在,她心中十分確信,阿希達穆斯就是背叛了斯巴達的國王——而把她派去波耶提亞,只為了讓她去送死而已。如果他在那裡設下了陷阱,那倒也正好,他與教會的瓜葛也許會在那裡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感覺到了元老們,監察元老們和近衛兵們的視線集中在她的身上,等待著她做出回答。
「我會照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