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啊,我看到你的船了。我的朋友希羅多德在船上嗎?」

「他可不樂意待在船上,」卡珊德拉說道,「我家的船長巴爾納巴斯和他有點兒不對付,尤其是和希羅多德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可是一點就著。他求著我帶他上岸,但我還是不敢冒這個險——畢竟,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裡能找到什麼。」

「你不是來殺克莉西斯的,對吧?」他說,他的眼睛似乎想從卡珊德拉的目光中找到些什麼。

「我並不是為此而來,但是我不會留下她的性命。」卡珊德拉說。「我到這裡來,是為了問你一件事:我在找一個人。」

希波克拉底揚起唇角。「我記得你母親的事情。」他說道。

一陣戰慄掠過卡珊德拉的肌膚。「你……你怎麼知道的?」

他舉起手中的蘋果核。「有其母必有其子。當你在樹叢裡現身的時候,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也就是說,她確實來過這裡?」

希波克拉底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腳邊。「那時我太年輕了——我當時根本無計可施。於是我讓她從我這裡離開。然而,她那決絕的神情依然留在我的腦海中。它從未從我的記憶中離去——永遠不會。密裡涅就是被女性的皮囊包裹著的一團火!」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希波克拉底又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有個人也許會有線索。」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背後的內陸地帶。「我指的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聖地——我過去曾經在那裡修習過醫術——然而那裡已經不復往昔。他們和我在觀念上產生了……分歧,就這麼說好了。他們覺得只要把病人弄到他們的神廟和圖書館裡坐下,就可以治癒病痛——這樣的行為也許有助於修身養性,但是在一個人的胳膊斷掉的時候,這種做法可就沒什麼用了。」他搖了搖頭,就好像要躲開一記猛烈的重擊一樣。「到那裡去,和一個叫多洛普斯的神官談一談——他就住在圖書館的旁邊。跟他說是希波克拉底叫你來的。他和他的先祖負責記錄下那裡收治的每一個病人。既然密裡涅去過那裡,那麼她的名字肯定也在那些記錄的石碑之中——不僅僅是名字,還有病狀以及之後的去向應該都有記錄才是……」

卡珊德拉聽著希波克拉底告訴她,要去哪兒找多洛普斯,同時卻也感覺到了在自己心底燃燒的那股微弱的火焰,不過,僅僅是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就讓這股火焰重新獲得了活力。她將這火焰繼續藏在心底。卡珊德拉伸出手去,按在了希波克拉底的肩頭,然後站了起來。「謝謝。」

「去吧,願你健康常伴,卡珊德拉。」希波克拉底一面目送著她往內陸走去,一面喊道。「還有,要小心,光芒已然開始黯淡,另外——」

「在阿爾戈里斯鄉間亂晃,可是會有危險的。」卡珊德拉接道。

「差不多,但是我還有件事沒告訴你——那個多洛普斯,是克莉西斯的兒子。」

夜幕降臨,此時的卡珊德拉正在林中穿行,各種動物的聲音充斥著她的耳鼓:蟋蟀,貓頭鷹,遠處還有一頭孤狼。她還在這裡發現了一頭獅子的蹤跡,跟著,就聽到了它雄厚低沉的吼聲——它就在林中不遠的地方。為了讓自己一直處在那聲音的下風,直到走到森林的盡頭,她一直小心地選擇著自己的進路。

卡珊德拉扒開一處蕨叢,在那裡觀望著這處飽經風霜的宏偉聖地:即便在夜幕籠罩下,這裡的景緻也依舊令人讚歎。三座矮丘像哨兵一樣拱衛在聖地周圍,一座山的頂上坐落著阿波羅的神廟,另外一處山頂就是大名鼎鼎的阿斯克勒庇俄斯本人的出生地,而在這些山頭中間的平地上散佈著的,就是許多大理石築成的房舍,這些房屋之間都連有寬闊的林蔭大道,還有諸多寧靜無聲的園圃。以及一處形制複雜的宏偉長廊,許多駝著背的老神官在其中來往穿梭。另外還有一處體育館,一座小小的神廟,圖書館,然後就是聖所本身——也是病人們聚集的地方,那廳堂被火炬的光照得通亮,而病人們就躺臥在這光芒之下。山腰上還有一處劇場,以及幾處陳設簡單的神官宿舍。有人在低聲吟唱著神秘的禱詞,這聲音從一處神廟中傳出,在夜晚的空氣中迴盪著。

卡珊德拉靜悄悄地從蕨叢中摸了出來,走到了空地當中,然後徑直往圖書館附近的神官宿舍走去。多洛普斯見她走進來的時候,驚得幾乎要從自己的椅子上跌下來。雖說卡珊德拉還是挺想讓他叫出聲來,可惜事情並沒有朝著卡珊德拉希望的方向發展,多洛普斯的視線一直牢牢鎖在卡珊德拉的身上。多洛普斯面色灰暗,臉上滿是倦意,頭髮也沒有梳理,有些甚至都打了結。卡珊德拉在屋裡四下環視,發現牆上有一些奇怪的文字,上面還有些痕跡被草草抹去了。那裡寫著的,都是一模一樣的文字:為什麼,母親?為什麼?讓他們活下去!問題是——這裡卻沒有克莉西斯的蹤跡,她到底在哪兒呢?

