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個結果,現在仍在戰鬥的少數暴徒退縮了,他們顯得惶恐不安,喪失了信心。他們從船上跳了下去,飛快地逃離了海灣。
一名船員結結巴巴地問道:「凱法利尼亞島的獨眼人……就這麼死了?」
「島上的人再也不用因他而擔驚受怕了。」另一名船員粗聲粗氣地回答道。
巴爾納巴斯身上仍然溼答答的,看起來有點邋遢,他來到卡珊德拉麵前,盯著她,然後跪倒在地,像一件掉落在地上的斗篷。他凝視著卡珊德拉,眼中充滿了敬畏。就在這時,伊卡洛斯猛撲下來,落在了她的肩膀上。「您是戰神阿瑞斯的女兒嗎?」
「我叫卡珊德拉。」她回答說,一面揮手示意他起來。然後盯著散落的屍體和泥罐。「我聽說過獨眼人和這艘船的船長間存在一些舊怨。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巴爾納巴斯深深地嘆了口氣。「其實,與獨眼人之間的事情是一場誤會。我最近在薩米碼頭邊的小酒館享用美食。說是吃飯,倒不如說是飲酒。我喝得來了興致,便決定告訴當地人一個過去航行的故事,關於我在島上看到的一樣東西。雖然我酒品的確很差……但我確實看到了它——那是一個可怕的生物,醜陋得無法描述。但當我提到了‘獨眼怪物’這個詞時,我們這位獨眼的朋友立刻就站了起來,然後踢翻了我的桌子。他以為我是在說他,從那時起,他就一路追著我。我們僥倖在他抓住我們之前逃離了薩米的碼頭。但他似乎提前知道了我們會在哪裡靠岸,因為我們剛在這裡停船,他和他的手下就找上門來。」「是啊,獨眼人比較……在意那樣的話。」卡珊德拉露出了些許笑意。
當巴爾納巴斯看到獨眼人的屍體以及陶罐後,他那被日光曬黑的臉明顯放鬆了下來。「我在海上度過了大半生,如果被淹死在罐裡就太丟人了。我欠你一條命,所有的船員也都是因你而死裡逃生。但是,除了向您獻上我的忠誠外,我也想不到其他方式來報答您的救命之恩了。」
「你只要把船借我用一段時間就足夠了。」卡珊德拉如是說。
「一段旅程?」他問道,「我會把你帶到任何地方,僱傭兵。如果需要的話,走向世界的邊緣也無妨。」
當艾德萊斯提亞號離開克萊普託斯灣後,眾人繞著凱法利尼亞島航行至薩米港,並在那裡停留了好幾天。巴爾納巴斯的船員們採購了口糧與補給,為未來的旅程做好了準備,船上時不時有人揹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在跳板上來回奔跑。卡珊德拉一隻手肘撐在船舷上,身邊是嘈雜的碼頭上人們交談的聲音、海鷗的尖叫聲以及附近小酒館裡傳來的碰杯聲,但她的思緒已然飄向了海面。
卡珊德拉身後響起了輕快的腳步聲,沿著碼頭嘎嘎作響。「我準備好了,」福柏氣喘吁吁地說道,「我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
卡珊德拉的眼睛緊閉著,竭力去撲滅內心閃爍的火焰。「我不打算帶你一起去。」她冷冷地說道。
她身後的腳步聲減慢了。
「如果你要去的話,我也要去。」福柏用一種強硬的語氣說道。
「我要去的地方不適合孩子。」卡珊德拉說完,慢慢轉過身去面對她,蹲下來,迎上了她的目光。現在她知道了,那強硬的語氣只是這個孩子用來掩飾內心恐懼的面具。福柏的眼中閃爍著淚水。「你必須留在這個島上。獨眼人已經不在了,所以不會有人來傷害你和馬可斯。」她看向福柏的身後。馬可斯正站在碼頭上,與一個斜眼的商人交談,試圖向他出售一隻禿頂的髒兮兮的驢子。「這可是一匹戰馬,」他說,「就算給將軍騎都毫不遜色。」他停了一會兒,回到了卡珊德拉的身旁,半點著頭向她告別。「照顧好她。」卡珊德拉對他說道。另一個匆匆點頭,像一個捱了罵的孩子。
這時卡珊德拉感覺有什麼東西壓在她的手裡。那是福柏的玩具木鷹。「那你把卡拉帶走,」福柏說道,「那樣無論你走到哪裡,卡拉都會和你在一起,就好像我和你在一起一樣。」
卡珊德拉覺得好像有一雙無形的手正掐著她的喉嚨,一絲嗚咽從縫隙中流出。但她用手握住玩具鷹,冷冷地嘆了口氣,壓制住了自己的感情。「我有件東西要給你。」她低聲說著,將獨眼人的黑曜石眼睛塞進了福柏的手掌。她在克萊普託斯灣時用了一種巧妙的換物手法——她很好奇那隻可憐的山羊是否已經排出了那枚被她塞進肛門裡的鵝卵石。「自己將這個藏好。不要讓馬可斯知道。如果你遇到麻煩,就把它賣掉,記得要好好利用換來的銀幣。」福柏盯著那枚眼球,驚愕地張大了嘴,然後迅速地將其塞進了自己的包裡。
