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把船帆升起來!」巴爾納巴斯喊道。那巨大的老鷹紋章被捲回帆布,而二十名坐在皮革長凳上的男子則分別拿起一根冷杉木製成的長槳,向船兩邊跑去,舉起船槳,將它穿過皮革環,並擱置在槳叉之上。隨著一聲頗有節奏感的擊水聲,木槳齊齊地拍在了波浪之上。

邁加拉近在眼前,而這次旅程也即將畫上終點。

卡珊德拉坐在船頭,注視著眼前由雅典船隊形成的另類森林。一面麵條紋風帆在空中飛揚,其下便是冷杉桅杆和裹漆船身。每艘船上都站滿了身穿閃亮鎧甲的重甲步兵、弓箭手、機弦手和輕盾兵。有些船上甚至滿載著塞薩利安產的駿馬,而為避免馬兒在看到海洋時產生恐懼,每匹馬的頭部均蒙上了布以遮擋視線。這儼然是一支漂浮在艾德萊斯提亞號和遠處朦朧的邁加拉腹地及巴蓋港間的軍隊。

「我必須得去面對他。」她自言自語道。自從她知道斯巴達之狼的真實身份後,在過去兩天的航行中,這句話一直在她腦海中迴響,已然成了她自我激勵的口號。「但我們是無法通過那道封鎖線的。」那些船隻成隊停駐在淺灘,只有四五艘在更深的水域。而當卡珊德拉能看到最近兩艘船上那些白袍輕盾兵腦後的髮辮時,那兩艘船在見到這艘向他們飛速駛來的小船後,猶如被老鼠激怒的雄獅般脫離封鎖線並向卡珊德拉他們的船隻駛了過來。船上計程車兵們大聲叫嚷,並用手指指向了艾德萊斯提亞號,而他們的指揮官則是咆哮著令他們舉起標槍瞄準敵人。卡珊德拉已然意識到自己的選擇並不明智,便回頭朝巴爾納巴斯和他的手下們看去,準備讓他們掉轉方向。或許他們可以就此向北邊或南邊繼續航行,並在科林斯海灣的任意一側停靠。接下來說不定只需要一個月左右時間就能順陸路趕到巴蓋……

但巴爾納巴斯不待她開口,便大吼出聲:「舵手,轉向……快……快轉!」

船尾的陰影處,那位名叫萊薩的黝黑舵手一把抓住了轉向用的對槳,寬闊的雙肩伴隨著發力震顫起來,他咆哮著將身子向左邊傾斜,令船頭朝右邊轉去。隨後另外兩位船員飛速趕來,並將自己全身的重量朝左側壓了上去。

伴隨著海水被攪動的響聲,船體劃破海浪,猛地朝右邊轉去。卡珊德拉也因無法站穩而握緊了船沿。而轉向時掀起的海浪卻比她人都要高上一些,打溼了她和她腳下的甲板,隨後她便看到那些由輕盾兵們投擲出的標槍病懨懨地落入了艾德萊斯提亞號身後的浪花中。當船身恢復了平衡後,卡珊德拉頗有些不善地瞪著艾德萊斯提亞號船首前方那艘橫向對著自己的落單雅典戰船。巴爾納巴斯視線掃過雅典艦隊,發現這艘船——便是封鎖線最薄弱的部分。

「別鬆懈!嘿嚯,嘿嚯,嘿嚯……」舵手亢奮地用拳頭敲打著手掌,在甲板的中心線上前後往復,嘴裡發出的音節節奏越來越快。這重複的音節鞭策著槳手們划動船槳,艾德萊斯提亞號的速度變得愈發驚人。當銅質撞角飛速衝向落單雅典戰船的船身時,卡珊德拉瞪大了眼睛,而雅典人則是大驚失色。「站穩了!」巴爾納巴斯咆哮道。

整個世界都彷彿在一陣木頭崩塌的聲音中爆炸了。在艾德萊斯提亞號因碰撞震顫起來的時候,卡珊德拉感覺自己的雙臂幾乎就要脫臼,一時間彷彿天色暗沉,眼前只剩一片火光雲團。艾德萊斯提亞號就這樣劃破那由尖叫聲組成的樂章,將雅典戰船一分為二,宛如一扇敞開的大門。主桅杆就這樣倒了下去,而船員們為求保命,紛紛抱住了那木質的桅杆。這些許騷動,來得快,去得也快。