卡珊德拉就這樣坐在了多洛普斯的對面,她感到渾身不自在。然後卡珊德拉跟他講明瞭兩件事:她為何而來,以及是誰讓自己來找他的。聽罷這些話,尤其是聽到了希波克拉底的名字之後,多洛普斯才放鬆了警惕。

「我在尋找一個叫作密裡涅的女人,請你幫助我。」卡珊德拉再一次說。多洛普斯的喉嚨凸起,那樣子就好像吞下了一顆梅核。然而,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拿起一把火炬,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示意她跟上,然後徑自走進了夜色當中。他們來到了長廊附近的一處露天區域,這裡有許多石板,它們要麼被高高地摞了起來,要麼就像步兵一樣,整齊有序地排列在那裡。多洛普斯衝著其中一塊石板做了個手勢,卡珊德拉皺起了眉,嚇得愣在了那裡。這些石板到底是什麼呢?是墓碑麼?多洛普斯依舊一言不發,只是將手中的火炬遞了過來,做了個手勢,要她蹲下。於是她照做了,然後將火炬舉到了石板前——眼前的石板並非墓碑,就和希波克拉底所說的一樣,是某位病患的病。於是,她開始掃視上面的銘文。

獨眼人迪奧多利斯於春日來此,夜中,寢於聖所,而靈脩下降,覆空眶以仙膏,翌晨,則失眼復得,迪奧多利斯不復獨眼矣!

卡珊德拉揚了揚眉毛,好像在忍著笑——顯然,她是不相信上面的這些話的。接著是下一塊,上面刻著:

哀哉!赫爾邁厄尼之提孫雙眼失明,而不得見一物……神廟所飼獒犬舐其官能,賜其歡愉,而終得復見物也。

「官能?」卡珊德拉默默想著,那狗到底舔的是什麼東西。

他們一塊塊石板看下去,看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有人將水蛭整個吞下,以求它們能吃掉自己體內的病源;有人被狼咬傷,治癒他的卻是蝮蛇的毒牙;阿斯克勒庇俄斯發明了獨特的治療浮腫的方法——割下病患的腦袋,放出其中的積液,然後再把它安回脖子上。對著這些荒唐的記錄一路看下來,卡珊德拉感覺自己的眼睛發乾,有些疲倦。到了最後,她發現,東方已經露出了些許亮光——自己已經看了這麼久了嗎?她站起身來,卻發現附近的石板上,有一個詞從她的視線中一閃而過,而就是這一眼,讓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斯巴達。

卡珊德拉跪在地上,將這塊石板上下端詳了個遍。然而,上面的大部分內容都被匆匆颳去了。

斯巴達的……攜幼子前來。尋求……諸神垂憐。

卡珊德拉站起身來。「誰把這塊石板上的銘文抹去了?」

就跟卡珊德拉第一次踏進他家裡時一樣,多洛普斯的臉此刻又驚得煞白。

卡珊德拉又累又氣,自己的耐性也終於到了極限。「看在諸神的分兒上,你能不能就直接告訴我呢?為了來到這裡,我穿越了整個希臘,最後等著我的,就只有這麼一塊被刮的半毀的石板?算我求你,告訴我!」

多洛普斯的嘴唇張開了,跟著,卡珊德拉屏住了呼吸……終於明白了他為何一直一言不發——原本應該是舌頭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了參差粗糙的殘肉——根據灼痕的新鮮程度來看,這應該是最近的事情。「抱歉,我……我沒有察覺這件事。那個,我需要別的東西,這些模稜兩可的資訊遠遠不夠,求你了,幫幫我。」

多洛普斯就這麼盯著她,眼中浸滿了淚水,然後將視線抬起,看向了她的身後。

卡珊德拉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起來。她轉過身去,卻什麼都沒有看見。遠處也只有阿斯克勒庇俄斯谷底的南陲而已。接著,就在那裡的遠處……她看到了。黑暗中的叢林之間,透出了一線亮光。

「答案就在那裡?」她問道。

多洛普斯只是哀傷地點了點頭。

卡珊德拉從他旁邊轉身疾步飛奔而去。伊卡洛斯也從長廊的頂上急衝而下,就這樣跟隨著她。她一頭衝進了樹叢之中,眼睛一眨不眨地鑽進灌木叢中,生怕那奇異的道標從她的視線中消失。最後,她終於見到了那光亮的整體:一處被忘卻的小小祭壇——這裡祀奉的,是阿波羅·馬列塔。聖壇上面覆有一個紅瓦築成的錐頂,四面環有爬滿地衣和苔蘚的柱子,其中一些已經崩塌。而聖壇之中,又傳出了微弱的嬰兒哭聲。卡珊德拉困惑不已,於是悄悄摸到了神廟的入口處,門廊兩旁分列著橙色的燭焰,卡珊德拉直接感受到了它們發散的熱度。在神殿的中央,有個女人正蹲在那裡,她背朝著卡珊德拉,面前是一道老舊的帷幕,還有一處古舊的神壇。地面上散落著花瓣。有那麼一瞬間,卡珊德拉心中的火焰再次升騰起來,將她的四肢百骸都浸在了裡面。也許會是那樣吧,會是的吧?「母……母親?」她啞聲叫道。

