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是個居無定所的旅人,而希羅多德卻是名史學家,」巴爾納巴斯解釋道,「他過去的經歷令人咂舌。帶動起義,對抗哈利卡納索斯的暴君。他在定居雅典前,幾乎走遍了這個世界上的所有角落。然而,不僅如此,他還抽出時間,將自己的冒險經歷寫了下來,並用九位繆斯女神的名字為其命名。」

「你可沒和我說過,她是名斯巴達人。」希羅多德說道。

卡珊德拉聞言一挑眉。

「哦,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希羅多德臉上露出了些許笑意。「驕傲的站姿和那狂妄卻堅毅的目光,你定然是名斯巴達人。」

當他打量自己的時候,卡珊德拉注意到在他的目光掃過自己半掩在斗篷下的斷矛時,他睜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臉色蒼白得好像方才見到了他自己的幽魂。她扯過自己的斗篷,遮住了斷矛。「我是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她說完這句話後,便一言不發了。

「這位女士,我們的出身都不同。」他臉一沉,臉上那些歲月留下的痕跡便越發明顯。「請不要以為我對斯巴達人有什麼偏見。不論是拉科尼亞的戰鬥民族還是雅典人,他們都有值得讚揚和令人痛恨的地方。現在最令我不滿的是兩者間的差異和矛盾被他們發酵成了戰爭。原本協力抗擊外敵,擊退不計其數的波斯人的雙方都令人敬仰,而如今卻成了這樣。」他將目光轉向了神廟陰暗的門廊,巨大的正門前站著兩名身穿黑色皮夾,手持黑色盾牌,戴有相同式樣頭盔的衛兵。「至少我們還有相同的目標。」他如此說道。

卡珊德拉眯起了眼睛,因為她怎麼想都覺得那句話更像是一個問句。

在這時,舵手萊薩在山谷的平地上喊了起來。「船長,」他揮舞著雙手叫道,「基拉港有麻煩啦,來人要向我們收取停泊的費用。您快回來看看吧。」

巴爾納巴斯嘆了口氣:「我都排了一天的隊了,不是吧?」他整個人都變得有些沮喪,接著又嘆了口氣。卡珊德拉從厄爾皮諾的錢袋裡抓了一把德拉克馬,遞給了他。「僱傭兵,您真是太慷慨了。」他滿懷感激地微微低下頭。「那我先回船上等您了。」他說著轉過身,艱難地擠進人群,向山下走去。在巴爾納巴斯離開的時候,卡珊德拉將伊卡洛斯放向了天空。這時,只剩她和年老的史學家還站在人群之中。

人群繼續緩慢前行。「便是國王也會親自到此處來請教這裡的傳諭者。而她的話語能夠挑起戰爭,亦能換來和平。」希羅多德思忖片刻,隨後問道:「你今天來到這裡,所求為何?」

「解脫。」卡珊德拉將一隻手放在胸前,說道。

希羅多德聽了,笑著點了點頭。只是他的笑容顯得有些哀傷。然後他說道:「我求的卻是……真相。然而我擔心在得知真相後,我會後悔。」

「下一個。」其中一名衛兵吼道。

希羅多德微微向她鞠了一躬。「我的女士,我想還是您先進去比較好。」

卡珊德拉聞言,微微側頭,注意到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被她蓋在列奧尼達斯斷矛外的衣服上的褶皺處。卡珊德拉向前走去,而兩名黑甲衛兵的眼珠也跟隨著她的步伐轉動起來。當她走進有些陰暗的殿內後,感覺空氣中的香甜氣味濃重得令人感到噁心。三腳架上放著又矮又寬的青銅燭臺,沒藥及乳香交錯的煙霧如同鬼魅般升騰起來。

當她來到神廟正中的內殿時,殿內一片漆黑。波塞冬、宙斯、命運三姐妹及阿波羅本人的大理石雕像被火臺上可怖的光芒照亮,一個個正低頭注視著她。而當她看到兩座「雕像」的時候差點兒被嚇到,後來才發現那是兩名身穿暗色長袍的哨兵。但更令人不安的卻是大殿中央,端坐在那張三腳凳上的身影。她披著一件白色長袍,身上掛著許多珠串。身體周圍的大理石地板上放置著數個灼熱的陶罐,她那被面紗遮住的頭部時不時抖動一下,完全沉浸升騰繚繞的煙霧中。