卡珊德拉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混亂場面,湧起的浪沫及嗚咽哀鳴的戰船殘骸。想來無須多久,剩下的雅典船隊便會追上他們。

「他們是不會跟上來的。」巴爾納巴斯說道。「他們不至於為了追一艘小船而冒險貼近岸邊。」

這便是岸邊了。她心裡這麼想著,看向了巴蓋港那木板鋪成的港口及遠處斷崖。當她意識到自己再無藉口可找時,彷彿有一叢冰刺狠狠地扎進了她的心臟。她來了……而他,也在這裡等著她。她的視線掃過海岸線,心臟怦怦亂跳。然而,那裡什麼都沒有。

船就這樣駛進了空曠的岸濱,貼著港口的木板停了下來。卡珊德拉躍過船沿,落在了岸上,視線順著寂寥無人的港口向內陸望去。斯巴達之狼,你會在什麼地方呢?

然而這時,離卡珊德拉不遠處,響起了一道絕望的吸氣聲,倒是將她嚇得差點兒跳了起來。那是一名雅典士兵,從被他們撞成兩截的戰船上下來,一路游到了淺灘,最後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岸,一邊喘著氣,一邊吐著水,身上的藍白背心已然溼透了。卡珊德拉朝岸邊望去,看到了更多人正從戰船殘骸內游出來,至少有數百人。其中有些人將自己的盾牌當作浮板,且大多人都沒有拋下自己的武器。遠處構成封鎖線的其他戰船上的人們發出了欣喜的歡呼聲。在那一瞬間,雅典人似乎在海灣上找到了一個臨時的立足點。

直到……一群身披紅袍的身影從松樹林中衝了出來。

卡珊德拉壓低身形,躲進了一叢荊豆花中,看著那由約莫五百人的軍團組成的斯巴達方陣從樹林中衝了出來。五百人,也就是如今日漸稀少的純種斯巴達公民總數的五分之一。當他們赤著足,一步一步向海岸線進發的時候,紅色的披風隨風飄動,整理整齊並緊綁成辮的鬚髮像繩子一樣,在空中飛揚碰撞;他們的頭盔在傍晚的日光下顯得十分耀眼,鑲銅的盾牌上刻著血紅的拉姆達符號,而手中的長矛則如同行刑者的手指一般,平舉著指向了那些爬上岸的雅典人。

他們一言不發,衝向了前方的獵物,一張張面容因憎惡而變得扭曲,刺出的長矛也只為貫穿敵人的胸口,一團團噴出的血花在戰場上空凝結成了霧,剩下的只有傷者的慘叫。而那些正在向岸邊游來,或是手腳並用爬上淺灘的雅典士兵們,等來的只有斯巴達長矛尾部銅質尖刺毫不留情的重擊。當大概七個雅典人組成的小隊鼓起勇氣,決定放手一搏時,斯巴達士兵中的一人如同夢魘一般衝了出來。卡珊德拉只能隱隱看到他那隨風擺動的紅色系帶披風,他的面容也因頭上戴著的科林斯舊式頭盔顯得有些模糊,唯有他的長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七個人全部倒在了他的矛下,血肉分離。不多時,那艘戰船上活下來的倖存者便成了一節節漂浮在血泊中的斷臂殘肢。整個海灣都沉寂了下來,只剩下海浪拍擊的聲音。

卡珊德拉終於看到了他,她知道眼前的人就是斯巴達之狼,因為他一副將軍打扮——頭盔上橫立的流羽同他被鮮血打溼的披風一般鮮紅。她盯著前方戴著頭盔的身影,尋找那張臉,過去的記憶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她。她的心臟彷彿被猛地敲了一下,掌中的列奧尼達斯斷矛開始不停地震動。

斯巴達之狼周圍計程車兵揚起長矛,向他致意。

「呼哈!」他們莊嚴地吼道。

他們計程車氣和這些戰士的數量讓卡珊德拉意識到現實的殘酷。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她鬆開長矛,披上斗篷,火就熄滅了。她看著斯巴達之狼朝著一個年輕的軍官走去,一隻手握住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史坦托爾。」卡珊德拉聽到他說。隨後,這名斯巴達將軍,她的父親……她的對手轉身離開了海灣,朝著一條沿著海岸峭壁蜿蜒而上的道路前進,一些人跟在他身旁。