那女人站起身來,轉向她。「這話並不全對啊。」克莉西斯臉上帶著鯊魚一樣的微笑。她的聲音從那一口牙齒中傳出。她的手中還有一柄匕首,那柄兇器現在就懸在嬰兒的胸口上。

卡珊德拉的心頓時涼透了。

「雖說,如果你想要的話,我確實可以成為你的母親。我的親生兒子多洛普斯就是個傻瓜,如果沒錯的話,就是他向你洩的密吧?」

卡珊德拉一言不發。

「你的親生母親確實來過這裡——我想,現在的你,應該也已經搞清楚這一點了。」克莉西斯繼續說道。

「這個孩子,」卡珊德拉快要喘不過氣,她看著克莉西斯,匕首和孩子,目光越發黯淡了,「你對他們做了什麼?你做了什麼?」

「孩子活了下來,這你是知道的。」克莉西斯臉上掛著柔和的笑,又朝卡珊德拉的方向邁了一步。「德謨斯現在是我的孩子了——不過有一點,那就是我們中間的某些人還在對他動物般的行為方式表示不滿。」

「那我的母親呢?」

克莉西斯的笑容又深邃了幾分。「我還記得,那天晚上,她送來了我的孩子——那個小東西真是可憐呢,還在雨裡哭著。啊,要是我早知道密裡涅有兩個孩子……不過,既然你都來了,那麼,一家人看來算是聚齊了。」

卡珊德拉低下頭,死死地盯著她,架勢就像一頭準備衝鋒的公牛。「我的,母親,在,哪兒?」

「我放她走了啊。畢竟她已經舉目無親——至少那個時候是——我可沒能把小阿利克西歐斯救回來呢。」

「可是你說過……可……你對她撒了謊?你對她說阿利克西歐斯已經死了?」

「喏,她可是把孩子交託給我照顧了呢。阿利克西歐斯可是個出眾的孩子。那幫斯巴達人想要他的命。救了他然後把他養大的,不是別人,是我。我還讓他從最優秀的老師那裡學習了有關藝術和戰爭的學問。他可是我的孩子——就和赫拉給我帶來的孩子們一樣。」

卡珊德拉感覺,自己身上的血管裡流淌的,不是熱血,而是寒冰。「你到底是什麼人?」

克莉西斯把那個嬰兒放在了神壇上的蠟燭旁邊,然後又朝著卡珊德拉的方向走了一步。「你知道我是什麼人。你也知道我們這群人是做什麼的。那麼,為了讓一切圓滿,你要做的就是和德謨斯一樣,加入我們的行列。好了,卡珊德拉……」她傾身,帶著溼熱的呼吸,朝著卡珊德拉耳語。「你願意讓我做你的母親麼?」

卡珊德拉滿心恐懼,全身都在顫抖。她一把將克莉西斯推了回去。克莉西斯手臂亂揮了幾下,然後就揮起手中的匕首,直接朝卡珊德拉刺去。然而,當卡珊德拉拔出自己的斷矛準備迎戰的時候,克莉西斯的眼睛卻睜得老大,整個人也向後退去。她一面吼著,一面用一條胳膊掃過祭壇,蠟燭和嬰兒都落了下來,那孩子摔到地上,哭喊起來。只聽「嗖」的一聲,帷幔,還有地上的花瓣和幹蕨都一併沸騰起來。克莉西斯一面狂笑著,一面從後面的出口撤到了遠處。「你不會來抓我的,卡珊德拉,要不然,那個孩子就會死在烈焰中。你總不會眼睜睜看著又一個小生靈就因為你那糟糕的決斷,在這裡丟掉性命吧?會,還是不會呢?」

卡珊德拉就那麼站在那裡,進退兩難。然而,只消一閃念的工夫,她就判明瞭是非——克莉西斯雖然是個女魔頭,但是殺她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她一頭衝進火焰之中,一把抄起嬰兒,用自己的坎肩裹住,然後從後門踉蹌著逃了出去。煙燻得她渾身發黑,眼睛刺痛,卡珊德拉就那麼跪在那裡,不住地咳嗽乾嘔,還吐出了不少口水。這時她才意識到,克莉西斯應該已經跑遠了。然而當她抬起頭,整個人卻僵住了——克莉西斯就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的地方,背對著她站在那裡。

然而下一刻,克莉西斯卻直接仰面倒地,一柄伐木斧劈開了她的臉。

多洛普斯一聲不響地走到他母親的屍體跟前,把那柄斧子利落地拽了下來。他的嘴唇嚅動著,無聲地向克莉西斯傳達了最後一句話:抱歉了,母親……但現在你已經死了,那些年幼的生靈終於可以活下去。

說罷,他用自己空著的另一隻手從卡珊德拉的懷中接過孩子,然後一聲不響地走回了森林中,朝著阿斯克勒庇俄斯的聖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