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鬆開你的斧子吧。沒有什麼可擔心的。」
卡珊德拉的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當然也沒有放下她偷來的斧子。伊卡洛斯剛剛俯衝到她的肩膀上,對著陌生人發出一聲尖嘯。就像一個獵人一樣,她接受了她周圍視覺的每一個閃爍。她意識到,這個林子裡沒有其他人。但是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下坡時,在一個小入口處,一艘船停在一個木碼頭旁。當船上的船員將它吊起到桅杆上時,帆上醜陋的蛇怪正盯著她。
「你是誰?」她咬牙切齒地問道。
「我是來自基拉的厄爾皮諾。」他冷靜地回答。
基拉?卡珊德拉想。那是通往德爾菲的門戶,而德爾菲便是傳諭者的所在地。想到這個,卡珊德拉簡直忍不住要往地上吐口水。
「我來找你,是因為我聽到了不少關於你的傳言,凱法利尼亞的僱傭兵。」厄爾皮諾繼續說道。
「你找錯人了。」她挺直了身板。「這個島上有好幾個僱傭兵。」
「沒有一個如你一般技藝精湛,卡珊德拉。」他低沉的嗓音彷彿被推倒又滾落的墓碑。「沒有人能有你那般超乎自然速度的頭腦和動作。」
卡珊德拉伸手摘下頭上的臭皮革頭盔,把它扔到附近的草地上,她束著的辮子在胸前散開。「你想要我做什麼?說清楚,否則我會用這把斧子劈開你的胸膛。」
厄爾皮諾笑了起來,精瘦的身體因愉悅而抖了起來。「我願為你提供鉅額的財富,卡珊德拉。比你從獨眼人那裡偷來的黑曜石眼珠的價格還要高出兩倍。」
卡珊德拉把一隻手伸進她的包裡,確認了下那枚眼球是否還在那裡。是的,那東西還在,但是眼前的男人願意出原價的三倍?有了這筆錢,她就能夠還清獨眼人的債務,然後為福柏買上一棟好房子。更重要的是,它將打破將她困留在這個島上的「貧窮」鏈條。從此以後,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這個想法令她感到萬分驚恐,但同時也令她激動不已。隨後她便注意到對方看向她裸露的手臂時的狂熱眼神,她昂起了頭,眼光順著自己的鼻樑,頗有些輕蔑地看向對方。「我不會為了錢與人上床的。此外,你年紀也大了,我說不定會把你折騰壞的。」
厄爾皮諾挑起眉毛。「我想要的不是你的身體,至少不是以那種方式。我為你提供報酬,以換取一枚頭顱。」
「你自己不是已經有了腦袋了。」卡珊德拉冷笑道。
厄爾皮諾露出了一絲微笑。「一位戰士的首級。對方是斯巴達的一名將領。」
卡珊德拉頓時覺得天旋地轉。
「他們稱他為斯巴達之狼。」他說道。
卡珊德拉強裝鎮定,無視了背上流下的汗水。「將軍也是人,也會流血。」她聳了聳肩。斯巴達人,儘管他們的自負總是不合時宜。
「所以你打算接下這個任務?」
「他在哪裡?」
「大海彼岸,希臘世界最令人垂涎的土地上。」
卡珊德拉的眼睛眯了起來。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向東邊眺望。她想到了海上的陰霾和絡繹不絕的雅典船隊,船隊源源不斷地向科林西亞灣駛去,以加強雅典的防衛……邁加拉?他在邁加拉?