卡珊德拉回頭,看到巴爾納巴斯正焦急地朝她望來。在這裡等我。她比出了這樣的口型後,從荊豆花叢中站了起來,向斯巴達士兵們走了過去。其中那名叫作史坦托爾的軍官首先注意到了她,然後上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這名軍官比她大上幾歲,既然他是一名軍官,卡珊德拉猜測他大概有三十歲。他就這樣冷冷地盯著她,較薄的嘴唇外圍著深色的鬍鬚,鼻樑宛如刀片一般。他很強壯,而且看上去很精瘦……可能有些太瘦了,也許這是戰爭和饑荒造成的。他的唇瓣動了動,似乎已經準備好了最尖刻的挑釁,直到他注意到停泊在附近的艾德萊斯提亞號後,瞥了一眼死去的雅典人,然後望向了遠處海面上戰船的殘骸。「你……是你將那艘戰船撞成兩半的?」他總結性的話語被附近肌肉拉扯撕裂的聲音打斷了,一頭禿鷲從一名死去雅典士兵的頭顱中摳出了對方的眼球。

「因為它擋了我的路。」卡珊德拉用和他相似的拉科尼亞口音回答道。

卡珊德拉注意到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尊重的光芒,她便順著他驕傲的目光望向了沿岸斷崖的最高處——斯巴達之狼正站在那裡,拄著短杖俯視海灣,身後的披風在火焰般的暮光中肆意飛揚。

卡珊德拉忽然意識到自己盯著他看了太長時間。而史坦托爾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你對斯巴達之狼有什麼企圖?」他厲聲問道,話音間充滿了懷疑。

卡珊德拉故作冷漠道:「我來這裡……是想要為他效力。」

「也就是說,你是一名僱傭兵。你覺得我們需要幫助嗎?你難道沒有看到我們是怎麼解決掉這群雅典蠢貨的嗎?邁加拉不是還在斯巴達手中嗎?」

「沒錯,現在還在斯巴達手中。」她回答說。「但我可是聽說了雅典的伯里克利打算在這附近進行大規模的登陸作戰。」

史坦托爾驚訝地張開了嘴。

「我相信你們的戰鬥力。」她在對方破口大罵前回答道。「但你們難道真的沒有一些需要僱傭兵來完成的任務?我只是希望能在你們的營地借宿,以及一個安全的港口,可以讓我的船停在那裡。」

史坦托爾對卡珊德拉的要求嗤之以鼻。「你想為我們效力?你覺得我真的會將一個用金錢就可以買通的劊子手放在我父親身邊嗎?」他抬頭看了一眼斯巴達之狼,說道。

「你是斯巴達之狼的……兒子?」卡珊德拉問道,聲音哽咽起來。

「我是在他的兩個孩子都去世後不久被他收養的。」史坦托爾解釋道。「他指導我,訓練我。多虧了他,我才成為一名士官,也就是這個軍團的將領。他對我來說就是一切,而他也是我想成為的一切。就算他要敲響冥府大門,我都會一直追隨在他左右。」

「我只想要一個能夠誓死追隨他的機會。」卡珊德拉說道。

他有些懷疑地看著卡珊德拉,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宛若一名商人審視一匹馬駒一般,最終將一隻手劈進了另一隻手掌中,做出了決定。「不行。沒有任何僱傭兵能踏入我們的營地或是靠近斯巴達之狼一步。」他堅持道。「內陸已經有了太多像你這樣的人,在為雅典人賣命……」他皺起了鼻子,繼續說:「伊卡諾斯和他僱來的盜賊一直在襲擊我們的運糧車,讓我們計程車兵們沒有面包可吃。而其他人則是想要我父親的項上人頭,因為這會給他們帶來財富。狼爪附近已有太多荊棘,我不允許出現更多的障礙。依我看,你也可能是他們其中的一員——為了殺死我的父親才來到這裡。」他緊緊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後,說道:「你走吧,回你的船上去睡覺,然後慶幸我沒有砍掉你的腦袋吧,陌生人。」

