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無論如何,我派出去的肯定是最強的船——我手下其他的艦隊都已經被擊敗了。」

那船鼓起風帆,駛向了帕裡安人的封鎖圈。密裡涅抓住陽臺的邊緣,觀望著,指甲在石料上劃出了聲。那條船看準了時機,抓住了兩艘船之間的縫隙,然後猛衝過去……然後,最近處的兩艘帕裡安三列槳船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野獸,猛地掉轉船頭,齊齊地朝著塞壬之歌號衝來,一艘船把船尾撞了個對穿,另一艘向上面的船員們放箭。納西安人的船繞著船尾打起了旋,海水也泛著泡往裡灌。船員們和木料的碎片在海難的現場四散開來,而帕裡安弓箭手們也輕鬆地將它們各個擊破。遠處的尖叫聲漸漸弱了下去,海面上終於歸於寂靜。

密裡涅一下子倒了下去。「又有五十名優秀計程車兵丟掉了性命。這樣的損失我是承受不起的。現在,島上剩下的兵力,也不過一百名矛兵而已。」

卡珊德拉眼睜睜地看著帕裡安人捆住一個試圖反抗的納西安人,她看見,那個穿白斗篷的人就在那艘載著弓手的船上,然後意識到他就是他們靠岸那天衝著她笑的傢伙。他似乎在指揮他的船員,因為他們脫光了納西安倖存者的衣服,然後用刀子砍他。那人尖叫著,蒼白的身體上留下了一道道紅色的印痕。然後,他們用繩子綁住他的腳踝,把他扔回了海里。封鎖船繼續默默地前行,那個被繩子綁著的人被拖到了弓手艦的後面,在水中留下了一條紅色的尾跡。過了一會兒,魚鰭便破開水面,鯊魚把那人撕成了碎片,他的尖叫聲隨著鯊魚的撕咬變得越發刺耳。

「船上的那個渾蛋——他是什麼人?」卡珊德拉問道。

「帕洛斯的執政官。」密裡涅冷冷地回答,「席拉諾斯。」

「席拉諾斯?」聽到這個名字,卡珊德拉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像被木樁撞過的鐘。她想起蓋亞之窟裡那場可怖的集會,那個有同樣名字的蒙面人的話在她的腦海中迴響:我差點兒就抓住了那個母親,我一定要盯著她。

密裡涅點了點頭。

「母親,席拉諾斯是教會的成員。」她抓住密裡涅的肩膀。「你不明白嗎,這場封鎖與大理石或金錢無關。是為了你,教會在追捕你。」她目不轉睛地望著大海,氣喘吁吁地說。「我們必須離開這座島嶼。」

「你剛剛看到了,最後一個嘗試這麼做的人是什麼下場。」密裡涅說。「我們唯一的希望就是埃涅阿斯,我的司令官。他提出了一種理論,認為封鎖船團的行動模式中可能有漏洞。」

「那就叫他來。」卡珊德拉說。「幾個月前,在你來到這裡之前,他在海上失蹤了。」

「他在哪裡失蹤的?」

「在一次偵察航行中,那次的目的是測試他關於封鎖缺陷的理論。他的船駛向帕洛斯之聲——就是島嶼之間的那處窄峽。」

「沒有人發現船骸,或者他的屍體麼?」

「什麼都沒有。」

卡珊德拉站起身來。「如果他是我們唯一的希望,那我們就必須找到他。」

「傭兵,我覺得我們這麼幹,實在是有點自跌身價啊。」巴爾納巴斯划著船,一面抱怨著,他的臉和手臂上已經滿是汗水,他的上衣後面也被汗水浸出了一個黑圈。

「如果你還有空抱怨,那你肯定沒有盡全力。」卡珊德拉也氣喘吁吁地划著另一隻槳。她回頭看了一眼划艇的航向。就像他們在島上西南角的山上看到的那樣,海邊的鹽沼外,有一艘船懸著帆,孤零零地停在那裡。密裡涅的一個手下證實,那就是埃涅阿斯的船。

當他們靠近時,四周環繞的碧綠海水便閃著異樣的光芒翻湧起來。

卡珊德拉放下了手中的槳,她站起身,然後把手託在口邊,衝著眼前的船隻喊了起來。「司令官埃涅阿斯!」

船上沒有任何聲音,無人應答。

「把船劃近點兒。」她催促巴爾納巴斯。

「司令官!」卡珊德拉再次喊道。

只聽一聲尖嘯,伊卡洛斯從天上俯衝下來,急速拍了幾下翅膀,然後停在了船的護欄上。

它聳了聳肩,證實了卡珊德拉的懷疑:這是一艘被拋棄的船。她爬上了船,發現自己的猜想確實無誤:船上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血跡,船上的東西都擺放得井井有條,木材上也沒有擦傷的痕跡。這裡只剩下一艘被遺忘的船隻,靜靜地在納西安海岸和帕裡安封鎖圈之間的水域中漂流。船上還有幾袋穀物,一瓶瓶醋和油,一垛箭,一堆工具,所有的東西全都整齊地堆放在一起。