厄爾皮諾點點頭。「在斯巴達和雅典之間的拉鋸戰中,邁加拉市及其狹長的土地就是紐帶。雅典希望這兩個港口能夠完成其在海拉斯附近的海軍套索,斯巴達希望這塊土地能夠作為通往阿提卡的橋樑。」
卡珊德拉向後退了一步,問道:「所以他在雅典封鎖區內?」
「斯巴達之狼和他的部隊正在拉科尼亞的陸路上行進,準備前往邁加拉的西部港口——巴蓋。」
「你為什麼要他死?」她問道。
「戰爭肆虐……而且,斯巴達之狼站錯了隊。」
卡珊德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又怎麼才能知道你是否站在了正確的一邊呢?」
他拿起長袍上的一個錢袋搖了搖。裡面傳出德拉克馬厚重的響聲。「因為我是那個付錢給你的人。拿著。」他向她扔了一袋錢幣。卡珊德拉在半空中接住了它,錢袋的重量令人驚喜。「照我說的去做,僱傭兵。到時候等待你的就是高出它十倍的財富。」他微笑著,但眼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卡珊德拉瞪著他。「我需要一條船來穿越海上的封鎖線。把你的船給我,我便接下你的任務。」她說著朝那艘船首有蛇怪的大船揚了揚頭。事實上,她作為一名僱傭兵僅僅出過一次海:駕駛著腐爛的舊商船環繞凱法利尼亞島,並將偷來的皮草送到馬可斯的線人手裡。
「到時候我的船可不能出現在邁加拉鄰近的海域裡,僱傭兵。」厄爾皮諾說道。
「但沒有船,合同無效。幾年前雅典將她所有盟友的艦隊都支走了,迫使他們付錢,這樣她就可以擴張她自己的海軍。私人手中沒有多少適合出海的船隻,凱法利尼亞沒有一個人可以快速通過封鎖。」
厄爾皮諾的鼻子皺了起來,問道:「僱傭兵,衝破封鎖對你來說太難了嗎?難道我高估了你的能耐?」當她猶豫該如何回答時,他站起來,轉身向樹林中走去,隨後順著通向他戰船的小道下山去了。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是我做不到的,老頭。」卡珊德拉在他後面說。「要不了多久,斯巴達之狼的頭顱便會送到你的手上。」
他停了下來,轉過頭,細長的眼眸看向了卡珊德拉。「好。等你完成任務,就到基拉的朝聖者港灣找我。」
她沿著海岸線徒步回到了馬可斯的葡萄園。厄爾皮諾離別前的古怪話語在她的腦中反覆盤旋,就像一顆生了根的梧桐種子。現在,這一切都顯得模糊且不真切。基拉,她從未去過。斯巴達之狼,她從未見過。二十年來,她就沒有離開過在凱法利尼亞島的沿岸海域。真是個傻瓜,她責備自己。為什麼你不能學著對可疑的交易說不呢?馬可斯和他那些卑鄙的計劃,還有現在這個工作就彷彿是一個必死的陷阱。她大笑起來,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斯巴達之狼安全了。我怕是永遠都不會離開這個該死的島嶼了。」
她跋涉了一段時間。過了一會兒,她繞過石坡,來到了克萊託斯灣的白色沙灘。她從腰帶上取下她的水囊以解渴,但囊口還沒觸到她的嘴唇,便被遠處傳來的聲音打斷了。
「我發誓,我沒有說謊。請不要把她從我身邊搶走!」
那喊聲橫跨海灣,聲音嘶啞而絕望。
她蹲下後用手遮住了日光。起初,她只看到海平面不少泛著白色泡沫的海浪,長鳴的海鳥和一些咀嚼著馬拉姆草的野山羊。她繼續眺望,發現船停靠在海岸線上,在海灣的上游,船尾在沙灘上,船頭在水中上下晃動。它比雅典戰船及厄爾皮諾的蛇怪戰船要小些,但它看起來更為修長,做工也很精良,龍骨附近被塗成了黑色,而船身的周圍則是被塗成了紅色。船尾上升成一個彎曲的蠍子尾巴,船首有一個閃閃發光的青銅公羊,雕像的兩側也都畫上了眼睛。
「艾德萊斯提亞號對我來說就是一切。」那個聲音在哀號。
「艾德萊斯提亞。」卡珊德拉低聲說。復仇女神……是這艘船的名字?當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腦海中重複著這名字時,她的背顫抖著。「艾德萊斯提亞號,艾德萊斯提亞號。」她嘴裡一邊念著,一邊叩擊著自己的手指,卻無法回想起這個名字的來歷。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名字聽上去如此熟悉。
整個甲板上有不少微小的人影在晃動著。匪徒們捆住了跪倒的船員,並毆打那些試圖反抗的人。而其中有一個老頭,更是被重點關照了。一個巨人將他的頭按向了大陶罐裡。那個被制住的傢伙扭動著身軀,做著徒勞的掙扎。她又聽到了悽慘的、含糊不清的叫聲。「神啊,饒了我,放過我的船!」
當巨人將這個可憐的人的頭部按進罐中時,水從邊緣噴湧而出,喊聲被一陣巨大的咕嚕聲取代。現在,她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她看到了巨人,也想起了她是從何處聽說的艾德萊斯提亞號。馬可斯的話語在她的腦海中迴響:艾德萊斯提亞號是島上最後剩下的大船之一。獨眼人正在外出狩獵,而那艘船是他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