卡珊德拉身後輕聲作響的長矛告訴她是時候離開了。她微微彎了彎腰,並向後走去,回到了那名為艾德萊斯提亞的脆弱的避難所。

在吃完鹹烤沙丁魚和麵包及被水稀釋過的葡萄酒組成的晚餐後,卡珊德拉在船頭附近躺了下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沉寂籠罩著海灣,儘管她肌肉痠痛,頭腦昏昏沉沉的,但她仍舊無法入眠。於是她乾脆將膝蓋抱在胸前,坐上了船沿。她身邊的伊卡洛斯勉強靠著那一彎照亮水面的月光梳理著自己的羽毛。她看著雅典船隊上一個個由火炬形成的光圈,以及斯巴達人那在斷壁上駐紮的營地裡映出的橙色光芒。而在這個宛如地底世界的淺灘上,陪伴她的只有一群打著鼾的水手,以及那擲石可及的沙灘上,雅典士兵們已經開始發臭的屍體。斯巴達人們剝去了他們的盔甲,卻不會有人去埋葬他們。

當她聽到水面上的槳聲時,她的心跳停了一拍。夜襲?但她只看到一條小划艇從那封鎖線中向岸邊駛來,隨後便看到兩名手無寸鐵的雅典人跳下船,朝斯巴達營地走去。膽子倒是不小,他們死定了,她想。但在不久之後他們居然回來了,隨後一支人數更多的雅典人隊伍在他們最兇惡的敵人的許可下划船上岸加入了同伴的行列,幫著他們在沙灘上挖掘墳墓,埋葬他們死去的同袍。

卡珊德拉盯著斯巴達營地。斯巴達之狼再次出現在了斷崖的邊緣,俯視著這場被漆黑的天空和銀色的星沙所環繞的葬禮。毫無疑問,你為自己所表現出的這種尊嚴、氣度而感到自滿。她恨恨地比出了這樣的口型。但那天晚上在山崖上,你又將這分尊嚴丟去了哪裡?

一個月後,艾德萊斯提亞號仍停靠在巴蓋附近,而卡珊德拉也逐漸開始贏得斯巴達人的信任。白天時,她暗中跟隨隊伍,在許多海灣和港口打退了試圖停泊的雅典船隊,也會與從北方襲來的步兵對抗。她先後兩次幫助斯巴達人扭轉了局面。第一次,她躲在靠近岸邊的岩石上,越過那些嚴陣以待的斯巴達人的頭頂,射出了數只燃燒的箭,點燃了即將靠岸的雅典三列槳座戰船的船帆,那些船隻來不及到岸便被付之一炬。結果史坦托爾就像一隻被搶走獵物的禿鷲般怒視著她。第二次,則是在幾天後,她再次來到了戰場上,從樹林中衝了出來,並擊敗了一名雅典的精銳士兵。史坦托爾狠狠罵了她一頓,並將利刃的四分之一架在她脖子上威脅她。「遠離我計程車兵。更別靠近我的父親。」他唾棄道。但卡珊德拉可以看到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以及斯巴達士兵萎靡不振的步伐。儘管他們為了尊嚴和名聲笑對飢餓,但供糧車遲遲未到,意味著許多人已有近半個月沒有吃過固體食物了。

斯巴達的信任好似一把厚重的鐵鎖。卡珊德拉意識到要想徹底獲取斯巴達人的信賴,穀物正是關鍵所在。她站起身,無聲地從船上滑了下來,跑向內陸。

在斷崖上,斯巴達營地的輪廓被一圈點燃的火炬刻畫出來。哨兵面無表情地站在崗位上,時刻保持警惕,他們長矛的尾端尖刺被插入地面,使得矛身如同支柱般直立。而一些山民則坐在樹上及鄉間的高地上,他們是職業標槍手和外圍的守夜人,雖不是純種的斯巴達人,但身為士兵,還是受人尊敬的。營地內的斯巴達士兵們坐在火堆旁,不時發出一陣沉悶的笑聲。或是從他們的寇松壺裡啜飲著那稀薄得有些可憐的黑色肉湯,或是打磨著他們的矛刃。還有幾個人赤裸著身體,而他們的希洛忒奴隸們則是小心翼翼地往他們消瘦的身體上塗抹油膏,再用刮身板搓去他們身上的汙垢。史坦托爾正坐在營地中央的火堆旁,疲憊不已,飢腸轆轆,更是有些煩躁不安。無法入眠的他從黑暗中起身,並帶著其他幾位失眠計程車兵一起來到了火堆旁,想以此消磨時間,度過夜晚。「唱首提爾泰奧斯的詩歌給我聽聽吧。」他嘟噥道,「我要聽他的戰歌。」