卡珊德拉回到了划艇上。「那麼,埃涅阿斯為什麼要把他的船帶到這裡來呢?母親說他是個大膽的人。」卡珊德拉沉思著,掃視了一番納西安的海岸,然後向海峽遠端的帕裡安島上的懸崖望去。「也許他離敵島太近了?」

「也許你是對的,傭兵。」巴爾納巴斯說著,向前探著身子,望著那裡的峭壁。「那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她眯起眼睛,然後看到了對面島上有金屬的閃光,而且還在移動。是盔甲,還是武器?她把一隻手環在耳朵旁邊,然後聽到了一個男人微弱的求救聲。那人衣衫襤褸,一副絕望的樣子。

「在我們待在納克斯的時候,」巴爾納巴斯陰沉地說道,「我聽過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說的是關於帕裡安人如何處死俘虜……」

埃涅阿斯咳嗽著,咳出一口灰塵,卻只換來又一鏟朝他那曬得起泡的臉上撲來的浮土。他扭動著那幾個月來因營養不良而虛弱不堪的四肢,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他已經被埋在地裡,土已經埋到了他的脖子。「銀幣,我可以給你銀幣。」他啞聲道。那兩個帕裡安人笑了起來,嘲笑他的愚蠢。死到臨頭居然還妄想用金錢換取自由。

「你死得越早,」一個人說,「納克斯就亡得越快,然後我們就會抓住你們那婊子首領。席拉諾斯接下來就可以為所欲為啦……我們為什麼要用這一切來換你這點小小的甜頭呢?」

第二個人用鏟子在埃涅阿斯的脖子上拍了幾下,壓實了那裡的浮土。接著,他開啟了一個瓶子,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埃涅阿斯的頭上。當黏稠的蜂蜜粘在他的頭髮上,在他的臉上滾下厚厚的條紋時,埃涅阿斯戰慄起來。

「嗯。」衛兵滿意地嘟噥了一聲。第二個衛兵隨後走到附近一根堅硬的土柱前,踢了一腳。埃涅阿斯盯著柱子看了一會兒,然後看到從大群閃閃發光的黑螞蟻從蟻冢裡傾巢而出。它們著急又憤怒,在地上轉來轉去。兩個衛兵跳到一塊岩石上,咯咯地笑著,在那裡看著螞蟻湧向埃涅阿斯,他頭上的蜂蜜散發出醉人的香氣。他尖叫著,而且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也無法閉上嘴,因為那些螞蟻已經衝向他,爬上他的臉,他的嘴,他的耳朵,爬過他因恐懼而圓睜的眼球,他的鼻子,爬過他的頭髮。它們咬下的每一口都像火焰般滾燙。諸神啊,不,這樣的死法也太可怕了……

啪!

突然,埃涅阿斯身上那狂暴的咬噬感消失了。一股醋味鑽進了他的鼻腔,一隻破碎的醋罐掠過他的視線,裡面的液體趕走了螞蟻,就像浪頭把膽小的游泳者從淺灘上趕走一樣。他眼見那個步履輕盈的女人大步走到他面前,對上了那兩個衛兵。其中一人衝向她,卻一頭栽倒在地,下巴也被她那奇怪的長矛撕裂。第二個人被一記陰毒的攻擊擊中了頭部側面,然後暈倒了。

當密裡涅走過菲尼克斯的花園時,她接受了納西安村民們的崇敬之辭。夏日茉莉花、百里香和檸檬的香味與悶熱的空氣混在一處,她的人民一邊聊天,一邊享受她為這次盛宴提供的食物、水果和葡萄酒。在如此黑暗的時代中,她所能做的,就是分散他們的注意力,讓他們忘掉這珍寶般的島嶼,實際上是席拉諾斯……是教會的監牢的事實。

「卡珊德拉說得沒錯。」阿斯帕西婭走到她身邊小聲說道。她是一個典型的雅典美人:光潔的牙齒隨著微笑露出,讓人移不開視線。「教會是為你而來的。你在這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天處於危險之中——你的人民也是如此。」

「我昨晚祈禱了。」密裡涅說。「多年來我第一次祈禱,要眾神顯靈把我,還有卡珊德拉一道從這個地方帶走。」

「不。」阿斯帕西婭低聲說。「你還不明白嗎?這樣教會才好下手呢,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不需要分散精力了。」她伸出一隻胳膊挽住了密裡涅,把她拉得更近了些——看上去就像兩個老朋友沉浸在共同的美好回憶中。「你必須和我一起走。」

