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但是,然後呢?諸神哪,他對艾雅做了什麼?!

「她在哪兒?」我又問了一次,當然,不是用喊的。我想讓他以為,我已經因為自己的憂慮陷入了動搖,希望這種故作分心假賣破綻的手段能給我贏來一點先機。

「巴耶克,振作點兒。」我的父親在一旁警告著。這句話在訓練中我聽了不知多少遍,每次我血衝腦門的時候,這句話都會在那等著我。我沒有回答。至少現在,我眼中所見的給了我些許快慰。那殺手的袍子像我父親一樣也漸漸染上了紅色。看來我至少在他身上留下了傷口,而且這道傷口還會流血。也就是說,如果我能把戰鬥儘量拖延下去,他沒準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變得虛弱不堪。那麼到時候,他那過人的劍術也就沒法讓他再佔多少上風了,說得更遠點兒,沒準我最後都能加勝於他,也是未可知的事情。

再者說,現在我們這邊也不止我一個人,父親也已經加入了戰鬥。他疾步上前,和殺手交上了手,鏗鏘之聲不絕於耳。看來,這兩位在劍術上還是能以互相匹敵的,現在他們都在互相尋找對方的弱點,或者說破綻。他們在劍擊間互相試探,攻守交替不止,打得難解難分。

到最後,父親已是疲憊不堪,而那殺手也血流如注。看樣子,不消多時,他們兩個就要雙雙跪在地上了。然後我和父親突然就達成了一種默契——到了我上前收拾場面的時候了。

然而那殺手也明白這一點,他飽經戰事,頭腦依然十分冷靜。看來他也明白,如果在戰鬥中被敵人牽著鼻子走會是多可怕的事情,於是他把我帶進了戰圈之中,又用一手由上至下的連擊把父親逼退到一旁。在我看來,那種要一般人掄圓了胳膊才能用出來的力道,那殺手不過手腕輕輕一抖就達成了同樣的效果。他的另一隻手裡握著我的短刀,上面滾走著他自己的鮮血。看來,如果我上前攻擊,想要繞開他的防禦的話,應該就會被那柄刀給擋下。

挫折感在我的腦海中沸騰著,我的心神幾乎被它沖垮了。我們這邊有兩個人,對面卻只有一個。這場戰鬥本該直截了當地分出勝負,而且也不用浪費太多時間,但是現在,我們兩個只能對著眼前的敵人乾瞪眼,卻找不到突破他防禦的手段。他的臂力,堅定的意志還有沒得說的戰鬥技巧,都讓我們束手無策。父親和我都是守護者,然而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冷血無情,業務精熟的殺手,僅此而已,而問題就在這——僅此而已。

我看了看父親,他面色蒼白,臉上透出緊張的神色,眼神里也沒有什麼信心。

事情變成了我預想的模樣。我衝上前去,卻反被那殺手虛晃一招,讓他在我身上留下了一道傷口,不過這輩子我再也沒有上過這樣的當。他利用了我缺乏實戰經驗的這一點,把我的短刀探到我揮舞的劍下,然後手腕一抖,在我的肚子上開了一個口子。我吃痛向後跌了幾步,一隻胳膊護在身前,然而他並沒有停下——劍鋒劃過了我的上臂,跟著又是一劍,接著再一劍。

場面陷入了一片死寂,有那麼一會兒,我們都呆站在那裡,誰也沒有動手,三個人都是一樣的情態——滿身是傷,鮮血流遍,氣喘吁吁,肩膀也隨著呼吸不斷聳動著。

「是誰出錢僱的你?維序者?」我的父親突然向敵人發了問,「我們付你更多的錢就是了。」

這話實在是有些刺耳,畢竟這麼說就等於承認了一件事——我們根本無法對付眼前的敵人。這還不算,我也算親眼見證了傲慢會讓人墮落到何等程度,或者說用錢打發敵人其實是正常不過的事情。怎樣都行。只要你確定,日後的某一天早晨,自己不會發現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就怎樣都行。