坐在他對面的兩個斯巴達公民出身計程車兵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喉嚨,然後用最拙劣的歌喉唱起了三百年前斯巴達最偉大詩人所作的一首戰歌。史坦托爾沮喪得面色如土,忙制止道:「別唱了,在偉人的幽魂從地底升起並扯下你們的舌頭之前,快停下,別再唱了。」

他低頭凝視著那如同帽貝般緊貼岸邊的艾德萊斯提亞號。那令人煩躁的僱傭兵在這裡度過了整個悶熱的夏天,也就是將近兩個月的時間。卡珊德拉在最近幾次戰鬥中的做法簡直是玷汙了他們的勝利,有一次她甚至用上了弓箭這種完全不符合斯巴達精神的武器!那天,他走到海灣邊上去視察那些在沙灘上訓練的手下。模擬戰中他們被分作兩個對立的方陣,然後一一對應互相廝殺。每當有士兵擊倒他們的對手或成功「殺死」對方,他都會發出粗獷的笑聲,並鼓掌示意。到最後,所有人都頭暈目眩,倒地呻吟時,場中只剩一道威風凜凜的身影。史坦托爾為其歡呼時……他發現那個身著紅色斯巴達長袍和頭戴銅質頭盔的並不是來自拉科尼亞的男人。而是她,那個僱傭兵!

就因為這些士兵給了她一柄斯巴達制式長矛和盾牌,並且和她一起訓練,史坦托爾像是個滿懷仇恨的泰坦巨人一樣咆哮著譴責他的手下。「但這是她應得的,長官,」一名士兵反駁道,「她曾受過專業的斯巴達式訓練,但她不願意透露自己是由誰教導的。」

被卡珊德拉打敗計程車兵中有一位在事後抓住了她,並試圖去親吻她以表達自己的好感。而那名士兵現在正坐在營地的角落裡,照料著自己那骨折的下頜和被挫傷的下體。更奇怪的是,在過去一個月裡,他頻頻接到山民的報告,說是發現她在天黑以後會向內陸的更深處遊蕩。僱傭兵,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如此想道。

無論如何,眼下有更糟糕的問題需要面對。那個女孩的訊息準確無誤,雅典的伯里克利將一股強大的重甲步兵派向了南方,並企圖以此來打破斯巴達人對這片土地的控制,很快斯巴達的軍團便會向北進軍,迎擊敵人。的確如此,盟軍已經被召集起來了。史坦托爾用手指梳理他的頭髮:有的人談論著雅典的英雄人物,也有人聊起敵人大致的兵力,還有許多人謠傳說這次斯巴達必敗,軍中士氣大為不振,如同被飢餓感不斷折磨著的腸胃。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史坦托爾面前的營帳外傳了過來。

史坦托爾猛然抬起頭,厲聲喝道:「衛兵!」

一道身影來到了火堆旁,並朝著他繼續走了過來。當他站起身,準備抽出短劍時,那道身影停下了腳步,並將一個重物朝他的方向丟了過來。在那個物件落到火堆旁後,外層的麻袋破裂開來,而從中溢位的是珍貴的小麥。那小麥便如同黃金一般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當那道身影走近,史坦托爾抬起了頭。女獵人打扮的卡珊德拉垂著眉毛,注視著他。

「僱傭兵?」他發出了低沉的吼聲。

「伊卡諾斯已經死了。過去的一個月裡,我一直在跟蹤他。今晚我潛入了他的營地,殺死了他和他的所有手下。那裡還留有十多車被他們劫走的穀物,這樣你和你計程車兵們就可以在雅典人發動攻擊前好好吃上一頓,養精蓄銳。」

