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承認,我心裡還有那麼一絲僥倖,希望我能和在荷麗忒家的時候一樣,闖進一幢空無一人的房子;雖然我確實想直面那個殺手,還想阻止他,但是比起這個,母親的平安在我心裡的分量還是要重上太多。
我家的老屋和我回憶中的模樣並無二致,時光絲毫沒有改變它的模樣。我想看到什麼,我自己不清楚,也無關緊要,迎上來的視線的主人,或者說,之前的騎手,弓手,劍士,奪去我父親生命,現在又把殺掉我作為自己使命的人——就是比翁。
然而,我眼前的兇徒,和我記憶中的模樣可說是大相徑庭。那時的他滿身是血,遍體鱗傷,雖然如此,他還是用手中的劍刺穿了父親的身體,在我心裡烙下了一副豪強印象。
然而,現在我眼前的這個人,和那時的殺手真是天壤之別。
比翁正坐在凳子上,眼神注視著分開的兩膝。至少,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他只是在這麼做,直到我看見了他手中金屬閃耀的銀光。那是一柄劍,不,是一柄匕首。他的長劍還掛在腰帶上,雖然我已經拔劍在手,但我依然十分擔心母親,沒有貿然衝上前去搶佔先機。我在屋裡環顧了一圈,想要確定母親確實就不在那裡。
比翁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很難注意到,因為整個屋子裡除了我和他,並沒有任何人,屋中空曠如此,以至於任何的噪音都會像花瓶落地的聲音一樣清晰。然而就算是這樣,他的姿勢也沒有多少改變,就好像根本不知道我進到了屋裡一樣。這屋裡只有一個殺手,一把凳子,還有我心中升騰的一股復仇怒焰。我明白,我現在身在此處,只為了一件事——彌補當初我在尼羅河畔犯下的錯誤。
這時,殺手終於抬起了視線,和我四目相對。
「你好啊,守護者。」他悄聲說道。
他的問候好像一道讖語,接下來事態會是何種走向,於我已經是個定數。
我心裡也明白,開戰的時刻到了。
我疾步上前,只消兩步就穿屋而過,手中劍揮出了一個刁鑽的弧度。我盤算著用這一擊進攻他毫無防備的左脅,不過這一擊看來在他的意料之中,劍鋒未到,他卻已經神色大變,站穩用幾近非人的速度拔劍在手,接下了這一擊。
我向後退了一步,重新擺好了自己的架勢,對面的殺手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兩邊就此對峙起來。
父親,我希望你和圖塔現在正跟諸神一道,在天上注視著我: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守護者的血脈,為了我的家庭。如果我真的因此付出了生命,那麼我至少死在了這裡,死在了自己的家中,死在了保護所愛之人的戰鬥裡,而我,只想讓你知曉這一切。
母親。我的思緒游移到了她的身上,而艾雅卻像是應著我的念想一般,從比翁身後的門廊裡現出了身形。衝這裡喊了起來:
「她現在安全無恙,巴耶克,她還活著。」艾雅的眼裡,閃著寬慰的淚光。
教團派來的殺手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朝艾雅看了過去,也不知是我的想象,還是他落在艾雅身上的目光的確溫柔了許多,溫柔中帶著一絲憐憫?不知怎的,現在我又從他身上感覺到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東西,他看上去還是先前那副沒血沒淚的模樣,不過現在倒是有了些微的不同。
艾雅也拔劍在手,比翁轉身準備迎接她的攻擊,卻發現他的步法有些不大靈活。是因為我在尼羅河邊給他留下的那一道傷痕麼?我們現在面對的這個殺手,是不是已經發揮不出那天展現的實力了呢?
我對上了艾雅的視線,然後拍了拍自己的身側,她也立時明白了我要表達的意思。
比翁看見了我們的動作,他也明白了我想表達什麼。於是他把拿著匕首的手放到脅部,除去了自己的破綻。這邊艾雅也動起身形,從刺斜裡向比翁視野的死角包抄過來。她衝我微微點了點頭,接著我們倆便同時衝到殺手的跟前,發起了進攻。
我們的劍又格在了一起,戰鬥再次打響了。
我們沒有把力氣浪費在跟比翁講話或者是挑釁他上面,直覺告訴我們,這樣做了也是徒勞。於是我們沒多廢話,直接撲了上去。默契裡打定主意,輪流進攻,就像一條兩頭蛇,叫他應接不暇,耗得精疲力盡,露出破綻,然後再一發制敵。
但是我們的對手也是個身手敏捷經驗老到的主。他的劍鋒在對抗中劃開了我的肩頭,溫熱的血瞬時從我的胳膊上流瀉而下,不過幸好沒什麼痛感,至少現在還沒有。然後我也立刻還以顏色,在上次也就是河邊那一戰留下的傷痕上面,用短刀又給他多添了一道。殺手吃痛,抽身向後,卻正迎上艾雅朝他大腿砍來的一劍。更多的血就這麼順著他的腿流下,滴在了他身下的石頭上。我發現,每次他改換姿態的時候,腳下也會微微偏轉,同時檢查自己握劍的狀況。可以說,作為一名武人,這殺手真的是非常優秀。
話雖這麼說,我們倒也不覺得自己比他差到哪兒去。這還不算,現在的局面是二對一,而且,雖然他的劍勢剛猛如前,然而,至少在我的感覺上,格下他的劍招對我已經不是難比登天的事情了。
「你變強了。」一陣纏鬥過後,比翁先開了口。
「我要為父親報仇,所以我會全心全意地戰鬥。」
然而就在這時,事態出現了變化。我的母親從通往她房間的走廊裡現出了身形,我只見她見狀倒吸了一口涼氣。她這麼自顧自地暴露了自己的存在,我卻什麼都沒法做,只能在心裡暗叫不好,畢竟……誰能想到她會這麼做呢?
「我給你補一條吧,你還要為自己的信條復仇對不對啊,守護者?」殺手冷漠地接過了話頭,現在的他和之前判若兩人。
「沒錯。」
我們的劍鋒再次交錯,鏗鏘之聲不絕於耳,屋中好像進行著一場一成不變且無休無止的舞蹈,袍上浸透鮮血,地面一片紅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