「再見了,福柏。」卡珊德拉說著站起身來。
「你會回來的,總會有那麼一天,你會回來的,對嗎?」福柏用懇求的語氣問道。
「我沒辦法給你那樣的承諾,福柏,但我希望我們能夠再見面。」
最後的物資被帶到船上,一切準備就緒,呼喊聲在船上回蕩。福柏向後退去,面帶微笑,卻又哭了起來。她從船上跳下來,朝馬可斯的方向走去。卡珊德拉轉過身去,不再看她,卻緊緊握住了手中的玩具鷹。
槳手划動船槳,艾德萊斯提亞號就這樣駛向大海。巴爾納巴斯在甲板上來回踱步。與他被救的那天不同,他看上去不再像是一隻溺水的貓了。他穿著一件淺藍色外衣,肩膀部位是白色的。他那長而濃密的頭髮梳到了腦後,他的鬍鬚理出了分岔,細心地束好。儼然成了一位英俊的大叔,看上去強壯且堅毅。過了一會兒,他向他的手下喊道:「划動船槳,放下船帆。」船員們便像松鼠一樣,飛快地爬上桅杆,拉動繩子。隨著遠方響雷般的轟鳴聲越來越近,艾德萊斯提亞號的白色風帆在船桅上翻滾,露出了其深紅色的翔鷹紋章。帆迎著強風,如巨人的胸膛一般鼓脹起來,帆船向東飛駛而去,瞬間攪動起一陣白色的泡沫,噴灑在船上的所有人身上。
巴爾納巴斯來到卡珊德拉的身邊,他的頭髮在風中飄揚。「當獨眼人將我按進水裡時,我便向眾神祈禱。然後你就出現了……」
卡珊德拉淡淡地笑了。「我正是承你召喚而來。」
「你戰鬥的英姿宛如亞馬孫女王,就像阿基里斯的妹妹一樣!甚至連宙斯之鷹都一直在你頭頂盤旋。」巴爾納巴斯繼續說道。跟隨船隻的伊卡洛斯聽到這一句話發出了一聲尖嘯。巴爾納巴斯的眼睛亮亮的,閃動著嚮往的光芒。「在我的旅行中,我遇到過一些聲稱體內流有眾神之血的人。但是說大話是再簡單且廉價不過的事,我認為要真正判別一個人需要觀察他們的行為。」
卡珊德拉有些害羞地移開了目光,視線掃過甲板。它乾淨整潔,在蠍尾形的船尾下有一個不大的船艙,而一些船員似乎喜歡在甲板的角落處歇息,瞭望臺更是備受喜愛。有些人坐在船桅上,蕩著雙腿。還有一些則是將斗篷疊起當作枕頭,躺在船頭附近的陰涼處打盹。其他人卻是一邊打磨著木材一邊唱著歌,還有些則在船沿邊上擲距骨玩。她數了數,共有三十個人。
「他們每個人都是我的兄弟。」巴爾納巴斯注意到她的目光,如是說。「你可以完全依賴他們。但我得問你一個問題。為什麼,在我能帶你去的所有地方中……你偏偏選擇了邁加拉?」他凝視著船的前方,那是科林西亞灣的廣闊水域。
「有一筆鉅額財富在巴蓋的邁加拉港等我。」
「那是戰爭的中心,僱傭兵。」巴爾納巴斯反駁道。「邁加拉的土地上遍佈斯巴達方陣,而水域被雅典船隊環繞。後者不會造成任何問題,因為雖然艾德萊斯提亞是艘飽經風霜的小船,但她航速快,且可以靈活轉向……撞角也足夠銳利。即使如此,我們登陸的時機也是極差,說伯里克利會帶領雅典陸軍衝入邁加拉,襲擊斯巴達駐軍的謠言可是越來越多了。什麼樣的財富值得我們在這種時候踏上這樣一片被戰火侵擾的土地呢?」
「一位斯巴達將領的首級。」卡珊德拉回答道。
附近的船員們震驚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我的僱主要我去殺死那位人們稱為斯巴達之狼的將軍。」她說,隨著三列船槳划向更深的水域,她的信心也越來越強。
巴爾納巴斯吐出一口氣,苦笑了起來。露出了發現自己接到的命令是爬上一座塗滿油的陡峭懸崖時一樣的笑容。「斯巴達之狼?你可真是接下了一項艱鉅的任務。我聽說斯巴達的尼科拉歐斯有著鐵打的肩膀,就連睡覺時都會手握長矛,睜著一隻眼睛。他的護衛也如同惡鬼一般……」
巴爾納巴斯的話語漸漸淡去,剩下的只有卡珊德拉腦中震耳欲聾的嗡鳴。她聽到自己喃喃自語:「你說什麼?」隨後便看到了船長和站在他們附近,見她腿軟後上前來扶她的船員們臉上露出迷惑的表情。卡珊德拉朝著他們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用管她,隨後抓住船沿,俯身盯著水面。
斯巴達之狼就是尼科拉歐斯?他要派我去殺死我的父親?
厄爾皮諾看著艾德萊斯提亞號駛向大海,在風帆的助力下向科林斯海灣衝去,他摸了摸那個奇怪的面具,輕輕地自言自語。他看到了船尾卡珊德拉縴細的身影。從驕傲、勇敢、自信,到現在這副受到了致命打擊的樣子,他看到了卡珊德拉單膝跪地,揮手驅散了自己的手下。
「這下她知道了……」他咕噥道,「一切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