史坦托爾站起身來,表情喜怒參半。「也就是說你又一次拯救了我們?」他突然爆發了,怒吼道,「你是想要我們給你彎腰行禮,感恩戴德嗎?」

「我只求能和斯巴達之狼見上一面。」卡珊德拉輕聲說。

史坦托爾的怒火漸漸消退,一個想法如同晶亮的寶石一樣在他腦海中閃現——他們需要召集儘可能多的兵力。「那好吧。我有一種方法能讓你和斯巴達之狼見上一面。當我們北上對戰雅典人的方陣時,」他伸出手指用力地指了指卡珊德拉後道,「你,僱傭兵,我會舉薦你,讓你跟隨我的近衛軍團一同出征。你在海灣訓練期間表現很好,但沙灘上的模擬戰並不足以衡量一名勇士。所以你必須投身到真正的戰鬥中,作為重甲步兵,成為鋼鐵壁壘的一部分,並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坐在火堆旁的兩名斯巴達士兵聞言大笑了起來。

而史坦托爾則是迫切地希望卡珊德拉會被戰爭的殘酷嚇得心神不寧。走吧,僱傭兵,離開這個地方!

但卡珊德拉的答覆卻令他眸光一凝。「給我一支長矛和一面盾牌,我會以斯巴達人的方式戰鬥。」

史坦托爾的冷笑逐漸退去,憤怒的雙眼裡帶著一絲寒光。

兩支聲勢浩大的軍隊擁向了戰場,如同兩隻敵對的巨蟒,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在邁加拉的土地上掀起了滾滾塵土。而那天早上的巴爾納巴斯就像一隻老母雞一樣,試圖說服卡珊德拉多帶上幾個麵包,更是反覆確認她是否帶夠了用水。

而現在,他們已經在海上待了大半個早晨,從巴蓋灣向北面行進,卡珊德拉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活著回來,再次與他相見。頭盔裡,卡珊德拉心血澎湃,如同雷鳴般在耳邊轟然作響,粗重的呼吸彷彿波濤一般,空氣中瀰漫著汗水的氣味。站在她左側的斯巴達士兵每走一步,他結實的肩膀就會碰到她的手臂,用來揹負盾牌的繩子嵌進了她的肩膀裡,而手中重甲步兵長矛的矛柄更是刺痛了她的掌心。臨行前,她將列奧尼達斯的斷矛留在了艾德萊斯提亞號上,因為她知道若是被斯巴達之狼看到那柄斷矛,他便會認出自己。她朝著史坦托爾近衛軍團的前方瞥了一眼,那是三十一名面容堅毅的長鬚男子,而斯巴達之狼也隨著他們一同前行。其餘的部隊則如同深紅巨蛇的尾巴一般緊隨其後。底比斯、科林斯、邁加拉、福基斯、羅克里斯這些斯巴達在伯羅奔尼撒半島的盟友聞訊後紛紛派出了援兵,將斯巴達之狼座下的戰力擴大到了近七千人。作為先鋒的山民們向前飛奔而去,與他們同行的還有一隊維奧蒂亞出身的騎兵。隨著他們繼續進軍,前方連綿起伏的鄉間景色逐漸消失了。繼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山體嶙峋、樹木繁茂的高地。

隨後,他們便看到了前方在猶如巨型沙盆的窪地中等待著他們的鋼鐵城牆。

放眼望去,滿是銅與鐵打製的軍備,以及藍白相間的戰袍與旗幟。雅典人的部隊橫向排開,彷彿與地平線合為一體。卡珊德拉大概估計了一下,敵人至少有近萬人。人群中不時傳出號叫聲及帶著挑釁意味的謾罵。