密裡涅皺著眉頭,說:「我孤身一人過了二十三年,以為自己的女兒已經死了。我不能,也不會再和她分開。」噴泉周圍傳來了一陣陣杯盞交錯的叮噹聲和悠揚的笑聲,當她經過時,皮匠和他的家人舉起了手中的酒杯向她致意。「執政官!」他們齊聲讚道。密裡涅心知,自己眼前都是一群樂觀,忠實,善良的人。內疚之情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道痕跡。「離開這裡只是個不切實際的想法。這些人需要我。我決不能拋棄他們。這些年來,他們一直是我的家人。」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接著就是杯子掉落的聲音,眾人循聲向別墅花園的小門望去。

密裡涅和阿斯帕西婭也循聲望去。只見兩個身著棕甲的衛兵丟下長矛,分頭上前,把腳步虛浮的三人扶了進來。密裡涅掙開了阿斯帕西婭的胳膊,衝到他們跟前。

「出了什麼事?怎麼搞成這樣的?」當卡珊德拉和巴爾納巴斯把他放在一座阿波羅雕像旁邊的大理石長凳上時,她哭了起來,雙手捧著可憐的埃涅阿斯紅腫的臉龐。

「我試過了……探索帕裡安島……懸崖……」他氣喘吁吁地說著,這時有幫手過來,開始用溼布和藥膏擦拭他已經發炎的傷口。「他們打我,不給我東西吃,折磨了我好幾個月。今天我本就要死了——到時候,我頭上的肉就會被螞蟻啃個精光。她殺了一個折磨我的人,不過還有第二個……」

卡珊德拉把手放在大腿上,帶著狡黠的神色向西邊的島嶼和帕洛斯海峽望去。「螞蟻如果沒吃到東西,是不會走的。」

密裡涅高興地環住她的肩膀,感到無比自豪。但是卡珊德拉的眼裡充滿了不安。「女兒?」

卡珊德拉把她拉到一邊,遞給她一個卷軸。「我在其中一個衛兵身上發現了這個。」

密裡涅皺起眉頭,展開卷軸。當她看到那個奇怪的密碼時,眼睛睜得大大的。上面寫的根本不是希臘語。她的心頭蒙上了一片烏雲,她意識到她以前曾經見過這個。「教會的密碼。」她說。「你是對的。」

卡珊德拉說:「這一點我從沒有懷疑過。但是當我把第二個衛兵按倒在地的時候,我問他席拉諾斯是從誰那裡接到這樣的命令的。他說這卷軸來自其中一位國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國王?哪個國王?」

卡珊德拉抬起眼睛,迎上了她的目光。「斯巴達雙王的其中一個。」

密裡涅的目光暗淡了下來。「之前,他們把元老們都掌握在自己的控制之下。現在,他們乾脆掌控了其中一位國王。但是……是哪個國王呢?」

卡珊德拉心不在焉地搖搖頭。「我幾乎不記得阿希達穆斯國王的模樣了。那天晚上之後,波薩尼亞斯王執掌政權——對我來說,這不過是個名字。警衛當然也是不明就裡。我覺得,當螞蟻啃食他的腦袋的時候,他也許會招供,但他說,所有的教眾都不願透露姓名。叛王在他們中間有個代號:‘赤眼獅’。」

密裡涅收起卷軸,兩半破損的紅色蠟封又合成一塊。在那蠟質的盤面上,印有獅頭的圖案。「哪怕拋開我們在斯巴達遭遇的一切,我們也不能讓這個該死的國王繼續留在他的王位上。」密裡涅牙關緊咬,渾身顫抖。然後,她把手舉到空中,朝海岸的方向走去。「但是我們無法離開這座島嶼。」

「執政官。」埃涅阿斯說著,向他們走了過來。他的臉上已經被裹成了一片白。「卡珊德拉把情況都告訴我了。聽我說,你不應該絕望,因為就在我被捕後,我對帕裡安封鎖模式漏洞的猜想得到了證實——確實有一條出路,不過機會很是渺茫,但如果我們把握得當的話……」

在場的皮匠,伐木工,衛兵還有牧人,以及他們的家人,都聚集在這裡。密裡涅的目光對上了眾人的視線。最後,憂鬱地笑了起來。「這不重要。我不會離開這個島的。」

「密裡涅?」阿斯帕西婭倒吸一口涼氣。

「母親?」卡珊德拉也問道,「空蕩之地在召喚。你聽不到嗎?是時候回斯巴達了。」

密裡涅挺直身子,揚起下巴。「我不會臨陣脫逃,把我的人民丟在席拉諾斯的魔爪下。如果我們逃跑了,總有一天會被他發現的。到時候受苦的是這些民眾啊。」

卡珊德拉瞥了一眼埃涅阿斯,又朝密裡涅搖了搖頭。「告訴她。」

「告訴我什麼?」

埃涅阿斯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還記得我用一支箭射中兩隻鷸鳥的事情嗎,執政官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