卡珊德拉打量著傳諭者,心中充滿了仇恨。或許這裡根本就沒有什麼所謂答案,但至少有可能讓她獲得解脫,因為那些愚蠢的衛兵們竟然沒有收走她的武器。現在,這個心如蛇蠍的女人就要為她當年那句令卡珊德拉家破人亡的惡毒話語付出代價……當面前的女人轉過身,卡珊德拉心中紛亂的思緒突然止住了。眼前的女人還很年輕,甚至比卡珊德拉都要小上幾歲,並不是什麼老虔婆,和大眾印象中的傳諭者形象大相徑庭。倒不如說她更像是青少年模樣的福柏。卡珊德拉的恨意迅速消退。看起來,那名在多年前下達了冷酷命令的傳諭者早已死去。

「走進阿波羅的光芒中,便是陰影也會被其照亮。」女孩深深嘆了口氣,指向了一個灼熱陶罐所發出的微光。「旅人,你想問些什麼?」

「我……我想要知道關於過去的真相。或許還有我的將來。我想知道關於我父母的情況,還有他們現在在哪裡?」

傳諭者搖晃著的腦袋慢了下來。「是誰在向阿波羅索求這些資訊?」

卡珊德拉注視著這位女預言家,意識到了這麼做是多麼愚蠢,這讓她感到噁心,如今她既得不到答案,也無法享受復仇的快感。「我出生於斯巴達。他們將我和我的弟弟丟下了懸崖。現在的我身無長物,舉目無親。」

傳諭者突然停了下來,不再搖頭晃腦。她抬起雙眸,看向了卡珊德拉的眼睛。突然間,她似乎變得有些不同了,好似被喚醒了一般。但當她的目光移向離他們最近的衛兵時,她又晃起了腦袋。「你會在……河對岸找到你的父母。」

卡珊德拉突然繃緊了神經,儘管她對這片地區並不熟悉,但她的腦中還是飛快地閃過各種資訊。普萊斯特思河便在離此處不遠的地方。她的父母就在那裡嗎?

「當你的生命走到盡頭時,將你口袋中的錢幣交給卡戎,引渡人會帶你穿過冥河,於是你便能與你的家人在彼岸相聚了。」

希望崩塌的同時,卡珊德拉的心靈像是落入了絕望的深淵。屋內一片寂靜,不一會就有幾名衛兵不耐煩地走了過來。「你的時間到了。」其中一人低吼道。

「那我們就此別過。」卡珊德拉對著傳諭者說道。

當卡珊德拉就要轉身離開的時候,從神廟外傳來的喊叫聲在整幢建築內迴響,隨後便是一聲花瓶被打碎的聲音。

「有人鬧事!」一名衛兵的聲音從神廟外傳來。內殿中的兩人對望了一眼後,衝了出去。

卡珊德拉本想跟著他們出去,卻被一道聲音阻止了。

「等等。」傳諭者輕聲喚道。

一瞬間,卡珊德拉都沒能認出她的聲音——虛弱、膽怯,和之前充滿震撼力且富有戲劇性的聲音截然不同。

「他們在尋找那個從山頂跌落的孩子。」傳諭者輕聲說道。

一瞬間,卡珊德拉覺得自己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她走回了傳諭者的身邊,問道:「你剛才說了什麼?」

「教會在尋找那個墜崖的女孩。」

卡珊德拉的腦袋嗡的一聲。她一把抓住傳諭者的肩膀便晃動起來。「你說的是誰,他們在哪裡?」然後她看到了女孩眼中的淚水,她意識到這裡的情況非常不妙。於是她微微地鬆開了雙手,說道:「如果你願意幫我的話,我可以救你出去。」

「沒有人能救我。」傳諭者哽咽著說道。而當噔噔作響的腳步聲從卡珊德拉身後響起時,她的眼睛彷彿瞪成了兩輪圓月。「他們要回來了,你該走了。」

「你,快退下。」衛兵中的一人咆哮道。

「教會在蓋亞洞穴的集會將於今晚舉行,」當卡珊德拉後退了半步,傳諭者開口說道,「你或許能在那裡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我叫你退下!」一名衛兵抓住卡珊德拉的肩膀就將她往門外拖去,不過她並沒有掙扎。另一個衛兵則是抓住了傳諭者並將她拖進了神廟內側的黑暗中。

當日光再次毫無保留地照射在她身上時,卡珊德拉瑟縮了一下。「今天傳諭者不會再接見朝聖者了。」衛兵的吼聲在她腦袋上方響起,隨後便將她推到了門外。門外的朝聖者們怨聲載道。當喧鬧平息,卡珊德拉聽到了一陣富有節奏感的慘呼,然後便看到了那個嘲笑過巴爾納巴斯的大嗓門高個兒被一名衛兵按在了地上,而另一個一腳又一腳地踢著他的襠部,好像不知疲倦。這個可憐的傢伙,面目猙獰,雙眼和舌頭好像要從臉上爆出來。