簡明的指令在斯巴達縱隊中響起,長蛇的尾端橫向擺動,形成了寬闊的防線,與雅典軍隊針鋒相對。原本站在最前列的斯巴達之狼和他計程車兵們來到了防線的最右端,盟軍計程車兵站在了隊伍的中間,而山民們則衝向了最左側。當腳步聲逐漸淡去後,伴隨著一陣木料及金屬的破空聲響起,所有人向前舉起了盾牌,組成了一道銅牆,其上更有著諸如雷電、長蛇、蠍子之類代表著盟軍陣營的亮色紋章。卡珊德拉也從背後取下了她的盾牌,將左手小臂穿過其內側的袖狀盾柄,握緊了纏在袖口握柄上的皮質纏帶。這時盾牌彷彿變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突然,戰場上有片刻的沉寂,而後這分平靜又被輕吟的微風打破,隨後便是一聲慌亂的羊叫聲。一名白髮蒼蒼的斯巴達祭司拽著一頭山羊穿過人群,來到了斯巴達之狼的面前。卡珊德拉注視著這位枯瘦的老者,看著他頭頂上戴著的花冠及對方赤裸且瘦骨嶙峋的雙肩,那晚的記憶再一次出現在她眼前。祭司仰望天空,嘴裡唸唸有詞,並將一柄利刃架在了那驚慌失措的牲畜脖子上。在向神明們祝禱後,他的手臂猛然向後扯動。而那頭山羊稍作掙扎,便倒了下去,鮮血從其被割開的脖頸處噴湧而出。

待那頭牲畜停止動彈,那名祭司表示諸神對此十分滿意。斯巴達之狼揚起了一隻手,所有士兵都舉起了手中的長矛,彷彿一根根金屬製成的手指指向了平原另一端的雅典軍隊。

卡珊德拉身後一名未著鎧甲的斯巴達士兵拿起了一組阿夫洛斯管,那自他嘴角向下探出的管狀樂器尾端開叉,好似象牙一般。他猛地吸一口氣後吹了起來,一聲震撼低沉的嗡鳴便自樂器中發出,傳向平原的四周。聽到這樣的聲音,卡珊德拉彷彿失去了全身的力量,此刻響起的《卡斯托耳頌》挖出了被她深藏心底的回憶,令她想起了兒時一家人圍在桌前一起吃飯的美好時刻。而當她望向對面的雅典軍隊時,她的喉嚨乾燥無比,膀胱卻好似熟透的瓜果一般鼓脹起來,令她有了一絲尿意。儘管她知道一對一的話,這裡的敵人沒有一個是她的對手。更何況,在卡珊德拉小時候,斯巴達之狼曾毫不停歇地向她灌輸方陣作戰的技巧,比如怎樣站立才能穩健不倒、怎樣抓住進攻和防守的最佳時機。而且卡珊德拉在沙灘訓練中擊敗了那些斯巴達士兵,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與價值。然而眼前這場真正的戰役對她來說極為陌生……令她很是不安。

「你是害怕了嗎,僱傭兵?」站在她右側的史坦托爾問道。

她並沒有轉過頭來看他。

「戰場行軍,猶如腳上戴著鐐銬奔跑。除非你想被所有人羞辱,不然的話,你不能後退,更不能逃跑。你也不能像面對單個敵人那樣躲避騰挪。你是這鐵壁的一部分,斯巴達戰爭機器的一部分。而你也只能是這鐵壁的一部分。這可不是什麼演練,在這個戰場上,你要麼戰勝敵人……要麼就被敵人殺死。」他嘆了口氣後,輕笑出聲。「不過你該為此感到開心,因為只有在生死邊緣掙扎的人才是活得最精彩的人。」

「你想把我嚇跑。」她啞聲回應道,「我是不會逃走的。」

「或許是這樣吧。但你在看到我的表現後就會發現——我才是能為斯巴達之狼斬獲榮耀之人;我才是他手下最傑出計程車兵;今日過後,他召見的人絕對會是我,而不是你!」

卡珊德拉斜眼看著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繼續說下去,但她卻忍不住去思考自己的人生本該是怎樣的。若那晚的事情從未發生過,史坦托爾是否還會出現在這裡?可能會是由她來率領軍隊?抑或是阿利克西歐斯?但她還沒來得及閉上嘴,言語便脫口而出。「若我今日戰死,就無法見到斯巴達之狼了,你和我說說他的事情吧。」

史坦托爾的目光猶如鋼鐵般冰冷。「告訴你他身邊有多少護衛,平日裡會經過哪些地方?這就是你想要的資訊,不是嗎?你真的以為我已經忘記你的僱傭兵身份了嗎?」

卡珊德拉嘆了口氣,轉頭看向他。「不,我是說……他是一個怎樣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