「守護者啊,我不為是為了錢而工作的。」那殺手冷冷地回道。

「那你是為了某種信條而戰麼?雖然你沒這麼想過,但是你所循的理念和守護者的信條也許更加契合呢。」

「也許我沒什麼理念。」殺手答道。他的目光落到了我的身上,我想起了艾雅,正要開口的時候,父親打斷了我。

「你的工作就是殺了我,對吧?」

「我的工作是截斷你們的血脈,把守護者徹底從歷史上抹去。」

殺手輕描淡寫地承認了這一點,看來他離完成任務的時刻不遠了——只要他幹掉我們,一切就都結束了。

「你做不到的,理念是殺不死的。」

「我的僱主可央我要做到這一點呢。」殺手疾步上前,「而你們對血脈傳承的依賴,就是你們的死穴。」不得不說,我覺得他說得有理。

於是戰鬥再次開始了。

兩人的劍勢迅疾剛猛,我看見父親的衣衫已經紅了個透。也難怪,他是我們之中傷得最重的一個。但是這還不算,我也感覺到溫熱的鮮血在我的皮帶下滑動,我想改換姿勢的時候,那種傷口迸裂的感覺讓我覺得自己的肚子上像是有一張嘴巴在翕動一般。而從這張「嘴」裡,每次都會吐出更多的血來。這些血會順著我的肚子和腿一路流進我的靴子裡。腳一動,便會噗哧作響。

而對面的殺手似乎已經找到了應對疼痛的辦法。他把這種痛苦壓抑在了目光下,和它頑強地對抗著。那麼他到底傷得有多重呢?我無法辨認。但是他依舊不屈不撓地進攻著,一招一式間毫不留情。果然是一個追逐獵物多年的人的模樣,他無意停歇,只會上前來繼續他無休無止的攻勢,那勢頭絕不會減弱半分,也不會帶有絲毫的悲憫。就在這時,父親的身上又中了一劍,看來,勝負已經見了分曉。

我眼見一個人踉蹌了幾下,是父親,我從不認為會戰敗的人。在戰鬥開始之前,他的眼中還閃爍著興奮的光彩,期待著即將到來的戰鬥,而現在,我只能看見他渙散的眼神:那目光裡沒有對苦痛抑或死亡的恐懼,雖然這些的到來已在註定之中。他恐懼的東西,就只有無可避免的失敗。過一會,我看到他又舉起了自己的劍,好像要進行下一次進攻,然而這時的他已經無心求勝了。他現在能做的嘗試,也只有保住我的性命而已。

我看著已經虛弱不堪的父親,心裡卻想起了艾雅,心中一股無名烈火轟然升騰,把其他的所思所惑都燒了個一乾二淨。我心裡剩下的只有對復仇的企盼,以及一種強烈的渴望,我滿心只想著讓這索人性命的亡靈遭逢同樣的苦痛,只想著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父親看見了我的樣子,哪怕他沉浸在失敗的苦痛裡不能自拔,他還是能看清現下的情勢,然後做出自己力所能及的反應。我剛轉身向前猛衝,準備進行一次毫無章法、破綻百出的攻擊——這麼做和自殺並無二致,他就一面悶哼著,一面猛地發力,一頭把我撞進了水裡,而他自己則被甩在了一旁。我兩手亂甩著一頭扎進了水裡,我先是沉了下去,然後浮出了水面,大口地喘著氣。

情況不妙,這條河比我想象的要深得多。我抓著河上的蘆葦,努力不讓自己被水流帶走,然而蘆葦被我拔在了手裡。每次都是這樣,於是我只好想法多抓住一些蘆葦。終於,我找到了可以抓得住的東西,至少在現下這一刻,也終於至少可以保證自己不被沖走了。

我覺著夜幕正一點點降臨,那層黑暗好像也在一點點籠罩我的大腦,好像要把我吞進去;肚子上的傷口也是火辣辣得疼,然而我現在能做的就是看著岸上發生的一切:我抬起頭,只見那殺手站在岸上,正要對父親下手。只見他的劍光一閃,父親便跪倒在地,然後身體崴到了一邊。我眼見著那殺手舉起劍來,又猛地把它刺進了父親的身體裡。

眼前的黑暗像是要把我包圍,我本緊扣在蘆葦上的手也鬆了開來,任由河水把我帶走。我過去的一切,就這麼被拋在了身後。

我眼前的最後一樣東西,便是被自己的血染紅的水面。我最後的一絲念想便是我那位在他生命最後時刻才開始真正瞭解的父親。