「將另一個睪丸踢爆就完事了。」將高個兒按在地上的衛兵邪惡地笑道。

「似乎是這個大傻個兒笨手笨腳地砸碎了一隻儀式上要用的雙耳杯。」希羅多德悄悄走近卡珊德拉,對她說。然後他拉起卡珊德拉向前走去。「嘖嘖!」他咂了咂嘴,眼中閃過一絲惡作劇得逞的光芒。

卡珊德拉聞言,將目光投向了地上那個打碎了雙耳杯的男人,最終又看向了希羅多德。「他……不,是你……」

「沒錯沒錯,小聲點兒。我偶爾說個謊也沒什麼啊,畢竟我不是波斯人。我只是想著,若我將那杯子打碎,或許能為你爭取到一個和傳諭者正常交流的機會。」

卡珊德拉注意到他將目光再次投向了她的斷矛,於是她再一次用披風將其遮住。

「那裡的祭司和守護者們可是出了名的愛管閒事,或是濫用職權,用吟誦等手段來干預朝聖者和傳諭者的談話。」希羅多德繼續說道。

卡珊德拉皺起了眉頭。「祭司?守護者?除了那些像甲蟲一樣漆黑的神廟衛兵,我沒有見到其他人。」

希羅多德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問道:「然後呢?」

「一開始傳諭者只是沒完沒了地說著那些蠢笨的陳詞濫調,對那些可能發生的事情含糊其詞。但當衛兵們被外面的吵鬧聲引走後,她開始向我吐露一些聽起來很重要的事情。」

「開始?」

「沒等她說完,那些衛兵就回來了,還把她從凳子上拎了起來,像個奴隸似的將她拖進了神廟的休息室中。」

希羅多德臉色陰沉,看上去就像個七十歲的老翁。他開口道:「那麼傳言恐怕是真的了。他們已經徹底掌控了傳諭者。」

「他們?」卡珊德拉問道。

「我之前就和你說過,我來這裡是要找出事情背後的真相。」他回答道。「現在我已經找到了,但是這個真相太過黑暗。你還不明白嗎?整個希臘都是圍繞著傳諭者的預言轉動的。斯巴達和他們在伯羅奔尼撒聯盟中的數百同盟,雅典和他們在提洛聯盟中的支援者,甚至是所有的中立城邦,他們都聽從傳諭者的命令。就算兩方之間爆發戰爭,只要他們掌控了傳諭者,他們就是最終的贏家。想象一下,當他們掌控了傳諭者,他們會擁有多麼可怕的影響力。」

「希羅多德,看在諸神的分兒上,你就告訴我他們到底是什麼人吧。」

希羅多德環顧四周,在確定周圍沒有人後,他開口說道:「宇宙教。」他的音量跟耳語沒有多大差別。

卡珊德拉彷彿被一隻冰冷且毫無生氣的手扼住了脖子,一陣寒意自她的脊椎向上衝去。「教會。」

「他們就像影子一般。因為他們只在私下裡見面,而且都會戴上面具,所以沒有人知道成員們的真實身份。我只見過其中一人,那還是在一天深夜,他在戴上面具後就像是個惡魔……」當希羅多德看到卡珊德拉從皮包中拿出厄爾皮諾那張看起來極為邪惡的戲劇面具後,他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面具上的鷹鉤鼻看上去異常尖銳,皺起的眉毛透著怒意,緊閉的唇抿成了一個邪惡的微笑。「阿波羅顯靈了!」他叫道,然後飛快地將那個面具塞回了卡珊德拉的包裡,再次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那張面具,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我想,我已經見過教會的成員了,」卡珊德拉回答道,「傳諭者說出的資訊不過是隻言片語。我得去見見剩下的那些教徒。」她的腦子飛速轉動,然後她打了一個響指,說道:「她說教會將於今晚,在蓋亞洞穴內舉行集會。希臘那麼大,我怎麼知道蓋亞洞穴在哪兒?」

希羅多德用一隻手臂鉤住了卡珊德拉的手臂,然後帶著她離開了神廟,從高原向山下走去。「蓋亞洞穴就在這座神廟所在的山體之上,然而這座山就是個由天然洞穴組成的蜂窩,其中洞穴數量眾多,且都如同迷宮一般。」

「那我就晚上再來。」卡珊德拉說著望向了那山壁上十多個黑漆漆的狹小洞穴。「我只希望你在我進去後,幫我放哨。」

希羅多德深深地嘆了口氣。「好吧,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情——必須活著出來。我很喜歡你,無家的孩子,千萬別讓我為這個決定而感到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